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个关于守护神的故事。
古往今来,关于隐形守护神的传说一直存在。据说每个人都有自己专属的守护神,TA会一直在你身旁,陪伴你一生。你看不见,摸不着,但是——
在你将要遇到某些未知危险的时候,守护神会在冥冥之中帮助你尽可能地避开危险。比如你莫名其妙地错过了一班公交车,结果那班公交车在路上出了事故;比如你出门前忽然怎么都找不到钥匙,结果因此避开了街角的一场火灾;比如你走在路上忽然想换个方向,结果原本那条路上刚好有一块松脱的招牌砸了下来。你会把这些归结为“运气好”或者“第六感”,但其实都是守护神在暗中替你拨开了命运的岔路口。
以上仅仅是流传在人间的说法。
守护神是伴随着生命的诞生而出现的。当一个生命降临在世间,TA的守护神就会被分配到TA身边,尽职尽责地守护着TA,让TA远离危险,看着TA一点点长大、成熟,直至老去。从婴儿迈出的第一步,到少年时代骑车摔倒时刚好落在草坪上而不是水泥地上,再到成年后无数次在大大小小的意外边缘被悄然拉回——每一个看似微不足道的幸运背后,都藏着守护神无声的努力。生命中的每一次危险,都会被守护神尽力地去避免或者最小化。
然后,也仅此而已了。
守护神无法干涉人类世界的正常活动,哪怕是被守护者一心求死也做不到。除了尽量回避一些客观存在的危险之外,无法改变人的主观意志。一个人若是铁了心要走绝路,守护神只能在旁边眼睁睁看着,什么都做不了。也正是因为无力改变,才导致许多悲情结局的发生。
那些在历史上留下遗憾的故事——殉情的恋人、战死的将军、含冤而死的忠臣——他们的守护神大概在最后一刻都还在拼命地想要扭转些什么,但规则就是规则,谁也破不了。
古老的秩序需要变革。人类的文明是这样,神明也是如此。于是,十二星座守护诞生了。神圣的光辉照耀下,十二道不同色彩的星光像烟花一样散落在了人间。
……
……
红色的巨大圆月,是这个城市的唯一背景。整条街道被染成了猩红色,像是浸在一池稀释过的葡萄酒里。被血红色的月亮照耀着的街道上,两名看不清容貌的少女正相互对峙。
一名女孩的银发后面,缓缓地升腾起一轮耀眼的环状圆盘,散发着强烈炙热的光芒。那光芒不是月光那样柔和的银白,而是更接近正午烈日的纯金色,照到哪里,哪里的血色就被蒸发得一干二净。
“女帝光辉!”
升空而起,光芒下,少女如同神明般的身姿仿佛女帝降世。她的银发在光芒中化作无数道银色的丝线向四周延展,环状圆盘在她身后缓缓旋转,每一次转动都会洒下一圈更强烈的光晕。
而她的视线对面,是一名被金色雷电所簇拥的金发少女。炸毛的蓬松发型宛如一只盛怒的小狮子,每一根发丝都因为充盈的电荷而竖了起来,噼里啪啦的电光在她周身不断跳跃,把脚下的柏油路面炸出一个个焦黑的小坑。
(史无前例的对手)
(必须打败她!)
两名少女的脑海中,只存在打倒对方的信念。冰冷且战意十足的对视,一瞬间摩擦出了火花。
驾驭着雷电,将整个身躯都化为闪电的金发少女以雷霆闪烁般的姿态冲向光芒愈来愈炽热耀眼的银发少女。她的身影在空气中拉成一道笔直的金色闪电,所过之处空气被电离成刺眼的蓝白色,发出尖锐的爆鸣声。视野内,只剩下了一道金色闪光。
轰——!
耀眼的白光与金色的闪电激烈碰撞。噼里啪啦的电极与耀光在周围空气中摩擦出火星,空气被压缩成肉眼可见的冲击波向外扩散,街道两侧的玻璃橱窗应声碎裂,碎片还没来得及落到地面就被光与电的余波震成了粉末。
“秩序!不容践踏!”
耀眼的光芒辐射整片街道。金色的雷电渐渐地被白光淹没,萦绕在金色闪光周围的霹雳开始一片一片地湮灭,像是在阳光下融化的冰凌。红色结界下的城市瞬间破碎,崩塌……
天幕像被一只无形的手从正中间撕开,裂口中漏出了外面正常的夜空和星光。
被雷霆笼罩的少女顷刻间被弹出了结界。
“莉奥,你输了。”
平淡的话语,从天空中那光芒四射的身影传来。炽热的光芒逐渐散去,白色的闪耀变得柔和起来,温暖得像阳光。银发少女缓缓降落到地面,身后的环状圆盘慢慢缩小成一道光圈,最后像一枚合上的折扇一样收进了她的背影里。
“可恶!还是没办法打败这个老女人吗!”
