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安顿下来之后的第四天傍晚，洛冰处理完神殿的公务走出偏殿，看到神殿门口的石阶上放着一件东西。不是冰雕，不是符文石板，不是任何她熟悉的材质。那是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灰袍，上面压着一枚极小的银色徽章。徽章上刻的不是符文，不是穿界者标记，而是一行极细极小的字，用的是龙族古语：吾辈曾见。
她认出了这件灰袍。第一次见到它是在冰原的战场上，它被三十个二级管理员簇拥着，站在金色光墙前方。它是激进派战地指挥官的制服。穿它的人叫黑袍。
洛冰拿起灰袍，袍角还有桥头食堂骨头汤淡淡的香气，被叠得极仔细，每一道褶皱都被抚平。她把灰袍翻过来，内侧的暗袋里放着两样东西——一枚碎裂的金色光墙残片，是当初封锁灰色边界那道墙的最后一片，被他从废墟里一块一块捡回来拼好；另一件是一片冰晶碎片，上面刻着莉莉丝当初送他那只冰雕时底座上的同一个字：归。
她拿着灰袍走到神殿外面，广场上没有人知道黑袍是什么时候离开的。桥头食堂的光头大厨说他昨天傍晚还来喝过一碗汤，坐在惯常的角落里，和平时一样沉默。临走前自己洗了碗，又在桌上多留了一份汤料，说是下次不用特意多给他留位置。锅底熬焦了洗不干净的时候加点冰草汁一起煮，能去糊味。冰碑前的矮凳旁也没有人来过又走的痕迹，只有留言板旁边一道极淡极细的脚印从冰碑基座前延伸向桥的方向，在桥头广场新铺的冰土路面上快要被风吹散。
莉莉丝站在神殿门口，手里拿着那只刻着“归”字的冰晶碎片。她低头看了很久，把它还给洛冰，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新冰块，又开始雕。洛冰问她雕什么，她说雕给黑袍叔叔的。以前的太小了，现在他走了更远的路，要雕大一点的。等他下次回来的时候，就有新的了。
黑袍没有告别。不是不会告别，是觉得自己还没资格告别。但他留下了灰袍——激进派战地指挥官的制服，意味着他不再是那个人了。他把制服还给了洛冰，把光墙最后一片残骸从废墟里带了回来，把“归”字和那枚刻着“吾辈曾见”的先遣队长徽章一起压在灰袍上。先遣队长在冰层深处刻下名字，默把所有被遗忘的伤口记在光里，现在他也把自己唯一值得留下的东西放在了神殿门口——不是赎罪，是归还。还了制服，还了光墙，还了一个迟到了太久的“归”。
洛冰将那枚刻着“吾辈曾见”的先遣队长徽章用极细的冰蚕丝穿好，挂在自己法杖顶端，和莉莉丝送给她的那枚小冰龙吊坠并排。两个小小的挂饰在冰蓝色的杖尖轻轻摇曳，一个来自先遣队长，一个来自小莉莉丝，一个记录了“不被相信的目击”，一个记录了“不被说破的牵挂”。现在他们都在这根法杖上，和洛冰一起继续走接下来的路。
神殿外面的夜空里，初的暗金色光芒和默的幽蓝色光芒并排悬浮在世界树根系上方。初曾经独自压住第一道裂口，默一直记得那一切。现在它们一起目送着那道被风吹得快要散尽的脚印——它不是逃跑的痕迹，是回家的路。先遣队长刻下名字时没有想过有一天会被找到，默在记录那些伤口时没有想过有一天能被分担，黑袍在归还灰袍时也没有想过有一天会被人用冰雕记下回家的路。但这一切都发生了。没有人被忘记，没有人会被忘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