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试结束,请立即停笔,否则按违纪处理。”
“好难啊!”
六月的尾声,随着最后一科生物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我最后一次踩着门框离开了熟悉的五班教室。
明明现在正值暑假,窗外的雪水也早已消融,可我们几百个高三学生因为暴风雪的原因没有来得及参加高考,这次不得不顶着大太阳来参加政府破例举行的补考——嘛,以长远来看倒也是一件天大的好事,再晚上一个月的话,我们说不定就赶不上志愿填报了。
“……啊啊,怎么这么热啊,这里真的是被称为避暑胜地的城市么?”
“听说我们这回用的是备用卷。果然不是人做的啊!”
“大专见,新疆烤馕大学见。”
我们学校的学生以文科生为主,考生物的考生自然少得可怜,连一个考场都没坐满。几十人迈着拖沓的步伐,走向校门口的位置。
正当我随着人流走下教学楼门口的台阶时,突然从天降下的水滴打湿了我的头顶。
“啊,下雨了。”
紧接着,雨水大了起来。我赶忙将准考证护到了怀中,直奔大门而去,生怕它被打湿。
此时的校门口不像是印象中那样,被拿着向日葵和最新iPhone、iPad的家长霸占,而是一群拿着长镜头与微型麦克风的摄像师和记者。
“请问,你认为这次高考的难度如何呢!”
“在暴风雪中受困一周的经历,是否对你答题造成了影响?”
“其实我是燕山大学的生物学学生,我想了解一下各位对于备用卷生物题难度本身的感想……”
这也难怪吧,毕竟因为六月飞雪而无法如期高考这种事,放眼上下一百年大概也不会有这种事情发生了——就算依奈再闹什么别扭,也一定不会满足于这一种形式。我是这样想的。
于是我像是电影中的特工一般灵巧地躲过一众记者的封锁,并适时把身边的陌生同学推给欲求不满的记者们,最后成功与校门口的人群拉开了十米范围。
我的家人并没有来接我,自然也没有什么数码九件套等着我。正当我在保安室拿完应急用的雨伞,思考着现在是再去校门口吃一碗油泼面,还是去游戏厅再打两把太鼓之达人时……
“喂——阿辛!这里这里……”
不远处的树下,身穿福尔摩斯套装的依奈像是FSR中的日本武尊一般小跳着和我打着招呼。
“……你们居然都在这里啊。”
李尚雅羞涩地向我打了个招呼,德米安则信赖地向我点了点头。这两个人都是不选生物的文科生,而依奈则选的是化学和政治,自然需要考生物的只剩下了我一个人。
“依奈,你有看好优梦不进到考点里么?”
“嗯,那是当然,她有好几次都说着什么‘我感受到Master遇到了困难’就要往里面冲,幸亏有我拦着她。”
“……你一个人就拦住了她么,那你有些厉害了。”
依奈高兴地点了点头。
“那么,高考结束,我们苦涩的高中生活自然也就这样结束了!各位,有什么想去的地方么?先说好,不允许去游戏厅,也不允许去法国和韩国!”
我和李尚雅尴尬地笑了笑。
“那么,我想……”
我话说到一半,看向更远处银行门口的几人。
“抱歉。我还有点事,我们暑假再约吧?你看,不是还有三个多月呢么?”
“喂!阿辛!”
我小跑着离开,只听见依奈在身后愤怒地大喊:
“擅自早退,罚你下次出去玩请客!”
……
“呵呵,这样就抛下他们不管,没问题么?”
卑雅倚在银行门口无障碍通道的栏杆上,看着走上斑马线离开的箱同几人,调侃性质地向我问道。
“想要玩的话,还有大把的时间,可当下还有更重要的事情。”
我将视线转移到站在卑雅两侧的由纪那和总司的身上。
“但是,他们在这里没问题么?”
“关系没。论依奈特殊性的时间得知,还能算是你的前辈呢我们。”
由于他戴着口罩,所以我猜测总司正用戏谑的眼神藐视着我。
我跟在他们三个人后面,与卑雅同打一把雨伞,走进了街角的一家冰淇淋店。
“居然还有这种地方……”
我们选在了二楼角落鲜有人路过、但是紧靠落地窗的位置。摆在我面前的是一种有网格构成的面食……我记得是叫华夫饼吧,其上还覆盖着两个不同颜色的球状冰淇淋。而另外三人面前摆放的则分别是草莓芭菲、由玻璃杯盛放的香草冰淇淋和空气。
“那么,步入正题吧。辛克莱,你想问什么?我们在放假之后就再也没见过了吧。”
卑雅嘴里塞满冰淇淋向我问道。虽然很好奇她会不会头痛,但冰淇淋这东西的特点就是转瞬即逝,于是我也小心地将舀起冰淇淋的小勺子送进了嘴里。
“所有异常都已经被解决了么?”
