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化石不想理你们

作者:柳在溪 更新时间:2026/6/13 11:00:47 字数:3189

畅春园的夏夜,本该是带着水汽的凉意,可今夜,那股子闷热却像是蒸笼一样扣在每个人头顶。

园子里的灯火通明,几乎要烧红了半边天。金丝楠木的梁柱在烛火下泛着油脂般的光,那是三百年积攒下来的富贵,压得人喘不过气。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复杂的味道,是龙涎香,脂粉香,还有那些个阿哥,妃嫔身上熏染的苏合香,混在一起,像是一锅熬过头的补药,闻多了让人头晕。

妫宁坐在那张特赐的紫檀木圈椅上,屁股底下垫着三寸厚的明黄团龙坐垫。这颜色,除了皇上,本不该是她用的。可她坐得理直气壮,甚至还有点嫌弃这椅子太硬,硌得她尾椎骨疼。

她今年,按虚岁算,已经三百一十二了。

若是放在前朝,这岁数早该是一抔黄土,或者连黄土都不剩,直接化在风里了。可她偏不。她从顺治爷入关那年活到现在,眼睁睁看着这紫禁城从废墟变成宫殿,看着那些个曾经在她面前撒娇的娃娃们一个个进了棺材。

如今,她是这大清国唯一的“活化石”。康熙爷得叫她一声姑奶奶,那底下一溜儿的阿哥,格格,论起辈分来,得喊她老祖宗。

“老祖宗,您尝尝这刚进贡的葡萄,说是哈密那边快马加鞭送来的,一颗也没坏。”

一个小太监捧着金盘,跪在她脚边,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哼。

妫宁懒洋洋地掀了掀眼皮。那双眼睛不大,甚至有些浑浊,但那眼神扫过来时,小太监觉得后背的寒毛瞬间炸了起来,像是被一头沉睡的猛虎盯上了。

“拿走。”她的声音沙哑,像是砂纸磨过木头,“酸不拉几的,还没当年盛京马**葡萄甜。”

小太监连滚带爬地退下了。

坐在上首的康熙,穿着明黄色的常服,手里捏着一串佛珠,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他听见了妫宁的话,嘴角几不可查地抽动了一下,随即温声道:“姑祖母说的是,这南边的果子,到底是少了些北地的风味。”

他叫她“姑祖母”。

这声“姑祖母”一出口,满座皆静。

底下坐着的那群妃嫔和阿哥,虽然早已知晓这位老祖宗的来历,但每一次听到皇上这样称呼,心里还是忍不住要颤一颤。

这就是活着的祖宗啊。

妫宁没理会众人的心思。她目光在席间扫了一圈,像是在看一出排练了无数遍的戏。

左边是太子胤礽,坐在那里,身形有些僵硬,虽然面上带着笑,但那笑意没到眼底。他被圈禁过,又被复立,如今坐在这个位置上,像是个修补过的瓷瓶,看着光鲜,其实一碰就碎。

右边是八阿哥胤禩,那是另一番光景。他温润如玉,举杯投箸间,尽是风流态度,一众弟弟们围着他转,连那几个蒙古王爷也对他频频点头。

“老八这孩子,倒是会做人。”妫宁心里冷笑,“可惜,太会做了。做给别人看的,那就叫假。”

她甚至还记得,这三十年前,这小子还是个流鼻涕的顽童,为了抢一块奶酥,跟四阿哥胤禛打得满地滚。如今呢?一个个都装得跟庙里的菩萨似的,心眼子比蜂窝煤还多。

“妫老太妃,”良妃坐不住了,她是八阿哥的生母,见妫宁盯着八阿哥看,心里有些发毛,便硬着头皮开口,“今日是您的寿宴,瞧您这精神头,真真是咱们后宫的福气。不知老太妃高寿几何?我们这些晚辈,也好学着点养身的法子。”

这话说得漂亮,既是捧,也是探。

满场的人都竖起了耳朵。谁也不知道这位老祖宗到底多少岁了。宫里的档簿上,关于她的记载语焉不详,只说是前朝旧人,随龙入关。

妫宁没看良妃,而是慢悠悠地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嘴角并不存在的口水。

“高寿?”她嗤笑一声,“我若是告诉你,我进宫那年,摄政王多尔衮还在骑马射箭,你们信不信?”

全场死寂。

多尔衮。那是多少年前的老黄历了?那是顺治爷的叔父,是如今康熙爷的曾祖辈人物。

良妃的脸瞬间煞白,像是被人抽了一耳光。

康熙赶紧打圆场:“姑祖母乃是国朝祥瑞,自是不同于常人。来,儿臣敬姑祖母一杯。”

他举杯,众人连忙跟着举杯。

妫宁也没推辞,端起那盏几乎有她脸大的玉杯,仰头一饮而尽。那酒是御酒房的极品,烈得很,她喝下去,喉头滚烫,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这酒,没劲儿。”她咂咂嘴,“还是当年咱们在关外喝的烧刀子够味。那玩意儿一下肚,能从嗓子眼一直烧到脚后跟,喝醉了倒在雪地里,醒来拍拍雪还能接着喝。”

她这话一出口,那种高高在上的神仙气儿瞬间没了,反倒像个唠家常的老村妇。

可正是这种反差,让在座的所有人都感到了一种深深的寒意。

这不是传说,这是亲历。

四阿哥胤禛坐在角落里,一直没说话。他冷眼看着这一切,看着那位老祖宗如何戏弄众人,看着父皇如何隐忍退让。

他觉得这很荒唐。

大清朝的体统呢?天家的威严呢?

