桥头广场的留言板旁边，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多了一圈矮冰凳。不是铁壁的工程队做的，也不是苍画的符文产物。是那些常来留言板前坐坐的人，你一块我一块从绿带边缘搬来的。有的是一整块扁平冰砖，有的是几块碎石拼在一起，还有一张凳子的靠背上歪歪扭扭刻着“林小满专座”——是上次那个背着登山包走了四天四夜来替朋友留言的少年临走前刻的。
没人组织，没人规划，但这圈冰凳很快就成了冰原小镇最热闹的角落。每天傍晚，桥头食堂的活儿忙完之后，大家三三两两聚到这里，端着各自的杯子，聊什么的都有。光头大厨端来一锅新炖的骨头汤放在中间当公共饮品，沙蝎大叔带了他珍藏许久的沙漠茶，枫叶拿来了新培育的冰草茶——经过整整一年杂交选育之后终于稳定的第五代品种。炎刃端着杯子刚喝一口就皱起眉头，说还是酒好，被枫叶一句“明天还要训练新兵”给堵了回去。铁壁和苍坐在同一条冰凳上讨论新冰灯的符文排布，苍说纵向排列更稳定，铁壁说横向省材料，两人谁也说服不了谁。小铃铛难得没在诊所加班，坐在角落里小口喝茶，腿上摊着一本翻旧了的药学笔记。
话题从冰草茶扯到新兵训练，从符文排布扯到桥头食堂明天的菜单，最后不知道被谁带到了“星核到底会不会困”这个古老议题上。星核悬浮在冰树上方，光芒稳定而柔和，对这种讨论了无数遍的话题一如既往地不发表任何意见。沙蝎大叔悠悠说星核不用睡觉，但会打盹，上次凌晨巡夜时看到它光芒暗了一点点。铁壁当即反驳说他也在凌晨巡过夜，从来没见过。炎刃把茶杯往冰凳上一搁，说你们争这个有意义吗，大叔说他当年在沙漠里见过一种同样不用睡觉的夜光蜥蜴，和星核一个样。话题就此从星核偏到了蜥蜴，又偏到了沙漠里还有哪些奇奇怪怪的生物，没人再记得最初到底在争什么。
洛冰靠在冰树树干上听着这些跑题跑到天际的争论，手里端着一杯温度刚好的冰草茶。莉莉丝坐在她旁边，膝盖上放着一块新冰块，正在雕一圈极小的矮凳——和冰树下这一圈一模一样，七张凳子，每张上面坐着一个拇指大的小人：光头大厨、沙蝎大叔、枫叶、炎刃、铁壁、苍、小铃铛。小铃铛的膝上还搁着一本极小的冰笔记。七个人围成一圈，中间放着一口极小的冰锅。底座上刻着：树下茶话会。第一届。议题：星核会不会困。未果。明年继续。
“明年他们还会争。”洛冰笑着摇了摇头。
“会。争到世界树长到天上也会。”莉莉丝把冰锅放在七个小人正中间，调整了一下角度让它刚好能被所有人围住，然后又拿起一块新冰块，在底座背面补了一行字：光头叔叔说，明年炖新汤。沙蝎叔叔说，明年带新茶。枫叶阿姨说，冰草还可以更甜。
洛冰没有再说话。树冠上方，星核的光芒一如既往地稳定而柔和，不知是在认真旁听这场跑题的茶话会，还是在用自己恒常不变的脉动回应莉莉丝刚才那句“会”。那些争论星核会不会困的人，自己先困了——沙蝎大叔第一个开始打哈欠，然后是铁壁，然后是炎刃。茶话会自然散场，没有人宣布结束，只是大家一个接一个地站起来，把各自的杯子收走，把冰凳推回原位。
铁壁临走前还在嘟囔“明明就是横向省材料”，苍难得回了一句“明天再吵”。小铃铛合上药学笔记，把空杯子放进随身带的布袋里，朝洛冰和莉莉丝挥了挥手。星核依然悬停在树冠上方，一如既往地不说话，但所有茶话会的参与者都觉得它今晚的光芒比平时柔和了些。也许它真的打了个盹。也许没有。这个议题明年还要继续争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