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驼下午才来。
两点刚过，门外传来三声短促的叩门声，间隔均匀，力道不重。林星晚起身去开门的时候，骆驼侧身闪进来，手里卷着一叠纸，头上多了顶浅色宽檐帽，帽檐压得很低。进门后他摘了帽子，露出被晒得发红的脸和额头上渗出的细汗。
他把那叠纸摊开在茶几上，纸张被热空气烤得微微发烫。林星晚看了一眼——是新的卫星照片，比上次拍得更清晰，时间戳标注在今天清晨七点，也就是她们撤离后不到一小时。
"铁砧没走。"骆驼说，"他推迟了出发时间。"
林星晚蹲下来看照片。画面里那栋独立建筑周围多了几样东西——两辆新的武装皮卡停在入口两侧，建筑顶部的平台上多了两个人影，一左一右站着，明显是新增的岗哨。那辆装甲车停在原位，但照片中段显示车身旁多了一道深色的贴边，像是临时加装了某种附加装甲。
顾夜璃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水杯，步子很轻地走到林星晚身侧，低头一起看照片。
"警戒加强了两倍。"骆驼说，"你们走之后他大概用了四十分钟完成重新部署。今天应该不会动了。"
"下次出发时间定了吗？"
骆驼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纸，展开，上面是一行手写的阿拉伯文字，下面用铅笔标注了翻译。"三天后。还是同样的路线，但车队规模增加了两辆车，总人数翻了一倍。"
林星晚直起腰，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她看着照片上那两辆新增的皮卡，又看了一眼建筑顶部的哨位，脑子里快速计算着。铁砧的警觉性比她预想的高——第一枪失手之后他不仅没有侥幸离开，反而就地加固了防御，仿佛早就准备好会有人在这个时间点袭击他。
"他知道会有人来。"林星晚说。
骆驼和她对视了一瞬，没有说话，但那个眼神表明他也是这么想的。
"铁砧在五年前变强之后，每年都遇到过一次暗杀。"骆驼开口，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全部失败了。他活下来了。他可能不觉得这次是特殊情况。"
林星晚没有接话。她目光重新落回照片上那辆装甲车的附加装甲条上——厚实、严密、和车体贴合度很高，像是提前准备好的一套备用配件。
她想起昨天那一枪打在车体左前轮上方时反馈的手感：金属被软化了一小块，但没有穿透。如果那层附加装甲是专门为了防御能量弹设计的，那铁砧应对能量武器的经验比她想象的更丰富。
"三天后。"顾夜璃开口了。她的声音不大，但很平，像在确认一个数字。"他会准时出发？"
"按照他过去五年的行为模式，会。"骆驼说，"他从不因为一次袭击就取消行程。只会加强戒备再走。"
顾夜璃点了下头，表示听懂了。她端着水杯转身走回厨房，背靠台面喝了一口水，目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光线上扫过，没有落到具体的地方。
林星晚把照片收起来，叠好放在茶几一角。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蹲太久有些发僵。活动了一下腿之后她走到沙发边坐下，两只手搭在膝盖上，安静地坐了几秒。
她在想那把枪。准确说，她一直在想。从回安全屋到现在，那把枪的共振依然和她的感知保持着微弱的联系，像一根随时可以拨动的弦。她刚才蹲着看照片的时候能感觉到枪在箱子里微微震动，频率和她心跳相近。
"骆驼。"林星晚开口，"这把枪的设计图纸是你给我们的。它从哪里来的？"
骆驼正准备起身离开，听到这个问题动作顿了一下，然后慢慢坐回椅子里。他沉默了片刻，像是在回忆或者确认什么。
"曙光给我的。"他说。
林星晚的目光微微一凝："曙光直接给的？"
"总部那边发过来的物资清单里夹了这张图纸。"骆驼说，"我当时收到的是一整套任务包，里面有目标信息、路线图、联络方式、装备清单。图纸就夹在装备清单的最后一页，没有另外的说明。"
"没有标明设计者？"
"没有。"骆驼说，"我当时以为是曙光自己的装备库调出来的东西。"
