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在是不好意思。”
星期一。我和王克林站在活动室中,我望着并未发生改变的天花板,叹了口气。
“如果这种问题连四个人都解决不了,说明问题出现在了房间本身这边。要怪应该怪学校把楼层建得太高了。”
送走王克林后,我看了眼值日表。
上周是王克林做值日的话,这周就是韩美兰做值日,再下周就是李尚雅。再往后的话……最后一周又轮到了依奈,真够惨的,无论是她还是我。
她们两位都有着不错的身高,但毕竟身为女性,没有我和德米安高。但也说不准哦?如果是韩美兰的话,拥有发达的运动神经和令人出乎意料的特质;李尚雅则总是能完美处理各种事情,哎呀,真的是和卑雅一模一样啊。
“……实在不行这学期就这样好了,还有不到一个月就放暑假了。等到下学期回来又要重新打扫了。”
话说7月14日,今天是不是有个很热门的动画,叫什么日常来着开播了?
门外传来了敲门声,随后门被推开。
“你来了,韩美兰同学……嗯?”
走进来的却是李尚雅。
“韩美兰被叫去做志愿者了,这周的值日我来顶替。”
李尚雅干脆地向我交代了值日工作的调整,另一边在桌子上整理起了自己的书包。真不愧是曾经的二班班长、现在的二班班长啊。
“哦,那就交给你了。”
辛克莱挠着头走了出去,自觉地带上了门。房间中只剩下了我一个人。
微波炉上贴的似乎就是无法清理的死角清单。我仔细地看了看房间各处,不仅没删掉一条,还补充了几条。
“……这不是完全没被打扫过么,辛克莱同学。”
我伸手拿起放在门后的笤帚与簸箕。等我将其放下的时候,晚自习都已经开始了。
天花板,依旧被笼罩着厚厚的灰尘。
是的,我明白,这种程度的积灰,少说也要半年才能形成。
“那么,果然还是你,依奈。”
我转身看向不知道何时坐在那里的依奈与恭敬地站在她身边的优梦。
“怎么,你也是被那双无神的黄色眼睛设下限制的人?”
李尚雅的拳头攥紧了,砸向了依奈的脸。
拳头穿了过去。这是当然的,房间里本来就只有李尚雅一个人。
但我却能看见被真实的风吹动后,优梦刘海下的黄色左眼。
她看着我,说:
“卑雅特利齐·格拉蒙……Yi Sang-a。”
“!”
不知从何出出现的男人,用并不宽厚的手掌拍了下我的肩膀。
“Yi Sang(李箱)先生……”
随后,幻梦骤然破碎了,我眼前仍是我本就不打算打扫的天花板。
“啊,李尚雅!你果然在这里啊,还愣着干什么?快回家啊,你今天不是不上晚自习么?”
依奈站在房间门外,快步走过来把我拉了出去。
不只是她,辛克莱、德米安、优梦,他们都在外面等着我。
如果不是他们的不作为,我就不会出现在这里。但是,卑雅特利齐由衷地感谢他们的不作为。
我回想起我诞生在二十一世纪的那一天,卑雅对我说过的话。
“……”
虽然按理来说,我作为箱同的一员的故事在高卢之旅结束的那一天就跟着一起结束了。但是,我现在不得不强行阻断依奈的故事继续进行。
这是我身为卑雅特利齐可能性的必要任务。
“……”
李尚雅,你在想什么?
当然,这话我没说出口。我只知道,那天花板依旧保持着原样。
距离暑假开始,还有三个星期。
……
我百无聊赖地坐在折叠椅上,读着不知道是第几遍看的《希区柯克传》。老实说,我个人认为挺无聊的。准确来说,人物传记都挺无聊的,这种书只有在上课时才会显得乐趣无穷。我才反应过来,我只是个副主席,为什么等值日生这种工作要我来干啊?难道也有人称我为王子殿下么?
