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不着,无论如何都睡不着。
我躺在医务室窄小的单人床上,辗转反侧,隐隐约约似乎还能听见窗外呼啸的风声,然而那究竟是不是风声,也因为我没有拉开唯一窗帘的勇气,变得难以确认。
放在我的幼年时期,如果遇上这种情况。我的母亲会告诉我:“想想今天发生过的事情,马上就可以睡着了。”但今天这如同行走在地狱之间的经历已经在我脑海中重复过数次了,如今即将要开始的这次大概是第七次吧?
最后,我的记忆定格在了睡觉之前我的最后一个状态——我在医务室遇见了依奈。但在那之后,也只是我遵循“女士优先”的规则,看着她挑选了里侧的那个床铺,把王克林曾经睡过的床位留给了我。这应该不能定性为是我不愿意理睬依奈吧?毕竟,先把帘子拉上的可是她啊……应该不算吧?
但我现在的确应该先随便找点事做,要不然这漫漫长夜也不能被用来休息,不就浪费了么?找依奈说话如何?即便是隔着几米的距离与一面帘子,声音也能顺利地传过去吧。如果要聊的话,又要聊些什么呢?这么说的话,我一直都很好奇扎马尾的女性在睡觉的时候会不会解开马尾再睡,如果真的解开,过长的头发难道不会变得难以管理么?嗯,的确有必要问一下呢。可是如果她没有听见该怎么办?那岂不是很尴尬?算了,我还是等到哪天碰到了由纪那再问吧。说起来,现在依奈的高马尾形象好像由纪那啊……
……然后我就在这样的胡思乱想中,在不知道什么时候不争气地睡着了。
“啊……不刷牙好难受。”
今天是六月二日,按理来说……距离高考仅剩五天。我是被学校的上课铃声和熙熙攘攘的人群吵醒的。居然真的有一天会被上课铃声吵醒,感觉想死的心都有了。
我起床第一件事就是踩上运动鞋拉开了对面的帘子,那里却是空无一人。虽然是被同一通铃声叫醒的,我睁眼的时候依奈却已经收拾好走人了。这就是一班学生的觉悟么?
我拎起书包,站在走廊里,才发现教学任务居然还在正常进行,便像是动画中快要迟到的女高中生们一样叼着全麦面包匆匆忙忙地赶回了班级。不过遗憾的是我没有撞上任何异性,就像我刚才说的那样,上课铃已经响了,我迟到了。
然而更遗憾的是当我气喘吁吁地在上课七分钟后冲进教室时,才发现大部分同学大概是想着反正也快毕业了,干脆就没来上课。班主任看起来满不高兴地坐在讲台一侧,看见我进来,大概是感觉人也来的差不多了、又没有什么理由训话吧,便开始讲课。但是毕竟全楼停电,他也只能照着卷子直接讲,听起来干巴巴的。说实话,还是训话令人感到轻松一点。
周围的同学似乎向我投来了并不和蔼的目光。
“为什么这种情况下还要正常上课啊……”
“为什么这种情况下还要正常上课啊!”
我忍不住拍着桌子质问学生会主席,但很快就意识到了自己的失礼,收回了手。而他则看起来颇为无奈地捏着额头。
“由纪那,这让我怎么说才好……无故旷课、又对着老师大喊大叫,是因为马上就要毕业了就放纵了么?你这让我给还是不给你处分啊……总司,你也说说她。”
“……主席,对不起。可是,认为我也,视师生们的安全于不顾这种行为是。”
总司坚定地向前一步,站到了我的身边。
“这可怎么办啊,我最怕麻烦了……”
“总之,我们代表全体学生会要求立刻停止正常教学活动,以生存为优先目标!”
长相诡异的主席的眉毛抽动了一下,随即说:
“……别太过分了。你们有喜欢你们的同学们作为靠山,就没考虑过我们的难处么?完全断联,不知道为什么连座机都打不出去,没有教育局或者其他部门的批准,擅自停课怎么能行?到时候高考有哪位同学失利,他或者他的家长是不是可以怪罪我们这几天没有上课?况且,就是我同意了你们的提案,年级主任呢?各位校长呢?哪有这么简单。”
“您还没有搞懂情况么?现在根本就不是该讨论学业问题的时候……”
“好好好,停一下,停一下,消消火,各位。”
突然出现悦耳的女性声音打断了我们之间的争吵。
“卑……格拉蒙老师!”
