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夜璃的刀锋从铁砧身后划过来的时候，铁砧的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他的右臂猛地向后挥肘，没有回头，但肘尖精准地撞向顾夜璃的刀路轨迹。短刃的刀锋在铁砧右肘外侧擦过，划破了他的袖管，留下一道浅痕，没有切入肌肉。
铁砧借着这一肘的反作用力向侧前方跨出一步，整个身体转过来正面面对顾夜璃，左手依然按着左肩的伤口，右手从腰间抽出了一把实体的短刀——不是具现化的，是实物。
顾夜璃没有停。她的左手刀在擦过铁砧手肘后自然地翻转刀柄，刀尖向下，身体压低重心，朝铁砧的右膝方向滑铲过去。铁砧后退半步避开刀锋，同时右手那把实体短刀横劈下来，刀锋对准顾夜璃的颈侧。
顾夜璃用一个很小的侧身闪开了，刀锋擦过她肩膀外侧的空气，带起的风撩动了她卫衣下摆。她借着闪避的惯性重新站直，与铁砧之间拉开了约两步的距离。两人在晨光中对峙了几秒。
铁砧的呼吸比刚才急促了一些。他左肩的伤口在渗血，深灰色外套被洇湿了一片，但他没有低头去看伤口，目光牢牢锁定在顾夜璃身上。他身边的具现化武器只剩下一件——那把被林星晚第一发子弹击碎的突击步枪已经散落为能量碎片消失在空中，而他刚才用来拦截子弹的那把短刃也已耗尽。悬浮在他身边的，是他自己具现化能力直接生成的一把新的武器：一把约三十厘米长的黑色短剑，刃面在晨光中反着暗沉的冷光。
"曙光的人？"铁砧开口了。
他的声线偏低，带着一点沙哑，像长久没怎么说过话的人开口时的那种干涩。他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目光在顾夜璃身上扫了一遍，显然在判断她的来路。
顾夜璃没有回答，只是将左手刀微微调整了握持角度。她不需要回答。
铁砧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他抬手做了一个动作——不是攻击，而是把左手从肩头伤口上移开，垂在身侧，五指张开，掌心朝下。那个动作看起来像某种信号的准备。
顾夜璃注意到了，但她没有给铁砧完成那个动作的机会。她向前跨了一步，左手刀再次出手，这一次刀路走的是中段，直刺铁砧胸腹之间。铁砧右手实体短刀格挡，两把刀撞在一起发出一声短促的金属碰撞声，然后顾夜璃的刀顺势翻转，刀背压住铁砧的刀刃朝外推，整个人侧身欺近了一步，左膝抬起顶向铁砧右髋。
铁砧侧身闪避的同时右手手腕翻转，刀尖朝下朝顾夜璃的小臂外侧扎来。顾夜璃撤手拉开距离，但动作慢了一拍——铁砧的刀尖划过了她左侧卫衣的袖口，从肩膀到大臂外侧。布料被切开一道口子，里面皮肤上多了一道细长的血痕。
林星晚在瞄准镜里看到了这一切。
她的呼吸压得很稳，右眼贴着瞄准镜的目镜。镜面微微反着晨光，但十字准星始终落在铁砧的身体轮廓边缘——她没有锁死他的核心，因为顾夜璃还在贴身格斗的距离内，她不能冒险开枪。
但她在等一个信号。
铁砧的实体短刀缠住了顾夜璃的进攻路线，同时他身边的具现化黑色短剑开始在顾夜璃的侧后方移动，像一条正在寻找破绽的蛇。顾夜璃的注意力被迫分成了两份——一份应付铁砧正面的实体刀，一份留意身后那把会自行攻击的具现化武器。
林星晚的感知捕捉到了铁砧能量场的变化：那道中央断层又开始闪烁了。这一次的闪烁频率比刚才更快，像一块损坏的电路板在过载状态下疯狂跳火。铁砧正在把自己的能量大量灌入那把黑色短剑——他打算让那把剑独自完成攻击。
顾夜璃的余光扫到了侧后方那把剑的位置变化。她左手刀突然改变了握法，拇指顶住刀柄尾端，手腕发力，将整把短刀掷向铁砧的面门。铁砧偏头躲过，那把刀从他耳侧飞过，钉进他身后装甲车的车体里。但就在他偏头的同一瞬间，顾夜璃空出来的左手已经探向腰侧另一把备用短刀的刀柄，抽刀，反握，刀锋朝内自下而上刺向铁砧持刀的右手腕。
铁砧收刀不及，刀尖擦过他的拇指根部，留下一道浅口。他闷哼了一声，右手实体刀的动作顿了顿。那把悬浮的黑色短剑在此时动了——不是刺向顾夜璃，而是直接飞向林星晚的方向。
林星晚的感知捕捉到了那道能量轨迹。那把黑色短剑携带的能量密度不高，更像一枚信标弹，用来标记她的位置。铁砧在无法直接反击顾夜璃的情况下选择了暴露狙击手的位置来分散压力。
她看着那把短剑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飞向她所在的掩体方向，但没有躲。她没有从瞄准镜前移开。她只是把自己和枪身之间的能量通路又加深了一层，让枪口的能量光点维持在高密度待发状态。
黑色短剑飞到她面前约二百米的时候，她的第三发子弹已经上膛了。但她没有开枪——短剑的能量在飞过二百米后开始衰减，在距离她的位置大约一百五十米处失去了动力，散落成零散的暗色光点消失在半空中。它被制造出来的时候能量就不足，只是一个幌子。
铁砧在用仅剩的能量做最后一件事，而她在观察那道"断层"在这个过程中扮演的角色。她看到铁砧的能量场在黑色短剑飞出去的瞬间有短暂的收缩——不是整体收缩，是断层两侧的能量向中间挤压了一下，像是试图填补那道空白，但没有成功。那块空白依然存在，只是被两侧的能量挤得更窄了一些。
