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川觉得自己今天出门一定没看黄历。不,应该说,他这辈子都没看过黄历,但从今天开始,他决定以后每天都要看。如果黄历上写着“忌出行”“忌工作”“忌活着”,他就躺在床上哪也不去。可惜,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林川。”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会议桌的另一端传来,像是棺材板在摩擦。林川抬起头,看到一张他这辈子都不想再看第二眼的脸——总部的赵将军,一个据说从诡异战场上活下来的狠人,脸上有一道从眉骨斜拉到下颌的疤痕,像是被什么东西撕咬过。
“到。”林川下意识站起来,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小。
会议室里坐了十几个人,个个肩章闪亮,最低也是上校军衔。林川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那个可怜的中尉徽章,感觉自己像是混进老虎群里的一只猫。
赵将军没有寒暄,甚至没有看他第二眼,直接按下投影仪的遥控器。
幕布上出现了一张照片。
那是一个巨大的金色棺椁,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像是某种古老的封印。棺椁被无数条锁链缠绕着,锁链的另一端固定在墙壁上。即便如此,棺椁的缝隙中还在不断渗出黑色的雾气,雾气的形状像是一张张扭曲的脸。
“‘贪婪之棺’。”赵将军的声音没有任何感情波动,“代号G-001,S级诡异。三年前在西北荒漠被发现,至今已经造成了四十七人死亡,其中包括三名序列5以上的觉醒者。”
林川盯着那张照片,感觉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不是因为害怕——好吧,也有一点害怕——更多的是因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祥预感。每次他看到这个东西,都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双无形的眼睛盯上了。
“上一个被派去镇压它的队伍,全军覆没。”赵将军翻到下一页,照片上是一片废墟,墙壁上全是干涸的血迹,“十七个人,没有一个活下来。”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林川注意到,在场的人都在看他。不是那种“你好厉害”的眼神,而是那种“节哀顺变”的眼神。
他的心沉了下去。
“林川。”赵将军终于看向他了,“组织决定派你去执行这个任务。”
来了。
林川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他想说“我不行”,想说“我还年轻”,想说“我上有老下有小”——虽然他父母健在且身体硬朗,他也没有小孩,甚至连女朋友都没有。
但他什么都没说出来。
因为他知道,在这个地方,“不”字是不存在的。
“我能不能……”他最后还是试了一下。
“不能。”赵将军打断了他,语气像是在宣布天气预报,“明天早上八点,运输机在第三停机坪等你。你有一晚上的时间准备。”
说完,赵将军站起来,拿起桌上的文件夹,头也不回地走了。
其他人也陆续起身,经过林川身边时,有的人拍了拍他的肩膀,有的人假装没看见。一个年纪大些的军官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句:“写遗书了吗?没写的话,今晚写了吧。”
林川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他想起了三年前,刚被分配到镇守使系统的时候。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诡异是什么东西,还以为自己分配到了一个“坐办公室”的好岗位。
结果呢?
三年里,他见过太多同事倒下。有的是在诡异潮中被撕碎,有的是在镇压过程中精神崩溃,有的干脆消失了,连尸体都找不到。
他不知道自己是运气好还是运气差,三年里居然活下来了。但活着并不意味着好过。每次从战场上回来,他都会做噩梦,梦到那些死去的同事,梦到那些诡异的眼睛,梦到黑暗中伸出来的手。
现在,轮到他了。
S级诡异。
上一个队伍全军覆没。
十七个人,没有一个活下来。
而他,只有一个人。
林川深吸一口气,站起来。腿有点软,但他还是站住了。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城市。
夕阳正在落下,城市的灯光一盏一盏亮起来。街上有人在散步,有小孩在追逐打闹,有情侣在牵手。他们不知道,就在这个城市的某个角落,有一个金色的棺椁正在渗出黑雾。
他们不知道,有人正在为他们去送死。
“操。”林川骂了一声,不知道是在骂谁。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林川到了第三停机坪。
他穿上了全套作战服,腰间别着一把特制的合金刀,口袋里塞着一包压缩饼干和一瓶水。这些装备在诡异面前基本等于没有,但总比空手好。
停机坪上已经停好了一架运输机,螺旋桨正在旋转,发出巨大的噪音。一个穿飞行服的军官朝他招手:“林川?上来!”
林川爬上飞机,发现机舱里只有他一个人。
“就我一个?”他问。
飞行员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对。就你一个。”
飞机起飞了。
林川靠在机舱壁上,闭着眼睛。发动机的噪音震得他头皮发麻,但他反而觉得这噪音让他安心——至少能盖住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
大约飞了两个小时,飞机开始下降。
林川透过舷窗往下看,看到了一片荒漠。黄色的沙土延伸到天边,中间只有一个孤零零的建筑——那是一座方形的混凝土堡垒,看起来像是一个巨大的棺材。
那就是收容“贪婪之棺”的地方。
飞机降落在堡垒前方的空地上。林川跳下飞机,被热风糊了一脸。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硫磺的味道,还夹杂着某种说不清的腥臭。
一个穿着白色防护服的人朝他走来,透过面罩可以看到一张疲惫的脸。
“林中尉?”那人说,“我是这里的负责人,王博士。你……就是总部派来的?”