我激动地看向出现在学生会门口英俊的的金发女性。她冲我打了个招呼。主席望向我的身后,顶着一脸难看的表情,用生疏的法语说:
“Qu’y a-t-il, madame Garamon ? (有什么事么,格拉蒙老师?)”
“呵呵,何必强逼自己说自己不习惯的语言?既然各位的争吵源于没有明确的指示,那么获得它就可以了。”
正说着,格拉蒙就不知从哪里取出一份文件袋,轻放在了主席的桌子上。他皱了皱眉,拿起文件袋,一圈一圈地解开了缠绕于之上的密封用白线,抽出了里面的几张盖着红章的文件……然后又以常人看了不得不惊叹的的速度扫视一回,重新密封完毕。
“我明白了,既然如此,就立刻这样做吧。不过啊,格拉蒙老师,你到底是怎样搞到这种东西——虽然我很想这么说,但很显然这大概与我没有关系吧。”
“承蒙您的关照。”
格拉蒙毕恭毕敬地行过礼后,将我和总司拎出了学生会。
……
窗外的雪下得没那么大了,但依旧算得上大雪。终于熬过第二节枯燥的数学课后,我们迎来了因为无法参加跑操而诞生的长达35分钟的课间。我想,也是时候了解一下现在的情况了。
我像是往常一样假意将手肘放在人流量最大的男厕所门口的窗台上,装作一副正在沉思或者看风景的样子——虽然除了大雾什么也看不见。事实上,我正在通过别人的交谈了解到他们所掌握到的情报。
“……我听说其实只有我们这一片下雪了。”
“真的假的,你是说只有我们这里连一楼都下不去,外面却是正常的夏天?”
喂,连太田顺也都不敢这么写吧。
“我管你信不信呢!这可是我偷听那些消防员说的,大概是不想引起我们的恐慌吧。”
“……说起来,再这样下去,是不是我们就不用高考了?”
“好可怜的思想。你当这是期末考试,说不参加就不参加了么?如果真的错过了,就等着来年再战吧。”
“啊——不要啊!我本来都以为要解放了……”
“呦,辛克莱,你站在这里,不嫌味得慌么?”
“哦哦哦哦哦!”
正在我听得正起劲时,一位熟悉的同学从背后狠狠地拍了我一下。话说,为什么我总是被吓到啊?看来我有必要去修炼一个能感知到正在向我接近敌人的气息的能力了。
不过看来再在这里继续听下去,也不会有什么有用的信息了。我随便敷衍了那位同学了事,思考着接下来该去干什么。
“从紧张的备考环境里一旦放松下来,反而感觉时间流逝得很慢啊……”
我独自走在无人的四楼楼道里。顺带一提,我刚才到箱同活动室看了一眼,毫无意外的,椅子、书架还有人之类的完全没有,看来也没有必要待在那里了。
于是我下到二楼,却发现本没有人上课的二楼如今却是熙熙攘攘的。凑过去一看,竟是走廊尽头的那扇大门被打开了,大量初中部的学生正在从那里穿过,进入教学楼。
区立北中学最特别的一点就是几乎所有建筑都与初中部和高中部两所教学楼通过空中走廊相连,而除了两者之间相隔的围墙与大门之外,之间又连有一条最长的空中走廊。也就是说,按理来说只要我们想的话,是可以从高中部的走廊直接走到初中部的女厕所的。
……当然,这一切的基础都建立在空中走廊处于开放状态下。我刚入学时听高年级的说过,不知从建校后的那年起,有些可恶的高中生情侣会偷偷跑到二楼的空中走廊,看着落地玻璃外的车水马龙谈恋爱……这难道很浪漫么?还是莫名联想到未来的自己也将成为他们中的一员?总之,自此以后,唯独这条空中走廊就被两边的教学楼同时封锁了,虽然注定也不会去初中部遛弯,并且校规也不允许擅自前往没有教室在上课的二楼与四楼,但初中时期的我还是在心里骂了这群高中生成千上万次了。如果有一位怪盗在这里封锁的前一天将亚历山大石藏在了这里,那他一定已经气疯了吧。
我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看着这群愁眉苦脸的初中生一个一个通过空中走廊的场景。先是初一的学生,然后是初二的学生,最后是初三的学生……我就像是见证了13到15岁三年期间少年与少女的身高与身体的成长一般。原来,女初中生真的长得比男初中生高啊。
