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我加上夏川同学的联系方式,已经过去很久了。聊天记录静静躺在屏幕里,内容少得可怜,像被时间刻意删减过一样。她当时突然提出交换联系方式的样子,如今回想起来,仍然带着一点不真实的轻飘感。我放下手机,天花板是那种过分干净的白,白得近乎空洞。视线停留在那里的一瞬间,思绪像被某种无形的引力拉扯,缓缓下沉,然后,开始倒带。
回到三个月前。
「那个女人是怎么回事?你跟她晚上出去干什么了!」
声音先于画面抵达,像玻璃被猛然砸碎,尖锐、失控,在狭小的空间里反复回弹。空气仿佛被压缩,连呼吸都变得困难。母亲站在客厅中央,情绪早已崩塌。那不是质问,更像是长期积压后的溃堤——理智已经被冲走,只剩下情绪在裸露的神经上燃烧。
「你是不是和她去开房了!」
她的声音抖得厉害,却又固执地提高着音量,像是只要够大声,就能抓住某种摇摇欲坠的真相。沉默只维持了一瞬,然后被彻底撕开。
「对」
父亲的声音低沉,却冷得出奇。
「我是和她去开房了」
空气瞬间静止。连钟表的滴答声都像是被掐断了一样。他抬起头,眼神里没有回避,也没有解释,只剩下一种疲惫到极点后的决绝。
「你知道吗,我早就不想跟你过了。」
这一句话落下时,像刀一样干脆,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是否还需要继续伪装。
「来到日本这么多年,我每天累死累活地工作。」
「可我回到家得到了什么?」
他的视线扫过那间房子,像是在审视一个早已陌生的地方。
「只有漆黑的房间」
「甚至连一口热饭都没有」
声音逐渐压低,却更清晰。
「对你来说,我到底算什么?」
记忆在这里出现短暂的断层。仿佛那之后的一切,都被某种情绪的风暴吞没,只剩下余震,在脑海里缓慢回响。
我眨了眨眼。天花板依旧是那片过于干净的白。但那段三个月前的画面,却像刚刚发生一样,仍然带着温度,压在视网膜深处。
在我印象里母亲一直是一位坚强而又温柔的女性,记得在刚来日本时,母亲与父亲在经过一番商议后,决定由母亲担任家庭主妇的工作,父亲则是外出工作,日子就着样一天天平淡的过去,我原本以为这样的生活会一直持续下去。
2020年,一场病毒席卷了全球,父亲待业在家,当时全家以为这场疫情会很快过去。两年后,全家的积蓄已几乎消耗殆尽,父亲迫不得已外出寻找工作,但是这过程并不顺利,父亲每日向我们抱怨着工作的难找,母亲则在一旁安慰他。可是随着时间的过去,我们家的日子变得越来越拮据,母亲与父亲从一开始的互帮互助,到后来的互相嫌弃,最后到了大吵一架
「怎么又是面包,面包面包,我已经吃了三天的这东西了,你不能去买买其他的东西吗」
「我去买其他的东西?」
「砰——」
母亲的手用力地拍在桌子上,餐盘在她的动作下微微响动着
「你知不知道我们的存款还够支持我们生活多久?」
「三个月都不到!」
「而你呢?」
「年初就说出去找工作,现在都过了多久了?」
「半年了!你还没找到工作,你这样天天混吃等死,是想拉着我们娘俩一起陪葬吗?」
听了母亲的话,父亲本就带着厌恶的脸色逐渐变得扭曲起来
「我混吃等死?你去找过工作吗?你知道工作又多难找吗?」
「每次去面试的时候,我总是强撑着笑容,对着面试官小心翼翼地陪着笑,只希望他们能给我一个机会。可是结果却一次又一次地被拒绝。」
「那种感觉,你知道有多难受吗」
…….
我不想再听他们争吵了,于是我一个人回到了房间,关上门的那一刻,外面的声音像是被隔绝在另一个世界里。如果要问我,对那段被疫情困在家里的日子是怎么想的。
答案其实很简单
「还不错。」
说出来可能有点糟糕吧。毕竟那段时间,全世界都被生离死别和不安笼罩着。可我却在某种意义上,感到了轻松。
甚至……有点享受。
像是终于从某种长期的压迫中,被短暂放出来一样,学校的生活,对我来说,一直都很窒息。明明曾经那么向往过日本的学校。动画里、小说里、轻小说里描绘的那种日常。我曾经真的相信过,现实也会是那样。
但现实并不是。
完全不是。
真正踏进去之后才发现,那只是我单方面的幻想。我用着不熟练的日语,小心翼翼地说话,试着融入,试着让自己看起来“像是这里的一员”。可是换来的,却总是冷淡的目光,还有那种……无声的距离感,不是被欺负,也不是被明确排斥,只是“不被需要”的感觉,就那样静静地存在着。
两年,我就在那样的环境里度过了两年。慢慢地,我开始不再说话,不是因为没有想说的东西,只是觉得,说出来也不会被好好接住,渐渐地,我学会了沉默。
学会了一个人站在角落里,学会了不去期待什么,等回过神来的时候,我已经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一个不太说话,也不太靠近别人的人」
像是……被悄悄调整过的版本一样。
后来的故事就与我熟知的那样,父亲找到了新工作但也因为在工作期间与下属暧昧不清,在晚上前往酒店时被从便利店出来的母亲抓了个正着。
2023年的冬天,离过年只有1个月,母亲带着16岁的我回到了中国,外婆外公听了母亲的描述变得异常愤怒,可是除了愤怒之外,更多的是对自己女儿的心疼。
我们在四海市还有一套房子,这是父亲与母亲在他们新婚之时买的,由于父亲是婚内出轨,所以法院判处父亲净身出户,回到熟悉的环境并没有使母亲好受很多,母亲开始每日酗酒,再也没有之前坚强的样子,在深夜里,母亲带着酒意回到家,情绪像被点燃一样失控,家里的空气被争吵与摔打声撕裂;等到一切终于沉寂,她沉沉睡去之后,我才从角落里走出来,开始默默收拾她留下的一片狼藉,而我早已习惯了这种在混乱之后的安静。
「叮咚」
一阵短信提示音打断了我的思绪,我的手在床上不断地乱摸着,终于是找到了我的手机,打开屏幕后消息第一栏赫然呈现着“夏川同学”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