跪倒在地的金发美少女满脸的不甘,狠狠地一拳砸在地面上。柏油路面被她这一拳砸出了好几道裂纹,碎石溅起来打在旁边的消防栓上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环绕在周围的雷霆消散而去,暴躁的金发也逐渐转变为柔顺的大波浪,软趴趴地垂在她脸侧,让她看起来像一只被淋湿了毛的小狮子。
光芒消逝,一道金光从少女身上脱离出来,化为了一只可爱的金毛犬,匍匐在一旁,恶狠狠地盯着眼前平缓降落到地面的女生。金毛犬的毛发蓬松柔软,四只爪子肉嘟嘟的,尾巴因为愤怒而竖得笔直,但配上它那张天生就带着三分傻笑的脸,怎么看都不太有威慑力。
“对不起,神明大人。”
少女神情十分低落,语气带着哭腔,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跪在地上像一只被罚站的小狗。
“这不怪你,美绪。”
名为莉奥的金毛犬抬起一只肉嘟嘟的爪子,轻轻地捧起少女带着愧疚表情的脸庞,在后者惊讶的目光中伸出舌头舔了舔少女的额头。那动作温柔得和它之前吐出的不可爱话语判若两犬。
“天秤仍然是我们暂时无法触及的高度,你已经尽力了。你比上次交手时又进步了许多,她的光环边缘被你的电击烧出了一道裂口,虽然只存在了不到一瞬,但那是之前几次交手都没有过的。”
“神明大人……”
“下次请再次加油哟。”
“嗯!”
“成熟了不少呢,莉奥。”
对面的银发少女略微感慨道。
“少在那里说风凉话,老太婆,你给我等着!我迟早会要你好看的!”
莉奥转头朝银发少女呲了呲牙,耳朵竖得笔直。
“鼓励自己的选择者本就是值得称赞的事情呢。”
银发少女眨了眨眼,平静的表情下说出鼓励的话语。
“依旧是这幅上位者的姿态和语气……可恶!气死我了!老女人,我迟早要你跪在我脚下恭敬地对我请安!”
可爱的金毛犬吐出了非常不可爱的话语。它一边说着,一边还抬起前爪在空气中比划了一个把人按在地上的动作,尾巴得意地摇了摇。
“哦是吗?但我还是喜欢你趴在地上的样子,小狗勾还是这样子比较乖巧。”
“你……你这家伙!可恶的混蛋!……我们走,下属!”
不想继续被言语羞辱,金毛犬恼怒地转身离去,尾巴因为生气而炸成了一团,金色的毛全部竖了起来,看起来像一只行走的毛栗子。
“是,神明大人!”
略微闪烁着金光的狗带着自己的神选少女消失在了视野中。临走时少女还回头看了一眼银发少女,眼神里除了不甘之外,似乎还有一丝隐隐的向往——大概是在想,总有一天我也要站到那个位置。
……
……
奇怪。怎么又做了一个很奇怪的梦。
从梦中惊醒,我发现我还是趴在课桌上。脸颊贴着凉丝丝的桌面,嘴边还残留着一小片没来得及被口水完全浸湿的课本页脚。教室里,白色粉笔末纷飞的讲台上的老师,依然我行我素地讲着一堆根本听不懂也听不进去的东西。
黑板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各种符号和数字,它们在我眼里和蚂蚁搬家没有本质区别——都是一群黑色的东西在白色的背景上乱爬。
学校,果然只是一个无趣又厌恶的地方。
在学校里,我没有朋友,也没有同学愿意接近我,甚至还会遭受欺凌。因为大家都知道,我是一个孤儿。天天在家触发孤立无援。课间的时候从来不会有人转过头来和我聊天,体育课上组队的时候我永远是最后被挑走的那个人——有时候甚至不会被挑走,直接被当作多余的一个人忽略掉。
没有人会接受别人“孤儿的朋友”这种称呼吧。哪怕只是走近一些,都会被波及。就像一场永久性的隔离,没有任何人愿意成为例外。
我自嘲地笑了笑。
在我还没有什么记忆的年纪,一场车祸,让我的父母去了另一个世界。我只知道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亲人离开了我,但是具体有多重要,我也说不上来,或许是我根本就没有这样的感情经历吧。没有关于他们的记忆,没有照片,没有生日礼物,没有睡前故事。连想念的素材都没有,又怎么哭得出来呢。所以我一直觉得自己是个天生感情缺损的人,周围人的生死都与我无关,就好像我的生死也与他们无关一样。
我趴在课桌上闭上了眼睛。
“柳希,上课时间不要睡觉。”
老师停下了手中的讲义。
虽然课堂上已经炸开了锅,所有目光聚焦在我身上,各种嘲笑与辱骂声不绝——“又来了”“天天睡”“他怎么还没退学”“孤儿就是没教养”——但我没什么好说的。反正也习惯了。
充耳不闻周围的嘈杂声,我继续做我的白日梦。白日梦里没有教室、没有粉笔灰、没有那些尖细的嘲笑声。只有一张宽大的电影屏幕,和足够把我整个人包裹进去的黑暗。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像以往一样,我终于磨到了放课时间。赶紧离开学校,这破地方真是一秒都不想多待。走廊里三三两两勾肩搭背的学生从我身边经过,没有一个人朝我这边看一眼,仿佛我是一团透明空气。迈出大门,夕阳已经歪到了教学楼的另一边,橘色的光把操场跑道染成了一条长长的金带子。我有点茫然。
具体要去哪呢?我既没有朋友也没有亲人,在自由时间连玩耍都找不到伙伴。
嗯……随便好了,反正早回晚回家里都只是我一个人而已。那间出租屋里除了一张坏了一个弹簧的床板和一张抽屉永远卡住的写字台之外,什么也没有。回去也只是换个地方发呆。
干脆去看场电影吧。
(不用花钱,就像以往那样从影视院后门卫生间的窗户偷偷翻进去就可以了)
那扇窗户的锁扣坏了大半年了一直没修,大概是影院的人觉得不会有人从这里翻进去——谁会翻厕所窗户呢。我总是不定期去光顾那里,有时赶上放映厅里人少,就假装自己是刚上完厕所回来的观众,随便找个空位坐下,跟着放什么就看什么。
打定主意后,我跑向了经常“被我光顾”的那家电影院。
我承认我在某些方面做得不够好,但那也只是迫于经济条件不允许。总的来说,我一直都是一个遵纪守法的老实孩子。比如说现在,在一个十字路口,我就在耐心地等待红绿灯。红灯还有大概五秒就结束了,我站在斑马线边缘,旁边是一个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妈妈,还有一个背着书包看起来像是初中生的小男生。
突然间,伴随着鸣笛声和尖叫声,远方一阵躁动传来。
(不会是车祸吧?)
