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过后，骆驼来了。
他没有敲门，直接拧开了安全屋的门锁，站在门口看了一眼客厅里收拾好的两个行李包和靠在沙发旁的硬壳箱，然后退到门外走廊里等着。林星晚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两杯已经不太热的水，递了一杯给顾夜璃，然后把剩下的半杯喝完放在茶几上。
顾夜璃换回了出发时穿的那件黑色外套，左肩的纱布被袖子盖住，从外面看不出伤。她的脸色比上午好了一些，虽然还是偏白，但至少不再是那种近乎透明的苍白了。她把水喝完，把杯子放回厨房水槽里，背起双肩包站在门口等着。
林星晚最后环顾了一遍安全屋——茶几上的水杯、椅背上搭着的干毛巾、地下室门缝里透出的灯光都已经熄灭——确认没有遗漏任何物品，然后拎起硬壳箱的背带。
她经过骆驼身边的时候，他伸手拦了一下。手指搭在硬壳箱的侧边上，力道不大，但意思很明确。
"这把枪不能带走。"
林星晚的脚步停了下来。她侧过身看着骆驼，手还握着硬壳箱的背带，没有松。
"任务包里的装备清单写了这把枪是配给装备，任务结束要回收。"骆驼说，"而且铁砧已经倒了，这把枪留在这里不会有问题。你们带上飞机风险太大，出境安检过不了。"
林星晚没有说话。她低头看着骆驼搭在箱侧的手，指节粗大，掌心有一层常年握方向盘磨出来的茧。他的表情很平静，没有恶意，只是在执行某种约定俗成的流程——任务结束，装备回收，人走。
但她不同意。
"这把枪的图纸是曙光给的。"她说，"图纸本身没有归属权说明。我带来的是图纸，枪是我从任务区域取得的战利品。"
骆驼看了她几秒，然后说："话是这么说，但规矩不是这么写的。"
"规矩是谁写的？"
骆驼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的目光从林星晚脸上移开，看了看她身后的顾夜璃，又移回到硬壳箱上。沉默持续了几秒。走廊尽头传来楼下某个房间开门又关门的声响，然后一切又安静下来。
顾夜璃走到了林星晚身侧。她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左手垂在身侧，右手插在外套兜里。她的存在本身就构成了沉默的立场。
骆驼看了看她们两人的站位，叹了口气，把手从硬壳箱上收了回去。"……行。你自己担责任。"
林星晚点了下头，没有多说什么，拎着硬壳箱走出了安全屋的门。室外热浪扑面而来，太阳白晃晃地悬在头顶，街道上几乎没有行人。骆驼锁好门，率先走向巷口停着的越野车。
去机场的路上，车内的气氛比来时松了一些。骆驼开了一段路之后从手套箱里翻出一包口香糖递到后座，林星晚拿了一片，顾夜璃也拿了一片，两个人各自拆开嚼着。薄荷的凉意在干燥的空气中散开，带着一点不真实的清冽感。
"你回去之后，曙光那边会有后续。"骆驼说，"铁砧被击溃的消息会通过第三方渠道送回去。任务报告怎么写你自己斟酌。有什么异常情况要在报告里说明。"
林星晚嚼着口香糖，想了想说："如果我说这把枪有问题呢。"
骆驼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那你要说明是什么问题。"
"它的设计结构。"林星晚说，"铁砧的能力是具现化武器，但他造了一把普通人也用得上的能量枪。而且这把枪——"她顿了一下，"——它会主动处理输入的能量。"
骆驼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你说它会处理输入的能量。"
"它会压缩、加密、重新排列。输入端的能量和输出端的不一样。"
