——天花板上巨大的羽翼痕迹。
我们四人撞入仓库那贴着“李箱文学同好会”A4纸门牌的门,早已站在房间中央的依奈不自然地举着扫帚,仰头看向布满灰尘的天花板,就像是第一次来到这间教室时一样。
她的表情中充斥着讶异、喜悦与恐惧。看见进来的是我们后,她开始手舞足蹈地解释:
“辛克莱!看到了么!这是,李箱先生一直都在这里啊!”
用以舞台剧的五面面大型落地镜几乎包围了这狭小的仓库四壁,全方位反射出德米安的无奈、李相雅的震惊、优梦的无表情、依奈的狂喜与我的……既难看又不知所谓的表情。
依奈啊,开玩笑也得有个度吧,难道你真的想让死者复生么?
两年多以前。
“来看看吧,学园李箱同好会!”
我个人认为,所谓高中生活不分国界,学习知识与升学率固然很重要,但15至成年之前也是成长的重要阶段。
“同学,同学!唉,别跑嘛!”
因此对于我来说,高中生活的最重要一点就是享受高中生活。那些很火爆的作品不是有很多都是以美好的校园生活为蓝本么?
“阿辛,这群人为什么都不肯主动接我的传单啊?有将近一半的传单都是我主动塞到他们手里的。”
晚自习背着老师偷偷在课桌下看轻小说、晚上在宿舍与别人争破脑袋也要第一个上厕所、午晚饭时间假装遛弯实际上是在偷看跑道旁小树林里情侣们的约会看似心中毫无波澜实际上在窃喜“太好了反正毕业了都得分手”……这些都是青春宝贵的回忆。
“……辛克莱,你有在听我说话么?”
或者说是要好的同学只有在生气时才会直呼我的大名。嗯嗯,青春真是超卡邦棒啊!
“砰”的一声,我的腰椎感受到了像是被半挂撞到一般的疼痛。好痛!
“嘀嘀咕咕地说什么呢!”
“你就不会像别的女生一样掐我一把么!”
我听到旁边传来令人生厌的掩饰不住的笑声,转头看见拉着巨大条幅另一边的德米安笑得前仰后合。我不明白这有什么好笑的,而且,你那边的条幅都要掉在地上了。
“还有,凭什么高中生活才刚开始,我就要陪你一起发传单啊?”
我仔细回想,感觉还需要再回退到刚入学时的第二天。
眼前这位戴着黄色发带、留有棕色长发的少女和我一样都是韩国作家李箱的书迷。也因此,刚刚分完班她就不知道从哪里打听到了我的班级,并且在众目睽睽之下闯进教室,把猫在墙角独自看小说的我拽走了。幸亏同学们互相都不熟,不然早就被告到班主任那里了吧。
“啊……放开我啊。这是要干什么啊?”
我看了看表,距离军训集合……还有二十分钟。
“嗯,长话短说好了。辛克莱,我发现一件可怕的事情,你知道是什么么?”
如果你真的想要长话短说,那就不要问我这种根本答不出来的问题。
“好吧,我真是高看你的动态视力了。”
这和动态视力有什么关系啊?你是想说洞察力吧。
“可怕的是,这个学校根本没有‘社团’这种概念啊!”
我没什么想说的。顺带一提,她说这话的时候根本没有回头看我一眼,丝毫没有被情绪左右而放缓脚步的迹象,简直就像是被使用了胡萝卜钓竿的猪一样。
上楼梯的途中貌似还撞上正好在下楼的班级,依奈带着我横冲直撞,完全把其他人当成了减速带。
“啊……”
迎面而来的一位戴眼镜的金色长发少女被我撞倒在地,她抱着的一大摞书基本上全部散落在地上,也不知道那是哪个倒霉班级的课本。少女慌张地蹲下一本本地捡起书。
我本想蹲下帮他捡书,但刚弯腰就立刻被依奈拽住了领子。
“快走啦!没看见别的班级已经下楼集合了么?再不快点会被罚跑圈啊!”
原来你知道时间不够啊!那就不能放学再说么?我只好对正在捡书的少女远远地大喊一声“对不起——”也不知道她有没有听见,以后遇上再好好道个歉吧。
“不仅如此!这个学校的学生会是被学校领导的,主席是一位看起来很诡异的中年男教师啊!你知道我有多害怕么?起的一身鸡皮疙瘩现在还没下去呢。这说明就算是想要向学生会申请一个社团活动,也基本没辙啊!”