我环视了一下四周,然后又顺着声音望去。一辆大卡车飞速地朝我这边冲过来。完完全全没有章法的横冲直撞,车头左右乱晃,路上的车辆和行人纷纷惶恐避而远之。一辆停在路边的自行车被它擦过的风带倒,叮咣一声砸在人行道上。这是,刹车失控了吗?!我吓得赶紧后退。
然而这时,一个身影从我身后的拐角处窜出。纤细的身躯,随风飘荡的银白色秀发,居然是个女孩子!!那头银发在夕阳下泛着淡金色的光泽,飘在身后像一道不经意流落到人间的月光。眼看失控的卡车已经近在咫尺了,她居然还往前跑?!
“危险!”
我大声喊道。
少女闻声转头。她有一双很干净的眼睛,瞳孔是少见的淡色,像是刚泡开的绿茶。她看到我时,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嘴唇微微张开似乎想说些什么,但还没来得及发出任何声音,她的视线就顺着我手指的方向落到了那辆正朝她冲过来的卡车上。
“呀!!!”
从她的尖叫声我瞬间明白了,直至此刻她才发现她处境的危险。
(这是有什么重大事件值得这么火急火燎的冲出来嘛!看路啊!)
(你一个女孩子在大街上冲刺不看路,是和男朋友约好了一起看电影结果迟到了吗?)
(真是害人精!)
虽然这么想着,但我的身体却不听使唤地动了起来。就像是本能一样,没有任何思考和计算的余地,我冲上去试图拉住那个少女。手伸出去的方向是她的手腕——我本来想抓住她的手把她拽回路边的,但距离太远了,够不到,只擦到了她校服袖口的一角。
我一直觉得我是个没有什么感情的家伙,周围人的生死都与我无关,就好像我的生死也与他们无关一样。但我此刻正在做的事,和这个认知完全矛盾。
原来我还是蛮善良的。
这是我冲过去时脑海中仅有的想法。很可笑吧,一个被人骂“孤儿”“没教养”的透明人,在人生的最后几秒里,想的是“原来我也有善良这种品质”。
一道光芒一闪而过。不是阳光,不是车灯,是某种更纯净的、同时属于白天和黑夜的光芒。一股强劲到无法承受的冲撞力道袭来,沉闷的声音从我身体内发出,好像有什么东西重重地敲在了我的骨头上——不,不是敲,是碾压。全身的骨骼同时发出了惨叫。而且……似乎有什么东西窜了进来。
不是从外面撞进来的,是从那道光芒里,从我和那个银发少女接触的最后一瞬间,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顺着我们之间的连接涌进了我的体内。
视野花了。一阵天旋地转后。
痛!!
好痛啊……
撕心裂肺的痛!
我的身体像是被撕裂开一样——不是像,是真的在裂开。
每一根骨头都在发出脆响,每一块肌肉都在痉挛。全身触电般地抽搐了一下,眼睛、舌头、心脏似乎都要从原来的位置跳出来,各自逃到不同的方向去。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视野短暂地恢复。在我意识消失之前,我看到了离我不远处的那个女孩。安静地躺在地上,银白色的长发散在血泊旁边,被风吹起一小缕又轻轻落下。
最后,还是没能救下来。
她的手就搁在人行道的边缘,手指微微蜷着,看起来像是还握着什么东西——也许是她赶着要去送什么重要的东西,也许是她正要回家和家人团聚,也许她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真可惜。我的手离她的手就差那么一点点。
对不起。
如果我再快一点,如果我的反应再及时一点,如果我没有在课堂上睡掉整个下午导致身体反应迟钝——也许结局会不一样。
也许我们两个都能活着。也许——
真可惜……
对不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