骆驼没有再问。他转回去看着前方的路面，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像是在消化这句话。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比之前沉了一些："那你更不该带它回去。"
"为什么。"
"曙光那边——"他斟酌了一下措辞，"——有些东西他们知道了，会收走。你带回去的是一把能帮人处理能量的枪，他们要是拆了它，你什么都剩不下。"
林星晚靠在座椅里，目光落在前方挡风玻璃外不断伸展的公路和天空交界线上。骆驼的话她听懂了，但"把枪留在沙漠里"这个选项她从来没有考虑过。那把枪在她手里用过了，和她之间的能量通路已经形成了，它记得她的输入模式——这把枪已经不只是图纸上那条虚线的具现，它是她和某种更底层的逻辑之间的实体接口。
如果她现在把它交出去，她可能再也找不到第二件能告诉她自己能量"被处理后是什么样子"的东西了。
"我知道。"林星晚说，"但我想带回去。"
骆驼没有再劝。越野车在机场到达大厅门口停下，他没有下车，从车窗递出两张登机牌和一叠护照样式的文件。"证件和票都在里面。海关那关走特殊通道，有人接应。"
林星晚接过来，道了谢。骆驼摆了摆手，发动引擎从落客区驶离，没有回头。
机场的流程比预想中顺利。特殊通道的接应人员显然提前打点好了，硬壳箱作为"特殊仪器"被单独过了安检，没有开箱检查，只是过了扫描仪就放行了。林星晚接过箱子的时候看到扫描仪的显示器上闪过一个模糊的灰色轮廓——枪身的形状在屏幕上停留了不到一秒就被下一件行李覆盖了。她不确定扫描结果是否显示了接口模块的细节，但她注意到操作员没有多问。
登机后位置依然靠窗。这一趟回程航班的人比来时少，她们三人一排的座位有一侧空着。顾夜璃坐在中间，把座椅扶手推了上去，歪着头靠在林星晚的肩膀上，比来时更自然一些。飞机滑行加速、升空，窗外的地面逐渐缩小成一片土黄色的纹理，然后被云层遮住。
林星晚侧头看着顾夜璃的头顶。她的头发有些乱，发尾在飞行中微微翘起，头顶的发旋在灯光下显出一个浅浅的螺旋。
"肩膀的伤回去之后再换一次药。"林星晚说。
"嗯。"
"到了之后……你先休息。我去找林薇。"
顾夜璃闭着眼，没有问为什么。她的脸靠在林星晚肩膀上，过了几秒才轻轻开口："枪给她看？"
"先问一些事。"林星晚说，"她说她认识我妈妈。而且她熟悉能量相关的东西。我想让她看看这个接口模块——看看她认不认得这个设计。"
顾夜璃没有反对，只是点了下头。她的呼吸在接下来的十几分钟里逐渐变缓，比在安全屋里时睡得更沉了一些。林星晚保持着姿势没有动，左手搭在她肩头，掌心的温度隔着外套和纱布传递过去。
她把视线转向舷窗。窗外的云层在落日时分被染成一片渐变的暖色——从橘红到深紫，再到边缘最远处的灰蓝。她想起第一次看到这些云层时自己正在想那把靠在墙边的枪，而现在那把枪在她脚边的硬壳箱里，和她之间隔着一层金属箱壁，但那条能量通路依然连通着。
它在飞机上依然在共振。很微弱，但像一根发丝那么细的线，从不间断。
林星晚闭上眼，让自己的呼吸和顾夜璃的呼吸叠在一起。窗外的天色在飞行中缓慢地变化着，从黄昏到夜晚，云层逐渐消失在黑暗中，只有机翼末端的导航灯持续闪烁。
她脑子里转着铁砧说的那句话——"那张图纸没有名字"。
没有名字的图纸。它能被传到铁砧手里，也能被曙光拿到，还能被她带回来。这张图纸像一条地下河，水面下流动着同一条水源，但地面上的每一口井都不知道水是从哪里来的。
她要找到那条河的源头。
飞机穿过夜间云层，朝着东方的城市平稳飞行。她怀里的温度均匀而稳定，像一颗不停歇的脉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