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二小时。
倒计时以系统公告的形式悬浮在每一个玩家的视野角落。字体是金色的,和最高权限降临时的光芒同一种颜色,不刺眼,但无论看向哪里都能看到那行数字在缓慢跳动。
距离莉莉丝觉醒还有七十小时。
洛冰从神殿里走出来的时候,外面的天色没有任何变化——冰原的天空永远是那片不变的灰色。但广场上多了很多东西。玩家们用冰砖垒起了一圈半人高的护墙,从神殿门口一直延伸到冰原小镇的入口。护墙后面每隔几步就放着一盏冰灯,蓝色的光芒在风雪中明明灭灭。
霜落正蹲在第一道护墙旁边,用冰晶粉在墙面上画着什么。洛冰走近了才看清——是符文。和冰祖神殿里那些龙族符文一模一样,只是笔触更加稚嫩粗糙,像是临摹了很多遍才画出来的。
“你什么时候学的龙族符文?”
“昨天开始。”霜落头也不抬,手上的冰晶粉在墙面上留下歪歪扭扭的痕迹,“莉莉丝教我的。她说这些符文是用来稳定的——如果她觉醒的时候力量失控,这些符文可以帮忙吸收一部分冲击。她教了我三种,我只学会了一种。其他两种太难了,画到一半线条就歪了。”
洛冰蹲下来看那些符文。霜落画得确实不太好,但每一笔都用力得很,像是恨不得把符文刻进冰墙三尺深。她抬头环顾四周,发现不止霜落一个人在画——广场上每隔几步就有一个玩家蹲在墙根下,用冰晶粉、法杖尖端、甚至匕首的刀尖在冰面上刻画相同的符文。有的画得工整,有的画得歪歪扭扭,但没有一面墙是空的。
“教符文的时候,她是什么样子?”洛冰问。
霜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他看着墙上那些歪歪扭扭的线条,似乎在回忆什么。然后他笑了,笑容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她站在神殿台阶上,个子还没栏杆高,说话声音奶声奶气的,但教的时候特别认真。有人在底下问她问题,她就歪着头想一想,然后用更简单的话重新解释一遍。教到第三种符文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了——想了很久,说不教了。我们问她为什么,她说第三种符文是封印符文,会疼。然后她转头就走回了神殿。”霜落把最后一道笔画画完,拍了拍手上的冰晶粉,“龙姐,你女儿不想被封印。但她愿意教我们稳定符文。我觉得这不是坏事。”
洛冰没有回答。她站起身,朝着冰原小镇的方向走去。
小镇已经和一周前完全不同了。之前这里只是个临时落脚点——几排冰屋,一个广场,一面旗帜。但现在整个小镇都在被改造成一座堡垒。冰屋之间搭起了连廊,屋顶上站了哨兵,广场中央那面冰龙旗帜旁边又立起了好几面不同颜色的旗帜——森林的翠绿旗、火山的赤红旗、沙漠的金黄旗、海洋的深蓝旗,所有地图的盟军都把自己的旗帜挂了上去。
炎刃蹲在铁砧旁修理他的新斧头,看到洛冰从神殿方向走过来,用斧柄敲了敲铁砧发出清脆的响声。“龙姐,你来检查工作?放心,该加固的都加固了,轮班表排好了,医疗物资储备够三百人用一周。”
“辛苦了。”洛冰看了一眼他手臂上还没拆的绷带,“伤还没好就干活?”
“这点伤算什么。对了,有件事——刚才来了几个玩家,说是你直播间的观众,昨天才拿到内测资格,一进游戏就直奔冰原了。里面有个法师说他亲眼看到你长出龙角开播,专门来帮忙的。现在的新人入坑速度比我们预计的快得多。”
洛冰顺着炎刃指的方向看去。小镇入口处,一群等级还在个位数的新玩家正在接受登记。他们穿着初始装备,法杖还没开过光,盾牌还是新手村发的木盾,脸上的表情既紧张又兴奋——像是第一次上战场的新兵。其中一个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的女孩正认真地在登记表上写下自己的ID:【微光】。
“龙姐!”微光写完ID抬头就看见了洛冰,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我从你第一天直播《虚幻之诗》就在看了!你捡莉莉丝那天我也在!那天弹幕全在刷你女儿是不是终极大BOSS,结果你非说那是BUG——”
“现在你知道不是BUG了。”洛冰忍不住笑了一下。
“现在我觉得是不是BUG都不重要。”微光认真地看着她,那双眼睛干净得和刚进游戏的洛冰一模一样,“重要的是你们需要人。我虽然才五级,但我可以帮忙搬东西、送药水、站岗。什么都行。”
洛冰看着这个女孩,忽然觉得自己看到了不久前的自己——也是这么天真地进了游戏,也是一无所知。但现在她已经不一样了。她点了点头。“去霜落那边报到,他会给你安排。”
微光欢呼一声,拉着同伴就跑。洛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这些人都可以选择不来。他们可以留在各自的地图里安心练级,可以旁观这场不知道结局的赌局。但他们来了。冰原上现在至少有一千多盏冰灯,每一盏都代表一个选择了相信她的人。
洛冰继续在小镇里走了一圈。每个路口都有人在忙碌——有人搭防御工事,有人分发药水,有人在墙上画符文,有人在做热汤分给连续加班的玩家。没有人问为什么要为一个三天前还完全不认识的小女孩拼命。也许在另一个世界里他们也有孩子,有妹妹,有想保护的人。也许他们只是相信洛冰。
走到小镇边缘的时候,洛冰停下了脚步。
铁壁正带着一群人在最外围挖壕沟。说是壕沟,其实更像是在冰面上凿出一条又宽又深的裂缝,然后在裂缝底部填满尖刺状的冰晶。这是一种不需要打架的人也可以贡献的劳动,只管挥舞手中的镐头或是用冰系魔法切割冰面。铁壁带头扛着一把比人还高的冰镐,每一镐下去都砸得冰屑四溅,伴随着他那中气十足的号子声。
“龙姐!”铁壁看到她,把冰镐往地上一顿,擦了把汗,“外围防线已经挖了一半了,今晚之前能全部完工。莉莉丝要是真的失控往外跑,这几道壕沟至少能绊住她几秒钟。”
“几秒钟就够了吗?”
