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清没有想到素沅会安静地,没有反抗地,就那般像是一个进入梦乡的婴儿一样,埋在自己的胸怀里。
没有任何人的打扰,更没有糟心的事情出现,像是午后树荫下,坐在躺椅里,迎着夏季吹来的清风,只觉阵阵舒爽。
这股凉意是这周围海水带来的,那股丝丝凉意无疑是大腿上接触到的鱼尾鳞片,这鳞片像是玉石且柔滑,并不会积热,简直是清凉神器。
当他以为这种安静的状况可以持续一段时间,怀里的素沅开始有所行动,她没有过多犹豫,拖拉着继续在其怀中待着,面色也没有往常显露不满,对陆清不友好的态度深埋在面容之下。
就像是冰山露出海面,实则海面之下才是真正的冰山主体。
她学会隐藏那股情绪,让陆清看到的是一种看得开,又带着一丝不同寻常的意味。
“我确实没有你想的那般开悟。”
素沅不再以‘本宫’自称,而是用‘我’,其实在与陆清交谈过程中,可以看得出对方对于那种自认高贵身份的人,天生抱有敌意。
不,也不能说是敌意,更具体言之,是警戒,疏离。
这一点从陆清遇见她伊始就能看出,陆清从未真心称呼过她为‘公主’,大多是以‘姑娘’称呼她。
所以用‘我’自称,是心中愿意将陆清放在同等位置上,是没有任何身份上的门槛,最大的区别唯有种族不同。
“同样也从未希望你会体会到我心中苦闷。”素沅目不转睛看着陆清有些错愕的目光,继续说道,“正如我也无法体会到你心一样,我们从未遇见该有多好,可这终究是如果,现实是我们不得不面对的杂乱立场。”
“身为公主,是我与生俱来的身份,也是我必须要承担的责任。只是这一份责任与我想象中的完全不同,到了此等地步,我亦是无法逃避。”
“我无法放开你,让你重获自由。”
“你怨我,恨我,都可以,我不在意。”
“陆公子,我们的命运已经交汇在一起,无法分开。你无法理解,不认同也好,这些都是你无法推开的事实,也是我要加在你身上的枷锁,我会尝试着爱着你,在爱中与你共赴黄泉,这不是你的错,而是我无法认同与你共度余生。”
“想不明白吧,我同样无法理解自己的思想,但正因如此,我可以告诉自己还是那一份有着尊严的鲛人公主。”
“所以在这一切结束前,我会尝试去做一个人族的妻子,同样也希望你不要去做一些令我生气的事情。”
“不然,我不知自己会做出怎样的事情,对付背叛我的你。”
她双手捧着陆清,一五一十地诉说心中的想法,也警告这陆清自己的底线,也不反对他逃跑的事情,但被发现会被她教训一顿。
“你可以尝试逃。但被我抓住,请不要埋怨我对你做出怎样残酷的惩罚。”
“……”陆清心里再次刷新对素沅的认知,他似乎打开了对方心里的危险开关。
这是对他的宣言,是对他一个人的赌约,陆清也感知到素沅平和表面下藏着多么沉重的黑暗,她是用克制的情绪换取他老实配合的合作。
“素姑娘,难道你真的可以想通这一件事,心甘情愿与我成为名义与事实夫妻。”
陆清停顿好一会,觉得自己是已经理解了素沅言语中的意思,但还是保持质疑,去问,问出一个人的执拗是真的可以在短短几天内,可以改变的吗?
答案是,不。
素沅不是妥协,是在用另外一种方式完成自己的目的,中心目的始终不曾改变。
“你忘记了?我曾告诉过你,鲛人一生只会寻一名伴侣,如果伴侣死亡,余生也不会再找。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你就是我此生唯一伴侣,同时也是无法释怀之人。
我得出的答案就是,当我完成所有的事情后,便会杀了你,然后自尽。”
她说出此话时没有丝毫动摇,真会如她所讲一样,此刻的温柔只是临死前的一顿美餐,不是看开了,是不需要以惩罚对方为方式来满足心中积蓄满的抗议。
“听你这样讲,我是该高兴,还是难过?”陆清心中已经有了底气,自嘲道,“真是一个悲伤的故事。”
“你只要安心听我的话,我自然会像丈夫一样尊重你。”素沅不否认,补上一句。
“ 那我逃跑的时候,可要多加小心了。”陆清说出的话看不出是真是假,仅是一种玩笑话。
“呼。”素沅深深地吸一口气,将心中那一份不满全部压在心底,不再向陆清宣泄,“你可以试一试,不过我还是要警告你一声,你身上的禁制不解除,离开这个卧室都是异想天开。”
她难以分辨自己真实的心意,是希望他可以离开这里,还是……
但此刻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两人确实在一起,像一对真正的佳偶。
“好,我试一试不被你抓住。”陆清面部终于出现一丝动容。
“那你可以继续帮我将松动的鳞片拔掉吗?”素沅有些顶不住这样的姿势,意识到的时候,已经是极为贴近的状态。
“好,当然可以,算是……”
算了,还是不要讲出来为好。
陆清停顿住,没有将心中的那一点想法道出,小心将素沅放平在床上,自己则是坐回凳子上,用指腹触摸那些可能松动下来的鳞片。
每拨一片,只要略微抬眼就可看到抿着朱唇,尾部突然颤抖起来的素沅。
这一美丽景象,他没有去看,生不出这样的心思。
素沅微微偏过头,用余光观察低着头,全身心地为她除去即将脱落的鳞片,随着一小部分鳞片脱落,尾巴也显得秃,失去原本色彩的尾巴是灰白的,是不好看的。
她想要收回来,可收回来就代表自己在意陆清的眼光,她无法接受这一点。
门外的一句话像是救命稻草一样,让她精神一振,有了足够理由将尾巴包起来。
“门外有将军找我,鳞片的事姑且放一放。”
尾巴光滑地从陆清手中挣脱,她从木架上取下粉红色绣有珊瑚、鱼群的围裙,穿戴上就可以遮盖住整条尾巴。
素沅见没有显露出尾巴秃的部分,心才稍安,出去时,叮嘱道:“千万不要出声,你一旦现身,势必会被其余鲛人喊打喊杀,我会很难做。”
“你去吧。”陆清点点头。
见陆清答应,素沅揉一揉略微红润的脸颊,背后的热气稍稍散掉些,才走出闺房,经过院落,打开大门,一眼看到正大声喊叫的云澜将军。
“公主,您终于肯见微臣了。”云澜露出激动之色,觉得公主殿下风采更胜以往,像是熟透的葡萄,令他更为神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