芬恩觉得,自己大概是永远都没法搞懂这个女孩了。
男孩正坐在书桌前,面前摆着的魔法理论已经被他翻到卷边。
窗外的月光把花园里的凉亭照得发白,那个位置白天总是坐着一个人——
一会儿皱眉翻书,一会儿对着空气指指点点,可能一会儿又会莫名其妙地脸红、拍桌子。
如果只看表面的话,艾莉莲娜·索莱尔的表情管理简直糟糕透顶。
女孩高兴了就扬下巴,不高兴了就皱眉,尴尬了就扭过头假装看风景,被戳穿了就会大声嚷嚷“本小姐才没有”——
实在是好懂到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吐槽。
但关键在于,女孩表面上的行为和她真正想表达的往往是两码事。
这是芬恩花了一个多月才慢慢得出的结论。
他确实不太记得银月厅的晚上发生了什么。他只知道自己很难受,脑子里全是嘈杂的声音,魔力在体内乱窜,然后就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等到意识恢复的时候,自己已经坐在了马车上。艾莉莲娜坐在他对面,偏着头看窗外。
他想知道发生了什么。
女孩却只是说他太累了晕倒了,还说“你这体格也太差了,回去之后给本小姐多吃点饭”。
语气是一如既往地不耐烦。
一个月下来,芬恩学会了一件事:艾莉莲娜越想掩饰什么的时候,就越是会用标准的“恶役”语气说话。
就像是给自己套上一层铠甲。
女孩似乎觉得只要用那副刻薄挑剔、目中无人的态度把话说出来,别人就会因为不想挨骂而不再追问。
很笨拙,但也确实很有效。
府里的下人们早就习惯了女孩的这种行为模式,他们大概觉得小姐的脾气就是这样阴晴不定、捉摸不透的。
只有芬恩知道不是那样的。
因为男孩见过另一个艾莉莲娜。
那个在月光下托住他后脑的温柔女孩。
那个一边摸着他的头一边说“你做得很好”的艾莉莲娜。
那个声音沉稳、眼神平和、会让他心跳加速的艾莉莲娜。
那些时候的女孩,和白天那个叉着腰喊“你这个笨蛋弗兰克”的坏家伙根本不是同一个人。
可她们又确确实实是同一个人。
这就是最让人头疼的地方。
芬恩放下笔,靠在椅子里盯着天花板看。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属于夜晚的静谧。
那个大小姐大概又在熬夜捣鼓什么东西吧——她经常这样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大半天,然后才终于顶着两个黑眼圈出来,嘴硬说“本小姐只是在冥想”之类的。
女孩说谎的水平真的很差,她把所有的信息都直白地写在了脸上。
芬恩想起她拿书库钥匙开门的样子。
那把钥匙女孩得费力踮着脚尖才能勉强插进锁眼,开门的动作却理直气壮、气势汹汹。
门开了,女孩还转过头用那种“被震惊了吧凡人”的表情看着他。
实在是太欠揍了啊。
当然,那时的芬恩是没有那些想法的,芬恩忙着震惊于展现在他面前的一切。
满墙的魔法典籍,古老的卷轴,手稿还有笔记。
对于一个在贫民窟里用自残式训练来学习魔法的孩子来说,那扇门后就是梦中的圣殿。
女孩知道他想要什么。
从一开始就知道。
但女孩却从没说过她想要什么。
“因为你有着无与伦比的魔法才能。”
这就是她的回答。
这句话芬恩思考了好久好久。
真的吗?
真的是真的吗?
真的?
女孩说这句话的时候既没有攥裙摆,也没有偏头看向别处,甚至没有用那种刻意拔高的声调说话。艾莉莲娜的态度让芬恩感觉认真得不真实。
无与伦比。
这个说法男孩并不觉得自己能够配得上。但女孩那笃定的态度又让他忍不住地想要去相信。
在与女孩交握的手中,他亲眼看到那些魔力像朝拜一样地涌向自己。
魔法、力量,渴望的一切,然后——
“这并不算什么。”
是女孩惯例的嘲讽。
——————
芬恩看不懂艾莉莲娜。
看不懂她随时切换的脸色和态度。
她更不懂的是女孩为什么那么厉害。
他记得女孩那天穿着一身深色的便服,轻易躲开他拼尽全力的每一剑。
女孩躲闪的样子从容无比,甚至还能抽空说话。
“太慢了”、“肩膀动了”、“不要看剑要看我”。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大魔法师”的事,他只为这个比自己还小的女孩却拥有的实力感到无比的震撼。
所以当女孩在夕阳下转身,周身涌起魔法的辉光,说自己是一位大魔法师的时候——芬恩的第一反应除了震惊之外,更多的则是“原来如此”。
这样就说得通了啊。
为什么她懂得那么多。
为什么她战斗时的眼神完全不一样。
为什么她有时候说话的语气会突然变得很沉稳,像是换了一个人。
可是——
这个拥抱又是为什么呢?