顾夜璃在铁砧分心操控短剑的那一秒把握住了机会。她握着备用短刀的左手从下向上挑开铁砧右手实体刀，同时身体前压，膝盖顶住铁砧右腿外侧迫使他重心后移。铁砧脚下踉跄了一下，右脚踩到了装甲车倾斜车身散落的一块金属碎件上，没有站稳。
那一瞬间林星晚扣动了扳机。
第三发子弹从一公里外飞来。铁砧的身体还在后仰中，他来不及具现新的防御武器，唯一能做的就是将右手实体刀横移到自己胸前——那是一把普通的钢制短刀，不具备任何能量抗性。
子弹贯穿了那把实体刀的刀身，金属被撕裂成碎片，弹头速度被略微削减但仍带着残余能量射入铁砧的右胸，在他锁骨下方三指位置炸开一小团血雾。
铁砧的身体猛地一震，整个人向后倒去，后背撞在装甲车的侧门上发出闷响。他的左手还抬着，五指张开对着天空，像想要抓住什么东西。
悬浮在顾夜璃侧后方的那把黑色短剑在没有铁砧持续能量供给之后开始解体，刃面从边缘开始碎裂成细小的暗色粒子消散在空气中。
铁砧身体周围那些残余的能量场碎片也在同一时间瓦解——装甲车表面的灰色光膜彻底熄灭，地上的金属碎件恢复成普通的钢铁质地，铁砧身边最后一丝能量波动归于平静。
然后，铁砧的左手落了下来，垂在身侧。
顾夜璃在铁砧倒地后没有立刻靠近。她站在两步之外，左手垂着，刀还握在手里，呼吸比刚才急了一些。她左肩外侧那道刀痕在渗血，血珠从被划开的卫衣布料下面沿手臂滑落，滴在干燥的沙地上洇开一小团深色。
林星晚从掩体后面站起来，把枪身从土埂上收回，快速装入硬壳箱。她背上箱子，弓着腰向铁砧和顾夜璃的方向跑过去。沙地在脚下软硬参半，她跑起来的速度不快但节奏稳定，硬壳箱在背后随着她的步伐规律地晃动。
她跑到距离约十五米的时候放慢了脚步，走近之后看到铁砧侧躺在装甲车旁边的沙地上，右胸的伤口还在渗血，但他没有完全失去意识。他的眼睛半睁着，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远处的天边，嘴唇微微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但声音低到她听不见。
顾夜璃蹲在铁砧几步之外的沙地上，低着头正在从卫衣下摆撕下一块布料包扎自己左肩的伤口。她的动作不太利索——左手做不了精细操作，只能用右手和牙齿配合着把布条缠过伤口位置。林星晚快步走过去蹲在她旁边，伸手接过了她手里那段布料，帮她绕了两圈打了一个结。
顾夜璃偏过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瞬间的放松，然后说了一句："他还没死透。"
林星晚转头看向铁砧。他确实还活着，胸口的伤虽然不浅，但没有击中要害。她的第三发子弹被实体短刀削弱了一部分能量，残余穿透力不足以造成致命伤害。铁砧的眼睛依然半睁着，嘴唇还在动，声音比刚才清晰了一些。
"……那条线……"铁砧的声音像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你接上了……"
林星晚的身体微微一顿。她的右手还搭在硬壳箱的背带上，听到这话之后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一下。她转过头看着铁砧，看着他那双暗灰色的眼睛。
"你说什么。"她问。
铁砧的视线缓慢地移动着，从她脸上移到她身后的硬壳箱上，落在硬壳箱的轮廓上停了一下。他的嘴角扯了一个很小的、几乎看不出笑意的弧度。
"那把枪……你接上了……"他说，"……它以前没接过别人……"
林星晚蹲了下来，让自己的视线和铁砧平齐。她的心跳在这一刻变得很沉，每一下都像被什么东西压着往下坠。
"这把枪是谁造的。"她问。
铁砧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好几秒，然后缓缓移开，看向东边已经开始泛白的天际线。晨光在他脸上铺开，照亮了那道从左侧眉骨延伸到颧骨的疤和眼角细密的纹路。
他很久没有说话。
然后他用最后一点力气说了一句话，声音低得像风穿过碎石缝隙：
"……我在一张图纸上找到了它。"他顿了顿，"那张图纸没有名字。"
林星晚看着他，没有说话。她听到远处传来骆驼越野车引擎发动的声音，由远及近。收尾的工作还有不少要做，但这句"没有名字的图纸"被她牢牢地记在了心里。
铁砧的眼睛缓缓合上了。他还有呼吸，胸口还在起伏，但意识已经褪去。顾夜璃站起来，用脚踝把地上散落的金属碎片踢开了一些，然后侧头看向林星晚。
"走了。"她说。
林星晚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铁砧。他的右手还微微蜷曲着，指腹上有厚茧，那是常年握持武器的人才会磨出的痕迹。
她转身背好硬壳箱，和顾夜璃一起朝越野车引擎声传来的方向快步走去。
晨光彻底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