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道无岁,一朝悟道,凡骨登仙。
陆清立在阶前练剑,这套入门剑式他练了十二年,熟得如同呼吸,今日腕子却总发沉。
第三式“横云断峰”收势时,剑尖微颤着偏了半寸,扫过冬青枝,碎叶落了满肩。
他自己也察觉了——
心思又飘了,总忍不住往山外的方向想。
“气息乱了。”
清冷声线从旁传来,陆清收剑回头。
墨仪端着青瓷碗缓步走近,月白道袍沾了三两朵桐花,神色淡得像山巅未化的雪,目光却精准落在他方才偏斜的剑尖上。
她算着他练剑的时辰端了参汤过来,一半是记着他今日练剑辛苦,一半是想亲眼看看,他最近飘远的心思,到底落在哪里。
走到石桌旁,她将碗轻轻放下。
参汤的热气裹着药香漫上来,是她守着文火炖了两个时辰的量,温度掐得刚好。
“师尊。”陆清垂手立着,低声唤了一句,心里却暗自苦恼。
墨仪没应声,抬了抬手。
她指尖莹白,指腹带着薄茧,擦过他肩头拂碎叶时,带着点微凉的触感。
有片桐花沾在他发顶,她微微的踮起脚尖,指腹轻轻一拈便取了下来。
两人离得极近,她的呼吸扫过他额角,陆清喉结不自觉滚了一下,连忙垂眼盯住她袖口的青竹纹,耳尖泛起一点极淡的热意。
墨仪指尖顿了顿,目光扫过他泛红的耳尖,心底软了一瞬,随即又被更深的执念覆住。
她将桐花搁在桌沿,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后山新设了禁制,往后别去后山摘枇杷了。”
话出口时,她的目光没离开他的脸,仔细留意着每一丝神情变化——
与其说是通知,不如说是试探。
她要看看,他想往外走的心思,到底有多重。
陆清握剑的手猛地一紧,他十八岁,早过了贪嘴的年纪,去年枇杷熟时也只站在树下看了半晌。
可他真正在意的从来不是枇杷,是山那边的风,是信里写的宗门大比,是西峰以外的天地。
这些话他一个字都没说出口,只低着头,盯着青石板缝里的细草,闷声应:“是,弟子知道了。”
声音里听不出半分异议,乖顺得像从前每一次听她训诫一样。
墨仪看着他顺从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满意,又很快掩去。
她拿起瓷勺搅了搅参汤,瓷勺碰着碗壁,发出轻脆的响。
“刚温好的,喝了。”
陆清依言走过去端碗。
低头喝汤时,他用余光悄悄瞥墨仪——
她立在阶前,望着远处,侧脸线条冷而利落,可他知道,这人看着清冷,心思细得很,自己方才剑式乱了,她定然一眼就看穿了缘由。
碗沿触到唇畔,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雪夜。
也是这样一双微凉却稳的手,把他从冰天雪地里捞回来,渡给他灵力,守了他三天三夜。
十八年养育之恩,重得像山,压得他连“想出去”三个字,都不敢说出口。
“发什么呆?”
墨仪的声音拉回他的神思,碗里的汤已经见了底。
他刚要开口解释,就见她拿起了石桌上的剑,指尖顺着剑脊慢慢滑过,动作轻得像在碰易碎的物件。
这剑是她十二岁那年亲手给他铸的,剑脊上刻了个细得几乎看不见的“清”字,这些年他带在身边,磨得发亮。
“基础剑式练得再好,心境不稳也是无用。”她抬眼看来,目光清澄得像寒潭,直直撞进他眼底,像是把他心里那点往外飘的心思,全看了个透彻,“今日就练到这里。回房默写三遍《静心诀》,晚饭前交给我。”
她是故意的。知道他心野了,就用最笨也最稳妥的法子,把他的心思往回拉一拉。
“是。”陆清躬身接剑,指尖碰到她的指尖,凉丝丝的。
他连忙收了手,将剑抱在怀里,又行了一礼。
墨仪没再多说,转身往主院走。
月白身影渐渐走远,她脚步看着从容,心里却在盘算——
禁制设得还不够稳妥,得再添两层,确保他走不出去。
还有那些寄到山外的信,也该彻底截下来了。
陆清握着剑站在原地,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他知道师尊是为他好,知道十八年的恩情该还,可心里那点往外闯的念头,就像石缝里的草,压得越重,长得越旺。
他抬眼望向后山的方向,云雾遮着岭头,什么都看不见。
他不是贪那口酸甜,只是想看看,西峰以外的风,到底是什么样子。
可念头刚冒出来,雪夜里那点温热的触感就浮了上来,像根细绳子,轻轻一勒,就把所有不甘都捆了回去。
风卷着檐角铜铃轻晃,叮铃一声轻响。陆清低下头,看着剑身上自己的影子,轻轻叹了口气。
罢了,再等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