门外响起了三声敲门声。
韩美兰就跟到了自己家一样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将书包甩到了地板上。我和她简要说明了情况,尤其是天花板的积灰。
“哦,这个很简单啊?”
“唉?”
本来都不对清理灰尘抱有希望了,没想到韩美兰十分爽快地就答应了下来,还说什么“不成功便成仁,吾以生命誓约”之类的。切腹算了吧,活动室里有一具脏器都流出来了的尸体还挺可怕的。
韩美兰看我不相信,把我的折叠椅叠在依奈的折叠椅上,不知道怎么回事蹬着窗台踩了上去——然后摔了下来。
“……放、放心吧,吾之身是要强于尔等凡人数万倍的。”
“哦……哦。”
幸亏你没把脑袋磕到窗台上。
最后韩美兰还是踩着我的折叠椅,踮着脚把天花板打扫了——嗯,被踩的还是我的折叠椅,不过说实在的,这打扫了也跟没打扫差不多,还落我一身灰。
“说得就好像吾没被落一身灰……”
韩美兰看起来非常沮丧地准备离开活动室。我突然想起了什么,叫住了她。
“……以防万一,我问一嘴。上周,你干什么去了?”
“嗯?”
韩美兰疑惑地转过头。
“被叫去当志愿者了,怎么了?”
“啊,是这样么。没事,你走吧。”
果然还是我多虑了。
韩美兰走后,我盯着沾满大鞋印子和灰尘的桌面与我的折叠椅默默发愣,最终决定接受这一切,彻底化身为箱同苦力打扫干净才离校。如果我在劳动过程中发生了什么意外死在了这里,我希望能化身不愿往生的恶鬼留在这里,吓唬下一任这里的嚣张学生们。
距离暑假开始,还有两个星期。
……
虽然很突然,但回忆就到此为止了。
距离暑假开始,还有一个星期的今天是7月21日,星期一,也就是说,这个星期五就放假了。
“都别老想着放假的事!再回来你们可就是高三了,你们的学长学姐已经有着落了,你们呢?”
台上的班主任今天看起来格外激动,不知道是不是也受了快要放假的影响呢?这时不知道是谁小声嘀咕了一句“专科批今天还在填报志愿”,惹得全班哈哈大笑,气得班主任摘下挂在门后面墙上的木质三角板猛得敲了几下讲台。
然而和我也没什么关系,赶快挨到下课,再挨到放假,最后挨到毕业就好了。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我睡着了,等我醒来的时候,身边的所有同学已经差不多要走光了。
“……还是不适应没有李尚雅叫醒的课堂啊。”
我看了看同桌的位置,依奈早就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我前往活动室的脚步也该轻快些了吧?不,并不是这样的,因为最后一周的值日由依奈负责。
我回想起被水浸湿的活动室。说起来,唐山市是不是去年还耗资十个亿搞什么海绵城市来着?真好啊,要不也给我们整个海绵活动室吧。
“辛克莱。”
德米安从四班的方向走了过来。
“德米安。我准备去活动室一趟,你呢?”
德米安抱着书包,像模像样地思考了片刻。
“本来是没有这个打算的,但是我很无聊。”
于是我和德米安一前一后走在鲜有人在的楼梯间……为什么是一前一后啊。
“……总感觉好无聊啊,高二。差不多就要这样过去了。”
鸡毛蒜皮的案件、一成不变的上课偷看小说、下课后去活动室接着正大光明地看小说。
差不多也该厌倦了吧?
“嗯,说的是呢,辛克莱。”
说什么“嗯”啊?变得最无聊的就是你啊,德米安。
“……是这样么?”
如果我现在回复“是这样哦”,未免有些太蠢了。啊,卑雅能不能再把我送回法国玩一圈啊?
不远处貌似传来女性呐喊的声音。嗯,是依奈的声音吧。
嗯?
当我和德米安匆忙跑下楼,正巧看到了从另一边下来的李尚雅。我试着转动活动室的门把手,虽然门没有锁,但就是打不开。
“……我姑且问一下,刚才我们是都听见了依奈的尖叫声吧?”