“是的,这个世界现在已经变得和大众印象中的普通世界别无二致了。”
卑雅像是吃到糖的小孩子一样将小勺子抿在嘴里,高兴地摇晃着腿。喂,踢到我了啊。
“也多亏了我们部门为了不引起群众恐慌,及时压下了热搜、封锁消息,现在快一个月过去,已经没有人会关注此事了,就像是新冠疫情一样渐渐淡出了人们的视野。”
“我一直都很好奇,你说的‘部门’到底是什么……”
“对不起,这个是禁止事项。”
你也是未来人么?
“啊哈哈哈。”卑雅这样笑着,“然后呢?你应该还有别的问题吧?”
“嗯。还有就是……李尚雅的问题。我在一年前遇到的那位看起来异常凶狠的李尚雅,其实是你对吧?”
卑雅愣了一下。
“一年前……那么久远的事情,我应该已经忘了吧?”
“不,很明显你没有忘记。因为在我们出去之前的最后一天,我再次见到了。”
那位“李尚雅”在最后关头也依旧想要阻止依奈的推理,但却被意志坚定的依奈无视了。
“我不是来确定这件事的……我只是想问,为什么你一边和我说什么‘要安稳依奈的情绪’,一边又做出这种事呢?”
卑雅默默吃了一口冰淇淋。
“嗯——这个真的好甜啊!果然,夏天没有冰淇淋就是不行啊,由纪那、总司……”
“不要岔开话题。”
店内冷气开得本来就很足,现在更是感觉唯有我们这桌要再冷上十度。
“辛克莱。”
卑雅垂下头,淡淡地说。
“如果给你一个机会,让你回到一年前的那天——不是新的宇宙,而是真正回到本时间线的一年前,你会选择放任依奈进行推理,让世界继续混乱下去么?”
“我……”
我无法放弃依奈,也不可能放弃整个世界。
“如果是我的话,我不会做出其他的选择的。”
“什么……”
我没有想到,卑雅竟给出了这个回答。
“你太小看我了,辛克莱。我已经活了足够久了,已经很久没体验过做出错误决定是怎么样的感觉了。”
“……!”
卑雅此时身体周遭浮现出的,是如同那天的李尚雅一般的黑色线条。
“哎呀,有点口渴了呢。总司,我们一起去吧台接一杯免费的但是完全不解渴的碳酸饮料如何啊?”
“是呢说、说得。”
卑雅看着两人离开的身影,用严厉的视线射穿了我。
“我从未想过要让依奈崩溃,但是放在众人类面前,依奈自身就一文不值!你认为呢?”
“不……还有别的解决方法。”
我努力压抑着怒气,如此说道。看着我的表情,卑雅“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啊哈哈哈……开玩笑的啦,我怎么可能干出这种事呢?辛克莱。”
“……”
我回想起那天的情形。
“依奈,你是怎么确信优梦才是那位受害者的。”
“啊啊,是因为刘志真的发言啊。你还记得吧?‘黄色的火焰’。”
“……难道,你知道那指的是什么了?”
“嗯,就是这个啊。”
依奈撩起了优梦遮住左眼的刘海。
“……”
然后,我缓缓开口:
“我会走上一条不属于你提供的两条道路之一的道路。我会……告诉依奈真相。”
卑雅无奈地耸了耸肩,眼前的冰淇淋因为室温的原因融化了一角。
“我还以为你要说什么呢。这样的话,不就违反了最基本的原则了么?一旦让依奈这样性格的年轻女性知晓了自己的特殊性,恐怕当时在高卢都不需要去考虑要不要回到原来的世界……”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强装淡定地举起玻璃杯,喝了口水。
“我指的是……天花板上巨大的羽翼痕迹的真相。”
“哦……!”
看着卑雅琢磨不出表情的脸,我开口说道:
“身为班长,‘李尚雅’是整个学校中为数不多知晓箱同活动室会进行封锁的学生,也是负责打扫活动室的人中唯一在当时有机会知晓这件事的人。”
“不,这也说明不了什么吧,绝对知道这件事的由纪那,把它告诉任何人都不奇怪。”
“……你说得对,这只是我冒险做出的热病推理。但是,毫无疑问的是犯人的手法。”
别忘了,活动室曾是一间仓库,那自然,它周边的房间也是仓库。
“李尚雅”从东边的房间拿走了透明的塑料板,从西边的房间拿走了纸胶带;从南边的房间拿走了锋利的剪刀,又从学生会的衣柜里拿走了拖把杆……顺带一提,说到这里的时候总司端着玻璃杯回来了,屁股刚坐下听到“拖把杆”这三个字又尴尬地离开了。
“然后,她在天花板染上灰尘的颜色之前,提前一步将塑料板剪出了不规则的羽翼形状……就像是用柳叶笔在画布上乱涂乱画一样,又用拖把杆将它们逐块戳到了天花板上。”
“……那怎么固定呢?难道你要说静电之类的东西能够把有一定重量的塑料板吸在天花板上几个月么?”