“够。够我们冲上去抱住她的腿。”铁壁咧嘴笑了笑,然后收起笑容认真地看着洛冰,“龙姐,我们不跟她打。你刚才在广场上说得很清楚——你不希望我们跟她动手。我们所有近战都商量过了——如果真的失控,我们不开攻击技能。我们只开防御技能和牵制技能。拖住她,不让她伤害别人,也不让她伤害自己。就这么简单。”
洛冰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远处传来工地上的吆喝声,有人在大声喊“左边再加一层冰砖”,有人在哼那首沙蝎大叔之前在篝火旁唱过的民谣。冰原上没有太阳,但那首走调的民谣比任何阳光都暖。
回到神殿的时候,洛冰发现神殿门口多了一排小小的冰雕。每一只都是胖乎乎的幼龙,张开短短的翅膀,像是在守护神殿的大门。底座上歪歪扭扭地刻着不同玩家的名字——霜落、炎刃、枫叶、铁壁、小铃铛、沙蝎。还有好多她不认识的ID,都是新来的玩家。
她走进神殿。莉莉丝坐在地上,手里的小刀在一块冰上快速转动。她的手指冻得通红,膝盖上堆满了冰屑,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睛专注得像是在做一件天大的事。
“礼物还没做完?”洛冰在她旁边坐下来。
“快了。”莉莉丝头也不抬,“现在做了两百一十七个。还有一千零一十四个要做。妈妈别着急,莉莉丝很快的。”
洛冰看着她那双冻红的小手。“你知道外面那些人在做什么吗?”
“知道。霜落叔叔在画符文,炎刃叔叔在修装备,铁壁叔叔在挖壕沟。还有新来的姐姐叫微光,她在搬药水。”
“你怎么知道微光?”
“莉莉丝看到的。”小女孩终于抬起头,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现在可以看到更多了。不只是妈妈那边的世界。游戏里每一个角落都能看到一点点。不太清楚,像隔着一层薄薄的冰。但能看到。”
洛冰沉默了。这个孩子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醒来”——她的感知范围在扩大,力量在恢复,连视角都开始从“小女孩”向某种更庞大的存在转变。但她还在用这双能看到整个世界的手,一个一个地雕冰龙。
“莉莉丝。妈妈想问你一件事。”
“嗯。”
“你怕吗?”
莉莉丝的手停了一下。只是一瞬间,然后她又继续雕刻。
“……怕一点点。”她承认了,声音很小,像是怕被谁听到,“怕醒了以后就不是妈妈的小莉莉丝了。怕妈妈会怕我。”
洛冰伸出手,把她抱进怀里。莉莉丝的身体还是那么小,抱在怀里软软的。洛冰的声音很轻很稳,像是在陈述一个不需要任何论证的事实。
“妈妈不怕你。以前不怕,现在不怕,以后也不会怕。”
莉莉丝把脸埋在她的肩膀上,手里还攥着那个没做完的冰雕。过了很久,她闷闷地说了一句话。“妈妈。如果莉莉丝变大了,你还是会抱我的对吧。”
“会。”
“如果莉莉丝变得很大很大,抱不住了怎么办?”
洛冰想了想。“那就换你抱妈妈。”
莉莉丝没有回答。但她攥着冰雕的那只小手松开了一点,然后又重新攥紧。好像那只手终于找到了可以安心握着的东西。神殿外,倒计时还在跳动。但那些数字在这一刻似乎不再那么沉重了。不管觉醒是什么——至少此刻,在神殿深处,一个冰龙妈妈正抱着她的灭世女儿,讨论着谁抱谁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