我环视在场的三人,他们都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虽然不知道优梦是从哪里出现的,但是无所谓了。
“德米安!过来,一起把门撞开。”
破门的技巧就和拉起重物的原理是一样的,在数到三时两人同时发力,如此反复。
门前的阻挡物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我们四个人跌进了活动室里。
然后就如同你所看到的那样了——天花板上巨大的羽翼痕迹,以及向外大开的窗户与被风席卷出的窗帘。
除了依奈以外的我们四个人面面相觑。
“哦,这个真的是……难道是《逍遥游》中的大鹏亲临了我们这狭小的房间,振翅而飞了么?”
“如果是真的大鹏,大概就算银河装甲的亚刻奥特曼来了也无可奈何吧。”
“这个……会不会是风裹着窗帘扫出来的?”
天花板上的痕迹精致而震撼人心,实在不像是大自然的造物……倒也说不准,不过再大的风也只会吹飞窗帘,而不是把窗帘往天花板上吹吧,又不是又三郎或者天狗之类的,现在可还在七月啊。
我们扶着依奈走出了活动室。不知道为什么,今天的她一改往常的状态,显得异常精神。
然后就是——李尚雅的状态也不对劲,简直就像是再度拿到****本时恢复了全部记忆的夜神月一样。
“这不会是有点太明显了……”
我小声嘀咕着,但德米安貌似并不这样认为。
“辛克莱,你又在以貌取人了么?”
“不不不,这种情况下不怀疑李尚雅才是真的以貌取人吧。”
“……小优梦认为呢?”
优梦平静地将伞从左臂弯下收到背后。
“就面部肌肉和活动规律来看,李尚雅与平常状态无二。”
“不是……”
我再次不可思议地看向李尚雅,她还是毫不掩饰自己的犯罪气场,察觉到我在看着她的时候,还转过头来,向我露出了只有最邪恶的反派才能露出的怜悯草民的表情。
“你们看,她……啊。”
德米安和优梦疑惑地看着我。
“辛克莱同学,你怎么了么?”
李尚雅走了过来……虽然若隐若现浮动在她身边的气息并未发生改变,但至少她的表情看起来随和多了。她像是往常一样,关切地撩起我的刘海,用手背摸着我的额头,说着什么“你发烧了么?”不过这次我可完全不感觉享受啊。
“不,我还好。大概吧。”
等到我和依奈都冷静下来之后,我们简单的开了个会……不过不是在活动室,而是在我平常吃面的那间小面馆。
“老板,我们拼下桌子。”
“好哦——”
一切都很反常。依奈看起来兴奋至极地坐在一边,李尚雅则凶神恶煞地坐在另一边,德米安和优梦则是矢口否认这两个人和平常有什么区别。我看现在离圣诞节还有半年啊?既没有人消失,也没有人邀请我加入文艺部。
果然还是在做梦吧。但我掐了一把自己的脸后,也没有出现什么转机。说实话,我向来对掐自己脸能让自己醒来一事持怀疑态度。
“这回的犯人,已经显而易见了。”
依奈突然连续拍着包浆的桌子站了起来,就像是智能摄像头一样环视一周。果然,现场不是所有人都是傻子,犯人就是李尚——
“阿辛,值日表拿来。”
啊?还需要这么麻烦么?不过也好,严谨些总归没有坏处。我取出早就备好的复印件递给了依奈。
“我看看……最后做值日的是韩美兰啊?”
咦?
“确实是这样,不过不对啦,犯人是李……”
“好,你冷静些,阿辛。你今天怎么了?如此反常?”