我将视线投向了右手边墙上的抽象派画像上。
“卑雅,你知道那种巨大的画像是被怎样挂在墙上的么?”
卑雅沉默片刻。
“我记得……是通过墙上的金属轨道,或者直接向墙体内打入螺丝吧。”
“正是这样。但是如果只是一张单薄的海报呢?不知道你是否去过学校对面的那家面馆。”
卑雅突然眼前一亮。
“你是说德米安……”
“呃……不好意思,你刚才说什么?”
“……没什么,你继续。”
“……”
天气果然还是很热吧?我又喝了一口水。杯子已经见底了。
“那里的老板会将美术生常备的那种纸胶带撕下一节后,向后粘成环状,做成两头都有胶的结构后,将其粘到海报的四个角,只要足够牢固,在垂直于地面的墙面上粘一年都不是问题。‘李尚雅’也用的是相同的手法。”
我从裤兜中掏出手机,打开相册,找到了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被放进备忘相册、一年前拍摄的一组照片。
那是一节节环状的胶带结构,背景也各不相同——有的在东北大学的校门口,也有的在接近傍晚的活动室中。
“……这算不上证据,毕竟实物早已丢失。就算被完好的保存着,我认为也没有那个必要去调查什么指纹之类的信息吧。”
卑雅沉默了很久之后,开口说道:
“辛克莱,你看起来有些不开心。”
“……然而还差最后一点,我就要说完了。可以继续么?”
“当然。”
最无法忍受的是,那位“李尚雅”将锅甩给了无辜的韩美兰。
“……韩美兰亲手扫掉了掩盖在塑料板上的灰尘。这样一来,当拖把杆再次戳下塑料板时,天花板上自然就留下了羽翼扫过的痕迹。”
我站了起来。正在此时,由纪那和总司走了回来,默默地给自己续了一杯水。
“格拉蒙老师,我的爱好不多,绘画是我坚持了最久的一个。而在绘画软件的众多笔刷之中,自带的自动铅笔是我最喜欢的那一个。”
“……”
“因为它缩小了适合勾线,而放大了之后就会暴露其纹理,我也喜欢拿它上色。”
“卑雅,时隔两百年做了错误决定的滋味,不好受吧。”
我以漠无表情的眼神看着卑雅。
“……不,正相反,是很新奇的体验。我会去和依奈和李尚雅道歉的。”
她转身离开时,又补充了一句:
“辛克莱哥哥,时隔两百年了,你还是这么聪明。看来我还需要再经历1000年的历练,才能真正地成熟起来啊……”
“……嗯,虽然我不是你的辛克莱哥哥。”
卑雅结完账后,消失在了楼梯口。
“好!既然格拉蒙老师的问题结束了,那就该我们了吧?”
由纪那兴冲冲地拉着总司再次坐了下来。喂,你吃的那份是卑雅吃了一半的冰淇淋啊。
“……我倒是很意外你们两个还会有问题。那么,谁先问呢?”
总司面不改色地盯着由纪那,而由纪那则快速地举起了左手。
“我、我!”
“冰淇淋咽下去先把嘴里的……”
“啊,好、好的。那么,我想问,辛克莱……”
由纪那凑到了我的耳边,我也好奇她想问什么问题,于是把上半身向前倾去。
“……辛克莱,你怎么还不向依奈告白啊?”
“哈?”
我红着脸后退一步,用足以让全店的目光吸引过来的声音叫了出来。
“你、你在说什么啊?”
“……失礼了太,这样说。由纪那。”
“没什么问题吧?我听李尚雅说你已经拒绝了她了吧?啊,难道你喜欢田黑崎同学或者韩美兰同学那种类型的?”
李尚雅怎么什么都说出去了……
“我为什么非得和人交往啊?还有,根本不是这个问题……”
我缓缓开口:
“我难道没和你说过么?我和依奈是……”
“是什么?准夫妻?”
由纪那激动地看着我。
“是——是兄妹啊。”
“噗啊!”
看着由纪那落魄的样子,我尴尬地挠了挠头。
“虽然只是义妹罢了……”
“太、太败德了,没想到竟然真的是这种发展……”
“一开始从,就姐姐这样想只有吧。”
“不、不对啊!那优梦呢?难道她不是你的妹妹么?”
