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步落下去的时候,离红皇后的场域边界还有两步。
林星晚能感觉到那些悬浮在空中的血刃在移动时带起的气流——微弱的、带着铁锈味的暖风,从她的脸侧擦过去。她每走一步都让自己贴在顾夜璃身后的角度上,用那道不算宽厚的灰色背影做遮挡。
顾夜璃没有回头。但她的位置在同步调整——林星晚往左移,她跟着往左偏了一个小角度,短刀的防御面随之倾斜,把飞向那个方向的几片血刃挡在了外面。刀刃碰撞血刃的声音密集而清脆,像一连串铁珠砸在钢板上。
第三步。场域边界就在她面前了。暗红色的薄膜像一层半透明的黏膜悬在空气中,表面不断波动着,每波动一次就有一片新的血刃从上面脱离,加入空中那片旋转的红色风暴。
红皇后看着林星晚。她的暗红色眼睛在台灯暖光里像两块烧过的炭,表面有细碎的光在闪:“你过来是想帮忙,还是想送死?”
林星晚没有回答。她站在场域边界外侧,距离那片暗红色薄膜不到半臂。右臂上的蝴蝶结布料在气流中微微拂动,伤口处的痒意已经被专注压了下去。她把感知全部集中在那层薄膜的表面,顺着它波动的节奏往下探——穿过浅层,穿过中层,抵达胸口偏左的位置。
那个能量汇聚点在那里。像一颗暗红色的心脏,一跳一跳地向外泵出能量,每一次搏动都对应着一片血刃的诞生。搏动的频率和林星晚之前观察的一致,大约两秒一次,每一次搏动之后会有一个短暂的收缩期,在那个收缩期里,场域表面的波动会出现一道细微的裂缝。
裂缝持续的时间不到半秒,但确实存在。
顾夜璃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很低:“站住别动。”
林星晚停下脚步。她的位置正好在顾夜璃身后偏右的位置,后背几乎贴着墙壁,头顶有几根裸露的管线横过。从那个角度她能看到整个场域的半侧面,红皇后的站位、茶几、沙发、木箱,全部在她的视野范围内。她站在那里,用感知锁定了那个能量汇聚点的位置,然后等待。
红皇后的攻击变得更加密集了。空中悬浮的血刃从几十片增加到上百片,它们不再分散飞行,而是开始形成密集的波次——像海浪一样一波接着一波涌向顾夜璃的位置,每一波都有十几片血刃同时到达。顾夜璃的短刀在身前划出一道道弧线,挡住正面来的,侧身避开侧面来的,后仰躲过上方削过的。刀锋和血刃碰撞的火花在昏暗的空间里闪现了七八次,每一次都像一颗短暂亮起的星。
但她的防守面积正在缩小。不是她慢了,是血刃的数量太多,覆盖的范围太广。左臂外侧的卫衣被划开了第二道口子,这次渗了一点血出来,在深灰色布料上洇开成一小片暗色。右小腿外侧也挨了一下,她的步伐在那一瞬间出现了一个极细微的停顿,像脚落地的位置比预想中偏了半掌。
红皇后站在茶几后面,双肩微微收紧。她的呼吸节奏也在发生变化——比刚开始快了一些,胸口起伏的幅度更大,暗红色的能量从她体内涌出时带着一种几乎可见的波动,像被烧开的水面上的蒸汽。
她在消耗。林星晚注意到了。每一次大规模释放血刃之后,红皇后的能量汇聚点都会出现一个比平时更明显的收缩期,裂缝比平时宽了一些,持续的时间也更长。虽然依然不到半秒,但在这个级别的战斗中,半秒已经算得上是一种可供利用的松懈。
顾夜璃也注意到了。她在接下第八波血刃攻击之后的片刻安静中侧过头,极快地看了林星晚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如果不是林星晚一直在盯着她根本不会注意到。但她看到了——顾夜璃看她的时候,视线在她的位置停了不到一秒,然后移开了。
下一秒,顾夜璃把短刀换到了左手。
她一直是右撇子,林星晚从认识她第一天就知道。她切番茄用右手,写便利贴用右手,端水杯用右手。但这一刻她把短刀换到左手的时候,动作没有任何迟疑,像是早就准备好了。
红皇后的表情变了。她看到顾夜璃换手的那一刻,眉头动了一下——幅度很小,像是认出了什么。
“你左手……”
顾夜璃没有等她说完。左手握刀的顾夜璃和右手完全不同——攻速更快了,角度更刁钻,每一刀都从右撇子防守最不习惯的位置切入。短刀在红皇后场域的边缘划出几道连续的弧线,每一次碰撞都让场域表面出现一道比之前更长的裂纹。
血刃的数量还在增加。但林星晚注意到——那些新增的血刃从红皇后能量汇聚点泵出的速度比之前慢了大约五分之一。她胸口位置的搏动频率依然保持在两秒一次,但每次搏动的输出量在减小,像是水泵的水位在下降。
她快到极限了。
红皇后自己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她开始后退——幅度比之前大,每一步都往后撤半个身位,像是在和顾夜璃拉开距离的同时给自己争取恢复的时间。她退到沙发旁边的时候停下了,左手的指尖撑了一下沙发靠背,像是在确认身后有支撑。
顾夜璃没有追击。她在红皇后开始后退的时候停了下来,短刀横在身前,呼吸比之前重了一些。左臂上那道渗血的伤口顺着卫衣布料往下滑了一小道,在手指尖凝成一滴暗红色,然后滴落在地面上。
两人隔着两步的距离对视。
红皇后的胸口起伏着,暗红色的能量还在缓慢地从她的体内涌出,但浓度明显比之前低了。台灯的暖光在她脸上投下阴影,那道玫瑰花纹路在灯光下显得比刚开始时深了一些,像是使用过多能量之后侵蚀被加速了。
她看着顾夜璃:“你左手的刀法……是林若教的?”