先不说仅仅不到一个上午你是怎么了解到这么多信息的,其实相比起什么社团活动,我对你所说的“看起来很诡异的中年男教师”更感兴趣。
“所以你又想干什么?自己偷偷办一个社团么?”
“哇哦。”
依奈终于停了下来。而我差点撞在墙上。
“不错嘛阿辛,我小看你的智商了呢。”
我觉得这和智商没什么关系。
“果然是这样……那你要办什么样的社团?”
“啊——咳,咳!”
依奈很夸张地咳嗽了两声。我早都说了,刚洗完澡不能直接湿哒哒地钻进被子里吹空调。
“不对!算了。我们要组建的是,学园李箱文学同好会!”
我眨了眨眼。
李箱的作品的话,我确实还挺感兴趣的。不过,我还是希望她能把“我们”改成“我”。
“好吧,我答应你。”
“啊?这回怎么答应得这么干脆?”
“反正我拒绝了也没什么用吧……希望你不要让我被记个大过就好了,我还想顺利毕业呢。”
依奈双眼发亮,感激地握住我的双手。
“谢谢你,阿辛!你要是个女生的话,我简直都要爱上你了。”
……嗯?
“算了。所以说,我们现在到底是要干什么去啊?”
“这还用问么?当然是去找一个社团活动室啊!”
是想要加速处分的落实速度么……
“活动的主要内容是什么?”
“内容啊……”
……她沉默了。
“那活动时间呢?总不能是在晚上九点放学后开始社团活动吧?”
“不行么?”
算了,我还是退出吧。
“呜哇!我开玩笑的阿辛!从现在开始副主席就是辛克莱你了,求你千万不要退出啊——”
最后,我们也没有商定好社团活动的地点、内容和时间。同时,也没能免受新官上任三把火教官的跑圈惩罚。
终于回到班级后,发现只有我的新课本上印着一个鞋印,其图案与我的鞋底的花纹如出一辙。
早知道我就不主动坐教室里最后一个被发到书的位置了。
以上。然后就如各位所见,到了现在。
因为完全没人了解韩国文学,也不存在对如此诡异的文学活动社团感兴趣的学生,自然就没有人新加入社团。不,应该说连愿意赏脸了解一下的人都不存在吧。
“再加上主席这并不精明的宣传策略,无疑是雪上加霜。”
赞同,之所以没有人加入我们社团,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依奈刚才在往正在站军姿和正在被罚跑圈的同学怀里塞宣传单。
“我当然也有在学校各处张贴传单啊!不过全被长相诡异的老师扯下来了。”
给我好好贴到宣传栏啊!
“真是精彩的校园生活啊,辛克莱。”
我看向身边的妹妹头少年——德米安。
“……对了,你是什么时候加入我们社团的啊?你也会看李箱的作品么?”
“不,在几十分钟之前,我还对这个名字一无所知呢。”
“嗯姆,他说对李箱先生的作品很感兴趣,就被我拉进来了。”
你确定他是对李箱的作品感兴趣,而不是对我感兴趣?我可是看见他对我傻笑半天了。
“帅哥的笑颜不包含名为‘傻笑’的项啊,阿辛。”
不要装得跟个看透一切的名侦探一样啊。
“总之,副主席,现在拉人的比方来到了一比零。我是一,你是零。你也要尽到拉人的义务才行啊。”
下课铃声响起,拿着传单的依奈大笑着走向教学楼,我和德米安也收起了写有“阅李箱经典,品百味人生”的条幅。
“河北省升学压力这么大,对我和依奈来说都不是好事啊。”
我一边卷起条幅,一边嘀咕。
“放心吧,你们的学习能力都相当强嘛。尤其是依奈,最后一个月随便学学不就提了200多分么?”
“哈,那倒是。那会倒是没见到你在哪啊,德米安。”
德米安的面部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但很快又摆回那幅职业假笑。
“只要依奈不再卷入什么不可思议的现象,依奈也不再提什么奇葩的要求,就再好不过了。辛克莱,你是这样想的没错吧?”