“当然是了,她也是依奈的妹妹啊。”
由纪那拿着舀冰淇淋的勺子,像是交响乐团的指挥家一样激动地到处乱挥。
“那她为什么叫你们两个为‘Master’?难道你们的家庭……”
“啊,这个……大概就是她的爱好吧,我们可从来没把她看成是Servant……再说了,彼此彼此吧,我当时听到你说你和总司是姐弟的时候,也挺惊讶的……没你这么大反应就是了。”
总司一脸戏谑地看着由纪那欲哭无泪的样子。
“哼,有漏洞啊还是,情报网姐姐的。”
……
天空染上与李尚雅相遇的那天同样的黄昏的颜色时,我跟搀着由纪那的总司走出了冰淇淋店。看来由纪那很受打击,现在正处于昏迷的状态。
“那么,我问了该吧。”
我诧异地看向总司。
“唉?你也有问题啊?”
“嗯。你停止的吧这场暴风雪?做了什么你到底?”
“啊,你是说这个啊……”
我不禁摸起下巴。
“我记得当时是……”
……
1803年的7月末,撒哈拉沙漠的深夜。
商队卸下了沉重的包袱,在黑夜中的长途跋涉后终于迎来了宝贵的休息时间。
阿拉伯人和黑人聚在单峰的骆驼旁,用我听不懂的语言商讨着。而我则偷偷溜到了一边,从反复包裹的布包中取出了那块红色背壳的手机。
这是我离开高卢后,在全世界游历的第十个年头。虽然我现在依旧保持着17岁时的样貌,但是心理年龄大概也已经是27岁了。
属于这个时代的辛克莱大概也已经十年未曾听说过任何关于“卑雅特利齐·格拉蒙”的消息了。不过这也难怪,毕竟在现在的辛克莱看来,我也已经死在断头台下十年了。
手机发出冷光的屏幕上,消息最后停留在与21世纪的辛克莱最后的聊天记录上。
大约是半个月前,他告诉我几百年后会发生一件足以灭亡卑雅自己的事件,希望我提前加以干预……虽然我确实按照他说的那样做了,但是不知道结果如何。
“叮。”
正在这时,手机突然发出了提示音。在寂静的夜里,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声音变得格外刺耳,我赶忙学着按下手机侧边的按键,将它降低音量,直到调至静音模式。我这才战战兢兢地看向手机上显示的——辛克莱发来的最新消息。
直到看到“一切顺利”这四个字,我才安心地合上手机,走回了大部队的方向。
然后,将视线投向南方天空上的持续闪耀的“天狼星”。
“既然现在的卑雅特利齐对此无能为力,那就拜托自己唯一还能联系上的曾经的卑雅特利齐好了……”
21世纪的卑雅游荡在小巷之中,呢喃着这句话。
然后,将视线投向同一个“天狼星”。
这颗被称作“狼”的星星,自近5000年前在古埃及被观测到、2000年前在中国被命名,已经过了太久了。即便它距离我们所在的位置有8.6光年之远,我们也只能看到8.6年之前的它散射出的光线,而5000年或是2000年之间,又不知会经过多少个8.6年。
但换作仅200年前的法国,就要少得多了。
“居然真的既没有靠依奈,也没有靠我就解决了啊……”
如果真的依赖优梦,不知道还要欠下多大的人情。
“辛克莱,无论在哪个时代,我都对你望尘莫及呢。”
……
我做了最后一个梦。不,准确来说,是我这才意识到,是我终于从梦中清醒了过来。
难以想象,一场梦竟能横跨三年已久。其细节之清晰,令人怀疑自己所经历的一切究竟是否为梦。
在醒来的世界里,德米安、依奈、优梦、卑雅……许多人都是存在的。于是,我怀揣着疑惑的心情找到了31世纪的卑雅特利齐。
我讲了很长的时间,从天亮讲到了天黑,从工业革命讲到了珠穆朗玛峰被淹没,从宇宙大爆炸讲到了石器时代……我自认为讲述了足够长的时间,足以讲清楚三年以来的每一个细节。可当我睁开眼时,时间仍停留在7月21日的下午2点。
卑雅笑着和我说,这一切都是真实发生过的。21世纪的辛克莱、德米安与依奈、李尚雅最终收获了各自的幸福,而优梦则存活千年,见到了现在的我。
我说,是么?那么,关于所谓依奈的特殊性,31世纪的依奈也是否如此?我们还能否再与18世纪末的辛克莱与卑雅交流?李箱文学同好会中唯独不存在于1000年后的李尚雅又究竟是谁?
卑雅笑了笑,没有回答。她说:
“你很快就会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