原来如此,当身边的人都变得反常,而只有我没有发生变化——那真正反常的人就是我了。
“韩美兰是犯人的证据有三。”
依奈早就知道答案的考生一样,款款而谈。
“一。作为负责打扫箱同活动室的学生之一,只有韩美兰能做到清扫天花板的灰尘。”
最先站起的是德米安。他用前所未有的严肃神情注视着我的双眼。
“二。Master自己也知道,在韩美兰打扫之前的活动室,基本保持着一个样子。”
我逐渐意识到,会议的目的发生了改变,从“推理谁是犯人”变成了“推理韩美兰为什么是犯人”以及“告诉埃米尔·辛克莱为什么韩美兰为什么是犯人”。
“三。”
最后是李尚雅。她缓缓站起,一字一顿地说:
“因为我不能是犯人。”
喂,喂!她已经说出这样的话了,你们还是没有发觉事情的不对劲么?
四人齐刷刷地看向我,有的表情是困惑,有的表情是严肃,有的面无表情,还有的面露嘲讽之色。
“……优梦!我命令你,和我离开这里!”
优梦的眼神中淌过一丝动摇。但最终还是站了起来,向我伸出了手。
我则坚毅地抓住她细而白的手腕,向学校的方向奔去。
突然发现,明明是中午,天空却格外的阴沉啊。
“……”
“老板,一碗油泼面,不要辣,一碗打卤面,要西红柿鸡蛋卤,一碗炸酱面,要小碗。”
……
直到冲进校园,我才停了下来。
扶着双膝喘了两口气后,我立刻又拉着优梦穿过教学楼,来到安静的车棚。我半蹲下来保持着和优梦一样的视线高度,按住她的肩膀。
“我问你,优梦。在你眼中我现在是什么模样?”
“异常。”
“呼。”
我失望地长出一口气,一时间不知道该何去何从。
“唉?辛克莱,你们在这里干什么?你中午不是不回家么?”
于是我感到了快慰,我的情绪在瞬间如同被洪水冲击过的大坝一样轰然崩溃。辛克莱哭着被拥入怀抱。
“……卑雅特利齐。”
“哦,这可真是……少见。冷静下,辛克莱,不如和我说说发生了什么?”
我突然反应过来自己的失态,强装镇定地咳嗽了两声,一五一十地说出了这短短几十分钟连带从高考结束后我的经历。
“嗯……即便你这么说,我也还没看见那家伙的状态呢。”
“她大概还在那间面馆,我可以……”
“还有,你刚才说的韩美兰是谁?”
“……嗯?”
不只是我,连优梦都震惊了。
“不,你肯定只是暂时把她的名字忘记了吧。当时高一的时候演课本剧,她不还演的鲁大海么?”
“嗯?鲁大海?我倒是知道鲁大师。你说的这个韩美兰,难道是个男生么?”
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我已经拉着优梦冲上了楼。
“喂,辛克莱!你要去哪里?等等我!”
开什么玩笑?这群家伙一个一个的都怎么了?
“哎呦。”
我似乎撞到了一个女生,我下意识想要道个歉。可嘴里蹦出来的话,却出乎我的意料。
“把你们班的韩美兰叫出来!”
女生看起来并不像是温文尔雅的经典类型,而是偏向假小子或者不良那种Tag的角色吧。她扶着屁股站了起来,对我怒目而视,简直就像是一只老虎一样。
“哈?你是谁啊?哦,我认得你,辛克莱……”
“少废话,把韩美兰给我叫出来!”
不过,出于对于未知的恐惧,即便是再危险的老虎,连续听见两声枪响也会吓破胆吧。女孩犹豫片刻,松开了抓住我领子的手。
“……我没听过这个人。”
“啊?”
抬头一看,门牌上的确写的是“2班”。我干脆冲进教室,径直向靠窗一列最后一排的位置走去。
桌子上是空的,没有套桌套。除此之外,桌斗也是空的。椅子还是那个不知道是哪条腿短了一截的、摇摇晃晃的椅子,但并没有谁的书包挂在上面。
“这里没有人坐。”
不知道是谁说了这么一句话,我将要昏厥地坐在了拉开的椅子上,直到闭校铃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