林星晚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浑身都麻了一下,像有电流从脊椎窜到头顶。她站在墙壁前面,感知还锁在红皇后的能量汇聚点上,但注意力被那两个字扯离了位置。林若。她的母亲。红皇后认识她。
顾夜璃握着短刀的左手没有动,但她的目光微微闪了一下。她没有回答。
红皇后笑了一声——不是轻蔑的笑,是一种更复杂的、像叹息一样的声息:“她以前也用左手刀。你学她学得很像。”
“不是学的。”顾夜璃的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我本来就左利手。”
“那你还用右手切水果?”
“……右手是练的。”
红皇后看着她的眼睛,忽然收起了笑容。她站直了身体,左手从沙发靠背上挪开,重新垂落到身侧。空中那些悬浮的血刃也同时放慢了旋转的速度,从狂暴的红色风暴变得迟缓,像是被按了暂停键。
“你是她捡的人。”红皇后说,“不是曙光捡的。是她。”
顾夜璃没有回答。但林星晚看到她握刀的左手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骨节在灯光下泛白了一瞬,然后又松开。
林星晚的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说不上来是重还是胀。她站在那里,右臂的蝴蝶结还在轻轻晃着,感知还锁在那个暗红色的能量汇聚点上,但她的脑子里翻涌着太多信息,像一层一层叠上来的浪,把她本来要说的、要做的、要准备的全都搅乱了。
“看后面——”
顾夜璃的声音从前方传来,急促而短。林星晚的意识还没来得及反应,身体已经先动了。她侧身往墙壁方向贴过去,一片从侧面袭来的血刃擦着她的肩膀飞过去,在身后的墙壁上撞出一声金属碰撞的脆响,留下一条浅白色的刮痕。
肩膀的衣料被划开了一道口子,皮肤底下传来一阵火辣辣的疼。但没有出血。她低头看了一眼,破口不大,里面的皮肤只是红了一片。
顾夜璃在她被击中之前已经动了。她在林星晚喊出“后面”之前就已经转身,短刀从左手换回右手,刀锋横着劈向那片血刃飞来的方向。血刃被劈碎成两半,在半空中消散成暗红色的雾气。
红皇后站在原地。她的右手还保持着释放最后一击的姿态,指间有残余的能量在缓缓消散。她的表情看不出什么——那不是袭击,更像是一个提醒。“你的注意力散了。”她看着林星晚说,“战场上不要分心。”
林星晚靠在墙壁上,右肩火辣辣地疼着。她看着红皇后站在台灯下的身影,红色的长发在灯光边缘泛着一层暗淡的光。她不知道该说谢谢还是该愤怒。两者都有,但都卡在喉咙里出不来。
顾夜璃站在她身前,重新面向红皇后。左臂的血迹已经顺着手指滴了两滴在地面上,在瓷砖上洇成两朵小小的暗色花。
红皇后收回手,垂下头,像是在看自己脚下那两滴血。空气里那些悬浮的血刃终于完全停下来了,像被收走了引力的行星,在低空中静止着。
“你比林若狠。”她说,“她当年下不了手的东西,你能下。”
顾夜璃的声音从前方传回来:“当年下了什么手。”
红皇后抬起头。暗红色的眼睛里倒映着台灯的光,像两颗正在慢慢熄灭的星。“她不该救我的那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