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朔城的天还没大亮,床上的人翻了个身,还没睡醒,但他的骨头先响了一遍。
先是肩膀——窄了几分。喉结收了回去,连手指都变得纤长了些。被子底下伸出一截白净的手臂,拢了拢散落的长发。
接着是胸口——原本平整的寝衣,慢慢撑起一道柔和的弧度。不夸张,却实实在在地变了模样。
最后是脸,五官还是那副五官,可棱角尽数柔化,眉梢眼角徐徐化开,像一幅水墨画被清水细细润过,往日还有的几分凌厉,全都晕成了婉转风情。
床上的人正是镇北侯府的大公子沈夜溟,作为一个男子却偏偏生得一副女相,身姿修长,眉目纤秀,以前在军中同僚私下也没少嚼舌根,说沈大少爷美得像个女人。
可今天,这家伙还真变成了个女人……
床上的人睁开眼,开口时声音脆生生的:
“喂,起床了,起床了!”
——镇北侯府的大公子沈夜溟,今日化作了女子,这姿色,啧啧啧,说是国色天香也不为过。
动静不小,把识海里的另一位也吵醒了。
“总算轮到本小姐出来玩啦!你知道我等这天等了多久吗?五天!整整五天!你现在又不用当值,也不知道出去玩一下,一个十八岁的大小伙子,活得跟个八十岁老头似的,就闷那破书房里写写画画,跟个木头桩子一样!我在你脑子里都替你闷得慌!你爹也不管管你。”
沈月从床上蹦下来,光着脚在地上跺了两下。
沈夜溟的声音在脑子里响起来:“小点声。”
“小点声?我五天没张嘴说话了!五天!你知道五天对一个话痨来说什么概念吗?这和坐牢一样!这是酷刑是虐待!我今天要——”
“收租。而且你平时在识海里也没消停过。”沈夜溟在识海替她把话说完了。
沈月答到:“对,收租!”
她随手在床头柜里翻出面镜子。
镜子里映出一张脸。
说实话,她每次出来照镜子都得愣一下。沈夜溟那张脸她也看了无数回了,清秀是清秀,但总觉得缺了点什么。现在镜子里的人呢——五官还是那副五官,但眉眼间多了股张扬劲儿,头发散着披在肩上,衬得那张脸愈发祸国殃民,切,他就是没我沈月好看。
她歪着头端详许久,对着自己犯了会花痴,忽然想起一事,抬手按在自己胸口。
「守护」——沈夜溟的情根,便长在此处。
昔日碎裂,如今重凝新生,而她,便是这情根化出的另一重形态。
“啧。”她放下铜镜,低声自语,“我这算不算是……你道心的第二形态?”
识海里一片寂静,无人应答。
“……”
“我以前怎么就没人追呢?”
“……”
“对啊,白瞎了你这张脸。你看看现在,这样多漂亮。”
沈月对着镜子臭美了好一阵,才哼着歌开始穿衣服。故意只系了里衣带子,外袍往身上一披,头发也不梳,就这么往外走。
“束发。”
“不束。本小姐天生丽质,束发是暴殄天物。”
“父亲和姐姐今早也在家吃早膳。”
“那也不束。让他们看看,他们家儿子其实还能是个倾国倾城的大美人。”
“……”
她推开门,清晨的风呼地灌进来,吹得头发满天飞。沈月眯起眼,深吸一口气。
爽,自由的味道,就是如此清新。
府里的丫鬟们早习惯了。
每隔几天,大公子就跟换了个人似的——不光模样变了,连声音都换了,脆生生的,一听就是个姑娘家在说话。
至于府里的人,都是知道内情的。老侯爷亲自讲明并下了封口令,镇北侯府一向如此,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这事,烂在肚子里。谁也不准往外传,对外问起就说他病了。”
底下没人敢多问。每次轮到沈月出来的时候,大家心照不宣,该干嘛干嘛。
“早啊早啊!”沈月一路走一路跟人打招呼,头发在身后甩来甩去。
丫鬟们低着头:“姑娘早。”——眼神疯狂交流:又到这个日子了。今天看着,好像比之前还……已经开始自言自语了。
大总管张伯远远瞧见,面不改色地点了点头:“沈姑娘早。”
沈月冲他挤了挤眼:“张伯早!今儿有桂花糕不?”
“备着了,侯爷他们都在膳堂等您呢。”张伯弯了弯腰,面上一片平静,他从小就在府里,侯爷年轻时候还替侯爷扛着刀出生入死,干了快二十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少帅变成姑娘家?长得比原来还好看?也还勉强可以接受,失踪七年的三小姐回来了?侯爷不多说,他也不问,做好自己的事就是了。
“还是张伯疼我!”沈月笑着继续前行,途经演武场。场中残留着未散尽的灵气阵纹,是沈夜溟昨夜练功留下的痕迹。她瞥了一眼,撇了撇嘴。
“一天不练又能如何?修为还能跑了不成。”
识海中传来淡淡的回应:“修为会生疏,我又不是你。”
“生疏便生疏,你又不是靠着打架营生——而且,你打架又未必比得上我,再说了,那件事又不是你的错。”
识海里没有回应,他不愿再提。
她也没再等回应,加快脚步走了。
沈月继续往前走,识海里沈夜溟的声音淡淡响起:“霖霖也在。”
“知道。你妹妹嘛。”
“……她不是念璃,你知道的。”
沈月脚步没停,语气却很轻:“我知道。但那又怎样,她就是家人。你捡回来的,我罩着的,有什么区别。”
沈夜溟没再说话。
“你上次吃太多桂花糕拉肚子了。”沈夜溟在识海里叮嘱道。
“那是上次!能一样吗?人不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你没听过啊?”
“对我而言,你始终是同一条河。”
“我是我自己的河!我乐意怎么流就怎么流!沈夜溟,你给我闭嘴!今天明天后天都是我的收租日,我说了算!你的一切建议我都有权驳回!”
脑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沈夜溟补了一句:“桂花糕可以,蜜露换清茶。不然我下次就叫张伯这个月都不给你准备桂花糕。”
沈月哼了一声:“沈夜溟你欺人太甚!”
跺了跺脚又开始自言自语:“我告诉你,你这几天最好别惹我。不然你以后布阵的时候,我就在你识海里唱歌扰的你不得安生,你有本事试试,看看我敢不敢。”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喜欢吃甜食的人,最无趣了。哼!”
她轻手轻脚的从膳堂侧门闪了进去——虽然今天是她的日子,但起晚了总归有点心虚。
结果脚还没站稳,就发现——
膳堂里,所有人都端坐原位。父亲、母亲、霖霖,尽数在此。
无人动筷。
分明是特意在等她。
沈月脚步猛地一顿。
……不对劲。
这般阵势,绝不是单纯的吃个早饭那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