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稀里糊涂地成为魔法少女后,戴薇安发现自己的日常生活除了夜晚要被那个毫无人性的邪恶人偶拖出去训练、以至于眼下挂了两道淡淡的黑眼圈之外,几乎毫无变化。
她照样要早起赶课,按照她最初的设想,自己应该早就穿着华丽的衣服、手执帅气的武器、在月光下以华丽的姿态拯救普通人与这个世界了,而不是被邪恶人偶轻飘飘地一句“你的层次太低,还不能胜任魔法少女的工作”堵回来——那双棕色的眼睛说这话时甚至还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平静,好像她天生就该被否定似的。
这不对吧,这太不对了。
戴薇安在不知不觉中走到了家门口,钥匙捅进锁孔,转动,推门。
鞋柜上旁边的柜子上的小熊摆件歪了,她没扶,她只是换掉鞋,拖着步子往屋里走,然后——
那个邪恶人偶照旧坐在客厅沙发上,靠垫被垫得很舒服,腿翘着,手里捏着一包她上周买回来的薯片,咬得咔嚓响。
电视开着,播的是晚间档综艺,人偶看得很投入,甚至连她进门都没抬头,只是朝她的方向摆了摆手,算打过招呼了。
“……你给我适可而止啊!”
戴薇安几步跨过去,一把将安娜从沙发上捞起来,双手捧住那张光滑柔软的脸庞,用力揉搓。
那团软肉在她指间变形、弹回、又变形,手感意外地好,以至于她揉了两下就有点停不下来。
安娜没有反抗,她只是用那双棕色的瞳孔平静地注视着戴薇安,像在看一只闹脾气的猫。
然后她缓缓抬手,把吃剩下的半截火腿肠——准确地、不容拒绝地——塞进了戴薇安还没来得及合上的嘴里。
“唔——!?”
戴薇安捂着脖子倒下,嘴里还叼着那截火腿肠,她在地上滚了半圈,挣扎着把火腿肠从嘴里吐出来,抬头时安娜已经重新坐回了沙发上,姿态端正,连靠垫的褶皱都恢复了原状。
“好了。”
安娜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碎屑,目光落在她身上。
“准备一下,今天晚上可是你的首秀啊。”
戴薇安瞪着她,那眼神里混杂了怨念、委屈、和一点点被塞了火腿肠之后还没缓过来的怒意。
安娜却只是淡淡地看了她一眼,然后整个人偶从沙发上飘了起来,无声地穿过半开的窗户,消失在庭院里微凉的夜色中。
客厅安静下来,电视里还在放综艺,笑声依旧在继续。
戴薇安在地上又躺了一会儿,才慢慢爬起来,她把那截火腿肠从嘴边拿开,看了半天,最终还是咬了一口,嚼着嚼着,叹了口气。
“……首秀就首秀吧。”
窗外夜色降临,远处的钟楼在本不该响起的时间开始报时,钟声带着一种沉闷的气息穿过整座城市,那声音落在她心里,让她有些应激,她说不清为什么,总觉得今晚会发生些什么。
安娜飘出庭院后,在隔壁楼顶的瓦片上落了下来,双脚悬空,侧着头望向远方城市的天际线。
她当然不是真的在思考今晚的安排,她只是在梳理“罪之胚”的情报,那是她从默示录之树中翻出来的:憾骸,由遗憾与创伤构成的空壳;苦淤,那些执念和恐惧沉淀下来的淤泥。
它们淤堵在默示录之树的主根处,堵塞了质点魔力的回流通道,被阻塞的魔力不断积压、膨胀,终有一日会从裂缝中把那些残缺之物挤压到现实世界来。
它们渗透而出,靠吸食人类的负面情绪维生——恐惧、焦虑、孤独、不甘——它们仅仅只是存在,就会让根系的淤塞进一步扩大。
而戴薇安今晚要面对的,是一个因普通女孩对“钟声”的恐惧而凝成的罪之胚。
太强了,她对付不了,太弱了,又起不到训练的作用。安娜特意筛选了很久,才从那些次级罪之胚里挑出这一个对戴薇安来说正好的对手。
安娜将目光从远处收回,脚下轻轻一蹬,落到了路边的路灯顶上,风撩起她的裙摆,她的视线穿过街道、越过楼宇,最终锁定在那座整点报时的钟楼上。
她淡淡地弯了一下嘴角。
“……别让我失望啊。”
夜色完全沉下来的时候,戴薇安推开了卧室的窗,她穿上那套让她有些羞耻的魔法少女战斗服。
她翻出窗台,踩上屋外的水管,沿着外墙笨拙地往下爬,手滑了一下,差点摔进一楼的杂物堆,好在一个人偶顺手捞住了她的后领,把她像拎一只犯错的家猫一样拎到了钟楼附近。
“——安娜!我说了多少次——”
“嘘。”
安娜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后,棕色的眼睛在暗处微微发亮。
“——它只能在钟声响起时现身并且移动,在钟声停下后它会在原地隐身。”
戴薇安眨了一下眼。
“……所以呢?”
安娜顿了顿,偏过头来看她,表情淡得像在说明天的天气。
“所以你要在钟声停下起之前找到它躲藏的位置。”
钟楼上,秒针走完了最后一格。
秒钟归零的瞬间,沉重的钟声从城市中央荡开——
第一声,戴薇安感觉到脚下有什么东西在震颤。
第二声,她看见街角的路灯开始闪烁,光线一明一暗,像什么东西在呼吸。
第三声,她听见了那东西——一阵细碎的、混乱的、像是无数人同时低语的呜咽,从巷子深处涌出来。
戴薇安双手握紧了手中的武器。
“……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