他正想着,忽然对上了妫宁的目光。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没有权谋,没有算计,只有一种看透了生死轮回的淡漠。在那双眼睛里,胤禛觉得自己不是什么雍亲王,不是什么夺嫡的热门人选,他就是个穿开裆裤的小屁孩。

“四阿哥。”妫宁忽然开口了。

胤禛心头一紧,起身拱手:“老太妃。”

“听说你最近在修什么《悦心集》?”妫宁歪着头看他,像是在看一只稀奇的猫,“里面尽是些佛经道藏,装神弄鬼的。”

胤禛的脸瞬间黑了。那本书是他私密的心得,这老祖宗怎么知道?

“回老太妃,不过是些闲时杂念,不足挂齿。”

“杂念?”妫宁哼了一声,“你那哪是杂念,你那是怕。怕这位置坐不稳,怕那位置被人抢了,所以想从佛祖道祖那儿找点安慰。”

这一句话,像是尖刀,直接捅破了胤禛心里那层窗户纸。

他握着酒杯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眼神瞬间变得凌厉起来。

底下的八阿哥等人也是一惊,纷纷看向四阿哥,眼神里带着幸灾乐祸。

康熙皱了皱眉,刚想呵斥妫宁几句,却听她继续说道:“怕有什么用?你爷爷我当年在盛京,鞑子来犯,我拿着把菜刀都能上城墙砍两个。那时候也没空念经,就想着把这帮兔崽子赶跑了,晚上还能吃上炖肉。”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尤其是那些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阿哥们。

“现在倒好,一个个穿金戴银,说话拐弯抹角。这点子权谋心眼,都是我当年玩剩下的。真打起来,你们这帮细胳膊细腿的,够人家塞牙缝的吗?”

满座鸦雀无声。

这已经不是倚老卖老了,这是在把大清的未来接班人按在地上摩擦。

妫宁似乎也觉得无趣了,她摆了摆手,像是赶苍蝇一样:“行了行了,别摆着那张脸了。吃你们的饭,喝你们的酒。我来这儿,也不是为了教训你们的。”

她转头看向康熙,眼神里难得流露出一丝真实的温度。

“玄烨啊。”

她没叫“皇上”,也没叫“曾孙子”,而是叫了他的名字。

“这帮小子闹腾得厉害,你头疼是吧?”

康熙苦笑了一下,点了点头:“让姑祖母见笑了。”

“头疼就打。”妫宁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哪个不听话,扒了裤子打一顿。当年你爷爷顺治爷打你阿玛,那也是往死里打的。现在这规矩废了,人都皮痒了。”

她站起身,那佝偻的背在灯火下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笼罩了半个大殿。

“我这把老骨头,也活不了几天了。趁着还能动弹,给你们把这块地给犁一犁。”

众人听不懂她这话什么意思,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妫宁没再多说,拄着那根黑漆漆的拐杖,一步步往殿外走去。她的步伐很慢,但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众人的心尖上。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下,头也不回地说道:

“对了,我那枚‘龙凤血玉’找不到了。那是当年太祖爷赏的,谁要是看见了,赶紧给我交出来。不然……”

她没说不然怎么样,只是嘿嘿笑了一声。

那笑声干涩难听,像是夜枭在叫。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殿内的压抑感才稍微散去。但那种如芒在背的感觉,却深深扎进了每个人的心里。

康熙看着空荡荡的门口,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这老太太,还是这般脾气。”

但他心里清楚,刚才那枚“龙凤血玉”的提及,绝不是随口一说。

那是定国运的东西。

妫宁走出大殿,外面的晚风吹来,终于让她觉得顺畅了一些。

“系统,或者老天爷,不管你是个什么东西。”

她在心里默念。

“【主线任务】我已经接了。这帮孙子我帮你看着。但这【副线任务】……找那破玉干嘛?我都活三百年了,还稀罕那点龙气?”

没有人回答她。

只有夜风吹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声响。

妫宁翻了个白眼,对着空气骂了一句:“抠门的老东西。”

她继续往前走,身影逐渐融入黑暗。在这个充满了算计和欲望的夏天夜晚,只有这个三百岁的老太婆,才是这紫禁城里最清醒,也最可怕的存在。

她不是来当神仙的,她是来当阎王爷的。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大小:
字体格式:
简体 繁体
页面宽度:
手机阅读
菠萝包轻小说

iOS版APP
安卓版APP

扫一扫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