等等。说起初中生的话,难道……
“啊,找到了。”
我靠在墙上,冲着闷闷不乐的优梦打了个招呼。她的伞被拖在瓷砖铺就的地板上滑行,看来是真的不高兴。可能是因为无法自由地待在我和依奈身边吧。
她看到我站在这里,一时间瞪大了双眼,抬头望向我,但什么也没说,也没有停下脚步。随行的看起来像是他们班主任的老师皱着眉从头到脚扫视了我一遍,我打了个哈哈,逃离了现场。
我远远地望了队伍的末尾一眼,顿时感觉有点寂寞。
接下来就像是老师说的那样,虽然没有人看守,但通往一楼的楼梯已经被老师们用桌椅之类的东西给挡上,并贴着张写有“禁止通行”的A4纸。虽说费点功夫的话也肯定能把挡路的桌椅挪开,但这是连曾经的依奈都干不出的笨蛋事项。
如果调整角度,从这个位置是可以勉强看见大门口所在的前厅的。正如传言所说,大雪冲破大门,涌入了室内,伴随着倾斜角度吹来的大风,还有更多的雪花吹向室内。
“好冷……”
到了这里,便能直接感受到迎面而来的寒风。我裹紧了身上的棉服,正打算再仔细看看时——
“喂!那边的高三的,干什么呢!”
抬头望去,站在楼梯间转角的是穿着高二校服的陌生少女,而能有权力做出这种事的,大概是学生会成员吧。可恶,居然敢这么嚣张地对大自己一个年级的人大喊大叫,信不信我叫来总司,让你见识一下什么叫“瘦死的高三比高二大”……
话虽这么说,但确实不应该在这里逗留太久。我快速返回了自己教室所在的五楼。
时间加速流逝,转眼间过了午饭时间,又到了晚饭时间。我似乎忘记了自己身为正在遇难者这一事实,吃着干巴巴的饼干……但是还算有滋味。然后,我把书包扔在了教室,唯独拿着那本《希区柯克传》偷偷前往了箱同活动室。
……毕竟和昨天一样,天黑之后就要寻找光源啊,这就和冬眠后刚睡醒的棕熊即便冒着被光头强一拳打死的风险也要去找食物吃是一样的原理,才不是单纯想去箱同坐一会,辛克莱是有理由的。幻想中的德米安这么说着,我便听从他吧。
从那个翻盖手机上显示的时间来看,今天我来的稍微比昨天要晚。然而,活动室里也只有德米安、李尚雅与依奈三人。
“嗯,我想,依奈主席大概不会来了吧。”
事实上,李尚雅那短短的蜡烛也根本不足以提供可以读书的光源,我也只能摊开书本做做样子。
现在是晚上七点二十一分,距离点名还有几个小时。在那之前,我们都可以待在这里。
“……我在想,辛克莱。如果我们学校建有防空洞,是不是现在的处境会好很多?”
或许是因为太过于无聊了吧,德米安这次竟然罕见地主动找我搭话。但我依旧保持着波澜不惊的神态,从容地回应道:
“怎么可能啊,难道你是五河士道么。”
然后再次陷入沉默。唉?奇怪,难道说出没有人能听懂的neta了么?
“……这种情况下,如果Master在的话,会做那个吧。”
像这种一直闷着不说话的人突然发言最吓人了,而现在的优梦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
“做些什么?我很好奇。”
“……鬼故事。”
“啧。”
喂,刚才李尚雅体内邪恶的人格很不满意地啧了一声对吧。
“我倒是觉得不错呢。”
德米安久违地露出了衷心的微笑,看到这景象,谁还能把持得住?
“那、要么就这样做吧?”
我们将视线整齐地投向优梦的方向,看着她眨了眨乌黑色的大眼睛。
“有一位少年在网络上了解到了一种游戏玩法是将一个娃娃的肚子剖开取出棉花塞入糯米与自己的指甲后用红色的线缝上扔进浴缸与它玩捉迷藏结果最后少年自己反而被玩偶杀了几天之后才被警方发现。”
顺带一提,优梦说完以上88个字所用时间为5.8秒。
“额……说完了?”
