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敏的回复比洛冰预想的快了整整十二个小时。不是“我帮你申请”,不是“需要开会讨论”,不是“等联合评估小组审批”。是“已协调完毕,专机明早八点从云城军用机场出发”。
洛冰上一次坐专机还是在全球直播之后被方敏从实验室接到评估小组驻地那次。那架飞机很小,座椅硬邦邦的,舷窗上还贴着一张没撕干净的军用物资标签。这一次完全不同——方敏显然把这次任务当成了最高优先级的联合行动。机舱里除了她、莉莉丝和沈清,还坐了整整六个人:两个穿军装的技术军官负责极寒装备维护,两个方敏手下的联合评估小组成员负责数据对接,一个沉默寡言的中年男性地质学家,以及一个从西伯利亚当地借调的冻土层考古专家。考古专家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一上飞机就从包里掏出一本纸质档案开始翻,翻到冰祖化石的发掘记录时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三号坑。当年挖出那块化石的三号坑最近塌方了,你们要找的东西大概率在塌方层下面。别担心,我们有备用方案。”
洛冰坐在靠窗的位置,莉莉丝坐在她旁边,额头贴在舷窗玻璃上看着外面越来越白的大地。她穿了一双若雪连夜缝制的厚毛皮靴,脚趾在靴子里不安分地动来动去。这是她第一次用肉眼从高空看到现实世界的大地——不是冰原,不是游戏世界那些被魔法浸透的山川河流,而是真实的、沉默的、被白雪覆盖的西伯利亚荒原。大地一望无际地铺展开去,白色的地面和灰色的天际线几乎融为一体,偶尔有几片黑色的针叶林从云层缝隙中闪过,像是冰面上裂开的细纹。
“妈妈。这里和冰原好像。但没有裂缝,没有星核。光也不一样。这里的光好薄。”
洛冰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窗外。冬日上午的太阳低悬在地平线上方,光线淡而冷,和冰原上那种从裂缝边缘倾泻下来的淡紫色光芒完全不同。但在这种薄光的尽头,她看到了一个极小极淡的蓝灰色光点,在风雪中若隐若现。那是三号坑的位置。冰祖化石出土的地方。
“薄,但也能照亮路。”
专机降落在西伯利亚腹地一个军用机场。跑道上的积雪被推土机推到两侧堆成两堵矮墙,洛冰牵着莉莉丝走下舷梯时,极寒的气流扑面而来。不是冰原那种带着魔法能量的冷——是纯粹的、物理意义上的零下四十度。睫毛在几秒钟内结了霜。方敏从机舱里追出来把两件极地防寒大衣披在她们肩上,大衣内衬嵌着自发热纤维,是联合评估小组最新研发的装备。她身后跟着一个穿军大衣的当地联络员,正用俄语跟考古专家老太太快速交流,语速快得像在吵架,但手指一直稳稳地指着东北方向——三号坑。
从机场到发掘现场的路程只有半个钟头,但车窗外能看到的景色比冰原上走一整天还要荒凉。没有冰灯,没有城墙,没有在广场上哼民谣的穿界者大叔。只有一望无际的冻土荒原,偶尔经过几台停工的挖掘机,铲斗里堆着没来得及运走的冰碛石。
三号坑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不是考古坑——是一个直径将近五十米的巨型冰窟,边缘用钢梁和防冻材料加固了好几层。塌方区在坑底东南角,几块巨大的冻土层碎片叠压在一起,缝隙间渗出极淡极淡的蓝灰色微光。和她在飞机舷窗上看到的光点一模一样。
“塌方层下面有一个空腔。扫描显示有机物质残留。考虑到你们的特殊身份,现场交给你们。我们在上面做外围保障。”方敏把一支高灵敏度手持探测仪递进洛冰手里,又看了莉莉丝一眼,弯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极小的暖手宝塞进她手心。不是装备,是礼物。“外面冷。这个捂手。”
莉莉丝低头看着那个印着小雪花图案的暖手宝,认真地点了点头。“谢谢方阿姨。很暖和。”
洛冰牵着莉莉丝沿着钢架步道下到坑底。冰祖的另一半世界树种子就在这片冻土深处,被封存了整整三万年。她从怀里取出那枚树心守护者交给她的半颗种子——它在她掌心里微微发烫,淡绿色的光纹透过指缝漏出来,和塌方层缝隙里渗出的蓝灰色微光频率完全一致。
“它们认识。”莉莉丝把方敏给她的暖手宝揣进大衣口袋,腾出双手按在塌方层最外侧的冻土上,闭上眼睛。片刻之后,冻土深处传来一阵极细微的震颤,像有一颗被埋了太久太久的心脏终于等到了来自故土的回响。“在很深很深的地方。和星核的声音不一样,和树心守护者也不一样。它更安静。睡得太久太久,差点忘了自己是谁。但它很开心。在等着妈妈去接它。”
洛冰半跪在塌方层边缘,把戴着极地手套的手掌轻轻贴在冻土表面。手套太厚了,她感觉不到冻土的温度。但她能感觉到种子在掌心里的脉动——一下,一下,又一下,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有力。初雪。你把种子分成两半,一半留在森林,一半带回故土。三万年。我们终于可以把它们合在一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