女孩纤细小巧的手掌穿过他的头发,一下一下地抚摸着。
她贴着他的耳朵,用轻而柔软的声音说着“已经没事了”。
她说“你做得很好”。
她说“一个人活到现在,很辛苦吧”。
为什么呢?
为什么,自己会哭呢?
明明不喜欢哭的。
自从家里出事之后,男孩就没怎么哭过了。
哭没有用,哭不会让追你的人停下脚步,哭不会让肚子变饱,哭不会让那些嘈杂的声音从脑子里消失。
为什么会哭呢?
趴在一个比自己还小的女孩肩膀上,哭得稀里糊涂的。
现在想起来,芬恩觉得那或许就是自己这辈子最丢脸的一天了。
可是,可是好像、好像不是很后悔呢......
因为在那个瞬间——在那个他哭得什么都看不清的那个瞬间,他能感觉到女孩拥住他身体的双手越来越紧。
下意识的,就好像她也需要抓住什么似的。
不过这个念头只维持了一小会儿。
因为等他终于哭完了抬头,再次看到艾莉莲娜那张脸的时候——
女孩满脸通红,眉头紧皱,嘴角抽搐,一副拼命忍耐着的表情。
然后她一把推开他,后退三步双手叉腰,重新用那副令全府下人都闻风丧胆的语调大喊道:
“还不快给本小姐滚回去背书!”
芬恩跪坐在地上,眼眶还肿着,鼻尖还红着,眼泪也还没干呢。
他仰着头看着面前这个从天使模式瞬间切换成恶役模式的大小姐,脑子懵懵的。
刚才那个温柔沉稳的、让他觉得安心的人去哪儿了?是被谁掉包了吗?还是说被他自己哭没了?
“还愣着干什么!本小姐的话你没听见吗!”
女孩又喊了一句,声音更大更急躁了。
芬恩张了张嘴。
他很想说点什么的。比如“你到底是怎么回事”,比如“你刚才明明不是这样的”,比如“你能不能选一边安分待着不要老是变来变去的”。
但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他发现了一个更严重的问题。
——不管是哪一种模式,他都讨厌不起来。
不管是那个刻薄挑剔的、动不动就喊“给本小姐滚”的艾莉莲娜,还是那个温柔沉稳的、会摸着他的头说“你做得很好”的艾莉莲娜——
他全都不讨厌。
不妙。
非常不妙。
他不是没见过反差大的人。
他在贫民窟见过上一秒还在笑着聊天、下一秒就为了半块面包大打出手的人。
人的表面和内在本来就不一定一致。
但艾莉莲娜不一样,她的反差不是因为虚伪。
恰恰相反,女孩的每一种样子都是真实的。
她刻薄的时候是真的在嫌弃,温柔的时候却又是真的在心疼。
芬恩从地上慢慢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草屑,又看了女孩一眼。
对方还叉着腰,但眼神已经开始飘忽了。大概是刚才喊得太大声,连着自己也有点不好意思了吧。
“......本小姐回去了。”艾莉莲娜撂下这句话转身就走。步伐很快,像是在逃跑。
芬恩站在原地,看着女孩的背影越来越小。
夕阳把女孩金色的头发染成暖橙色,像弹簧一样在林间小路上一跳一跳的,和他的心跳刚好一个节拍。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头顶。
刚才被女孩抚摸过的位置还残留着一点温热的触感。
从那时起,芬恩知道自己大概是一辈子都搞不懂这个女孩了。
但与此同时,另一个念头也在他心底生了根。
比所有不确定的猜测都清晰。比所有未说出口的问题都坚定。
他想要搞清楚她到底是怎么回事。
想知道她为什么会以那种奇怪的方式说话。
想知道她为什么对魔法懂得那么多。
想知道那层铠甲下面,到底藏着一个什么样的人。
想知道她到底是谁。
想知道她的一切。
一阵风吹过来,吹散了头发上最后一点被抚摸过的温度。
芬恩放下手,把这些问题一个一个收进心里收好。
然后他迈开脚步,追着那个已经快消失在树林尽头的身影跑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