德米安叠好条幅,交到我的手里,拎起了脚边装物料的纸袋。
“嗯,差不多吧。”
但事实并没有如我的愿。
我们三人都不是一个班的,为了迎合依奈参加社团活动,高一结束军训的第一个晚自习,就出现了来自三个不同班级的三位翘课学生。
“居然真的翘课了……”
不同于我的局促不安,依奈和德米安两人走在前面,一个洋洋得意,一个悠然自得。决定了,如果有老师抓住我,就把责任全推给那两个人吧。
高一年级的教室全部集中在一楼和二楼,而走在最前面的依奈直接无视所有值班老师,大步流星地走上了四楼。
听说因为建校初期政府拨款极多,这所教学楼才能这么大,天花板也架得很高,四楼的高度都能赶上普通住房起码五楼的高度。我还是第一次来到三楼以上的楼层,高二和高三的学生似乎在开学考,路过教室门口时,总会有好奇的学生打量我们。
“到了。”
我们七绕八绕,最后在走廊的尽头一间没有门牌的教室前停了下来。
依奈大喊一声“打扰了”推开了教室门,灰尘弥漫开来,引得我咳嗽不止。
“这里是上一届戏剧特长生们的仓库,现在已经没人用了。本来这面长桌上还堆着许多演出道具呢,但是昨天我和德米安两人一块全处理了。真可靠啊,德面!是时候考虑考虑给你升上副主席的位置了。”
德米安优雅地行了个礼,仿佛在说:这是我的荣幸,依奈主席。希望等有人追问被你们亲手扔掉东西的下落时你们也能做到如此从容不迫。
其余两人已经走到了房间里面,我向里面瞧去。
房间的布置极其简单:正中间摆着的会议桌,桌下的几把折叠凳,正对门的一扇窗户,带有窗帘。
唯一不同的,大概就是房间周围摆放的三面大落地镜吧。我从没见过这么大的镜子高度几乎要顶到天花板,也不知道是怎么运进来的。
“这也是这个房间之前剩下的演出道具,不过如果敲碎了再运出去会在地上留下大量碎渣,扎伤各位就不好了。像我这样贴心的主席,去哪里找啊?”
“好了,废话就说到这里吧。Time is money.今天晚上可是命运之夜啊,是时候开方桌会议了。”
依奈先一步走到房间最里侧,也就是正对门的那一边抱胸坐下,德米安坐到了她的右手边。我犹豫了片刻,坐到了她的左手边。
“我们现在有了活动的时间和地点。接下来,将由德米安同学公布学园李箱文学同好会的活动内容!”
你为什么不亲自来啊?
“主席自然得有些主席的架子。”
德米安露出了一份苦笑,站起来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一封信。
“学园李箱文学同好会今后的活动方向,我大概列为了以下几点:”
哦,很当回事嘛。
“一,成员对于李箱的各种形式、以各种媒介存在的作品定期展开讨论,观点不一致时不得使用言语暴力,更不能大打出手,以和为贵。每周上交800字活动记录。”
嗯,还算正常。不过活动记录还是算了吧。
“二,剖析自我,直面古今。紧抓生活中、作品中、学习中的理想元素,解构并重组事物之间、意识之间的和谐与不和谐,像李箱先生一样结合中华数学与西洋数学、建筑学,深入对几何造物的理解,探究叙述者与客观对象的可靠性,客观分析字里行间流出出的暗喻,在与人交往的过程中真正了解自己。”
嗯,嗯。这是在说什么,死亡信息么?
“最后一条,三。额……”
德米安读到这里一时语塞,转头看向依奈。
“主席,真的要保留这条么?”
“当然了!我可是特意把最重要的这一条放在了最后。”
德米安笑着点了点头,看起来颇为无奈。
“我明白了,既然这是主席的要求的话。三,留心生活中的种种案件。以上。”
空气陷入一片安静。
“没了?”
“嗯,没了。”
“这样啊……那我想要提问,可以吧?”
“请讲,副主席。”
“……最后一条是什么鬼?”
“这都理解不了么?阿辛”,依奈学着德米安的样子令人火大地摇了摇头,缓缓开口:
“我们学园李箱文学同好会,要去亲自推断出撞到身边的悬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