林星晚没有再追问。她点了点头，说了声"知道了"，骆驼便站起来戴上帽子，叮嘱了一句"这几天别出门"就推门走了。门合上之后，客厅里又恢复了两个人独处的安静。
顾夜璃从厨房走回来，在沙发另一端坐下。她把水杯放在茶几上，偏过头看着林星晚的侧脸。过了一会儿她说："你在想图纸的来历。"
"图纸是曙光给的。"林星晚说，"但铁砧不归曙光管。曙光为什么会有一张铁砧制造的武器的图纸？"
这句话在空气中悬了几秒。
"两个可能。"顾夜璃说，"第一，曙光弄到了铁砧的武器，反向解析出来的图纸。第二，这张图纸不是从铁砧那里来的，是有别的人给了曙光。"
林星晚转头看她："第二的话，那个"别的人"是谁？"
"不知道。"
安静重新降下来。林星晚靠在沙发靠背里，手指交叉放在小腹上，目光落在那只靠在墙角的硬壳箱上。她的感知里那条共振线还在，持续着，像一根从琴箱里伸出来的弦，另一端连着她不知道的地方。
"三天。"她轻声说。
顾夜璃侧过头来看她，目光安静而专注。"你想在这三天里做什么。"
"我想试一件事。"林星晚说，"昨天开枪的时候，枪把能量压缩了之后自动输送出去。这个过程我没办法主动控制。但我想知道，如果我把能量输入的模式换一种，枪会不会用不同的方式处理。"
顾夜璃安静地听完了这句话，然后站起来，走到墙角把硬壳箱拎过来放在茶几上。咔嗒一声开锁，她把枪身托出来，双手横端着放到林星晚面前的桌面上。
"试。"她说。
林星晚看了她一眼。顾夜璃的表情没有任何犹豫，像把一件早就该做的事推到了她手边。
她坐直身体，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右手，掌心朝下悬在枪身上方约一掌宽的位置。她没有直接触碰接口模块，而是先把共鸣的感知延伸出来，覆盖整把枪的表面。
能量探入枪身内部的那一刻，她感知到了一张网。
那是一层细密的、像毛细血管一样分布在枪身内壁的能量线路，从接口模块出发向四周延伸，穿过枪管、枪机、弹匣接口、瞄准镜基座，最终汇聚在枪口处形成一个收敛点。这张网的结构极其工整，每条线路的间距一致，转弯处角度规整，像是用尺子一笔一画画出来的。
林星晚感知着这张网，然后做了一件事。
她把自己体内的能量调成了不同的频率——比平时更高一些，带着一点点锯齿状的波动，像把平滑的水面揉出了细密的褶皱。她把这股能量送入接口模块，看着它沿着枪身内部的线路网开始流动。
枪的反应比上次更剧烈。
那张能量网在她送入高频率能量之后开始发光——不是物理上的亮光，是在感知中亮了。整把枪的每一道线路都亮起来，像一条被点亮的血管系统，从接口模块开始向外放射，沿着枪管一路燃烧到枪口。枪身温度没有上升，金属表面依然冰凉，但她的指尖悬在枪身上方，能感到那种加速的震动，像有什么东西在枪管内部高速旋转。
然后，在网路亮到最盛的一瞬间，枪口处收敛点猛地一收，像一张被捏紧的袋口，把所有能量压缩成了一粒极小的、极高密度的光点。那粒光点在枪口停留了不到一秒就散逸了，消失得无影无踪。
但林星晚看清了整个过程。
"……它完成了压缩。"林星晚收回手，盯着枪身中段的接口模块，"我输入的能量频率越高，它压缩的密度就越大。它是一个可以根据输入源自动调整输出的系统。"
顾夜璃站在茶几另一侧，双手撑在桌沿，目光从枪身移到林星晚的脸上。她的目光里有某种很沉的东西，像一直在等待某个验证结果的人终于看到了答案。
"那你的能量可以做到多密？"她问。
林星晚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刚才悬在枪身上方时指尖残留的震颤感还没完全消退。她闭着眼感受了一下自己体内能量的状态——在刚才那次输出之后，她感到自己的能量回路比以前清晰了一些，像一条一直被薄雾笼罩的路被风吹开了表面。
"三天。"她再次说出这个词，但这一次语气和之前不一样，"三天够了。"
她睁开眼，看着顾夜璃，第一次露出了今天以来的第一个笑容，很轻，像一簇刚点燃的火星。
顾夜璃看着那个笑，嘴角也跟着动了一下。她没有说话，只是把枪身重新收回硬壳箱里，合好盖子推到茶几旁边，然后坐回沙发。
窗外的太阳开始偏西了。三天的倒计时从这一刻开始转动，但林星晚的手还在微微发着热，掌心残留着枪身内部那张能量网的形状，像一幅被印进皮肤里的地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