林川点点头。
王博士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眼神里有同情、有怀疑、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最后,他叹了口气:“跟我来吧。”
他们穿过一道又一道安全门,每道门都需要虹膜识别和指纹验证。林川数了数,一共经过了七道门。
“这地方修得跟银行金库似的。”林川说。
王博士没笑:“因为里面关的东西,比任何金银财宝都值钱。也比任何金银财宝都危险。”
第八道门打开的时候,林川终于看到了“贪婪之棺”。
它比他想象中的要大。
照片上的它看起来像是普通棺材的大小,但实际上,它至少有五米长、三米宽、两米高。金色的表面上布满了符文,那些符文不是刻上去的,而是在流动,像是活的一样。
锁链从四面八方缠绕着它,每一条锁链都有成年人的手臂那么粗。锁链的另一端固定在墙壁上,墙壁上同样布满了符文。
即便如此,黑雾还是从棺材的缝隙中不断渗出,在空气中扭动、翻滚,像是一条条蛇。
“封印还能维持多久?”林川问。
王博士看了看手里的平板电脑,脸色更难看了:“最多……四个小时。”
“四个小时?”
“对。从昨天开始,棺材的能量波动就一直在上升。我们已经把所有的备用能源都投入封印了,但还是压不住。”王博士的声音有点发抖,“如果四个小时内没有人能镇压它……它就会破封。”
“破封之后呢?”
王博士没有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林川懂了。破封之后,不只是这座堡垒会消失,方圆百里内的所有生命都会被吞噬。
“之前来的队伍……”林川顿了顿,“他们是怎么死的?”
王博士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把平板电脑递给他。屏幕上是一段视频,画面抖动得很厉害,像是有人在奔跑时拍摄的。
视频里,黑雾充斥着整个空间。有人在尖叫,有人在哭,有人在喊“不要过来”。然后,画面中出现了一只手——不,不是手,是一团黑色的、扭曲的东西,从黑雾中伸出来,抓住了镜头。
画面断了。
林川把平板还回去。他的手很稳,但心跳已经快到一百五十了。
“我会尽量。”他说。
王博士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保重”,但最后什么都没说。他只是退后了几步,站在安全门后。
林川深吸了一口气。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压缩饼干和那瓶水,又摸了摸腰间的合金刀。这三年来,他就是靠着这些东西活下来的。每次上战场前,他都会做同样的动作——摸口袋、摸刀,确认它们还在。
它们在。
他走向“贪婪之棺”。
每走一步,黑雾就浓一分。走到第十步的时候,他已经看不清周围的环境了。脚下的地面、头顶的天花板、身后的安全门,全部被黑雾吞没。
他感觉自己像是走进了一个没有边界的黑色空间。
只有那个金色的棺材还在发光,像是一座孤岛。
林川停下脚步。棺材就在他面前不到两米的地方。他能感觉到棺材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像是心跳,又像是呼吸,一下一下的,节奏很慢,但每一次都让他的心脏跟着震一下。
他张开嘴,想说点什么——宣言、遗言、或者随便什么。
但他的声音被卡在了喉咙里。
因为棺材的盖子……在动。
不是“开始”动,而是一直在动。只是之前被锁链压制着,动得很慢。但现在,锁链上的符文开始黯淡了,棺材盖的缝隙越来越大。
黑雾从缝隙中涌出来,像决堤的洪水。
林川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但他没跑。不是因为勇敢,而是因为腿不听使唤了。
就在这时——
一个声音在他脑海中响了起来。
不是从耳朵里听到的,而是直接出现在脑子里。像一个石子投入平静的水面,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
“饿……”
“我好饿……”
林川愣住了。
那是“贪婪之棺”的声音。
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听得懂。他从来没有学过诡异语言,也没有听说过有人能和诡异交流。但那个声音就是那么清晰,像是一个饿了三天三夜的小孩在哭。
“饿……我要吃……”
林川的手下意识地伸进口袋,摸到了那包压缩饼干。
“饿……”
他犹豫了三秒钟。
然后,他把压缩饼干掏了出来。
黑色的雾气在饼干周围翻涌,像是在闻味道。
“肉……”那个声音变了,“有肉……”
林川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压缩饼干——这是鸡肉味的。虽然压缩饼干里的“鸡肉”大概率只是香精,但包装上确实印着一只鸡。
他做了一个这辈子最疯狂的决定。
他把压缩饼干举了起来,像举着一面旗帜。
“你……要吃?”他的声音在发抖,但他还是说了出来。
黑雾沉默了。
然后,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这次带着一丝……期待?
“肉……是肉……”
林川深吸一口气。
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一刻的感觉。恐惧、荒谬、荒诞、不可思议——所有情绪搅在一起,变成了一种奇异的平静。
他对着一团黑雾举起了鸡肉味压缩饼干,说:
“炸鸡,吃吗?”
黑雾翻滚了一下。
棺材的盖子——不动了。
锁链上的符文——重新亮了。
而林川的脑海里,那个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它只说了一个字。
“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