“嗯,说完了。”
结合一年前画韩美兰人像时的经历,我有理由怀疑优梦的一天有58个小时。
“总感觉小优梦刚才好像说了什么非常不得了的东西,但又莫名感觉不到害怕呢……”
按照规则来说,优梦讲完鬼故事后,就该换我来讲了。我寻思半天后,缓缓张口:
“一位小女孩有一个很喜欢的、叫作玛丽的娃娃,但是随着她慢慢长大,也就对娃娃失去了兴趣,便在搬家时把它丢弃在了过去的住家里……”
“……然后玛丽就边打电话边追到小女孩家,最后给小女孩杀了。”
“错了。小女孩搬到了上海中心大厦的高层,而玛丽执意爬一层楼打一个电话,最后累死了。”
“这是你赌气编出来的结局吧……”
“啧,李尚雅,今晚的你真扫兴。”
“你讲的这个故事未免也太老套了……要不是对于小学生来说太过惊悚,大概都已经被编入课本了。”
我正打算撸起袖子和李尚雅好好理论理论时,屋门的方向却传来了整齐的三声敲门声。
“我是……我现在在……”
隐隐约约能听见这样的声音,以及我和李尚雅不约而同地吞咽口水的声音。
“辛克莱同学,麻、麻烦你开下门。”
“不要如此紧张地说出这么云淡风轻的话,未免也太假了些。德米安,你去开……”
德米安不在。坐在优梦身边的德米安消失了。
“哦——”
我不由得发出了一声男性特有的雄厚叫声。
“没有人在么?快开门……”
门外的声音太过微弱,渐渐被风雪的声音所隐瞒,甚至连是男是女都分别不出。
“该、该不会是玛丽吧?”
“怎么可能啊……不过区区四层确实累不死她。”
我本来打算最后将希望寄于这场游戏的发起者,也就是优梦,但转念一想,无论她干过再令人讶异的事,也依旧只是个初中生。德米安不在,我身为在场唯一的男性与李尚雅的倾慕对象,有必要身先士卒。
圆形的门把手开始左右转动,发出不妙的“咔咔”声。
“不小心上锁了么……”
我小心翼翼地从门里打开了门锁,并挺了挺身子,试图用我那并不宽大的身躯挡住整个门口。
“辛克莱。”
德米安抱着半个西瓜,站在活动室的门口。
“这个是……唉?唉?从哪里搞来的。”
“嗯,夏天就应该吃这个吧。”
德米安将西瓜放到了我们中间,自己也坐在了一边。
“我们班不少同学都拉着我去食堂翻冰箱去了。大概是昨天计划的午餐吧。”
“可是,这个西瓜居然一点都没有坏……”
“这也侧面印证了现在的室内气温已经下降到了相当糟糕的地步了吧。因为停水了,也不可能供暖。好了,开吃吧。”
这种情况的话,我大概会摇着头说“太反常了”吧,但奇怪的是,我竟连一句话都说不出。
“我来切西瓜。”
优梦拿起靠在墙角的长柄黑伞,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切……不,斩断了西瓜,分成了大小均匀的五等片。
“这一片西瓜,务必留给Master。”
优梦将那片西瓜放到了属于依奈的那面镜子之前。我们畅聊着,吃起了西瓜,时不时连优梦也能插上几句。
“嘛,这次鬼故事大赛,就算是德米安赢了吧。”
“嗯?我应该什么都没干吧。”
“……不,你这次的存在本身,胜过万千都市怪谈。”
我们欢笑着,直到深夜。
“哦,回来了。”
等我蹑手蹑脚摸着黑回到医务室的时候,没想到依奈还醒着。
“嗯,回来了。”
虽然依奈和我主动搭话有些让我震惊,但仔细想想,貌似只有我认为我们之间的关系变得僵硬了。在依奈看来,只能算是我自己单方面变得奇怪了吧。
“发生什么事了么?这么晚才回来。”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总感觉依奈的话中带着些怒气。我对着伸手不见五指的环境摇了摇头。
“不,只是又去箱同与各位闲聊去了。”
我停顿片刻。
“下次,明天,你也来吧。”
帘子对面沉默了很久,最后也没回复。
我就当你是突然睡着了吧。很快,我也睡着了,这一天就这样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