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传奇不死人也会被吃掉吗

作者:坐看云卷云舒 更新时间:2026/6/14 15:05:01 字数:4318

饮下那壶药意味着什么,藤原妹红并不清楚。她只是抱有一种强烈的执念——喝下它,意味着复仇。

父亲,家族,所有可以作为容身之地的存在,都被那个女人摧毁了。而那个名叫辉夜姬的女人,在毁掉一切之后,仅仅留下几句愚弄的话语,就轻飘飘地躲回了月亮上。

神明啊,这难道是被容许的吗?

父亲被蛊惑,抛弃了一切逃往深山。失去主心骨的家族也被瓜分殆尽。好友、同辈们更是默契地遗忘了妹红。而妹红只能看着曾经拥有的一切都离她而去,无能为力。

妹红求助过神明,但是并没有任何奇迹发生。

她只能靠自己,孤零零,一个羸弱少女的身体,积攒足以复仇的力量。

妹红听说那个女人留下了一个药壶,其中存放着某种仙药。于是她决定将其夺走——作为复仇的一小步。

人类的善意,非人之物的蛊惑,谎言,偶然,以及某种近乎恶意的命运,最终让妹红获得了令人作呕的胜利。

喝吧,喝吧,最坏又能发生什么呢?

妹红举起药壶,一饮而尽。

随后是一片处于感知之外的黑暗。

再次醒来时,妹红发现了强烈的违和感,就像是将两个毫不相干的镜头拼接在一起,大脑中还残留着上一个场景的样子,现实却告诉妹红,这已然是一个没有半点关联的陌生场景。

一个昏暗的洞穴,不远处洞壁转折的地方微微透着点光亮。

出口应该不远。妹红脑子里蹦出这样的念头。

洞内温暖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甜腻的腐烂味。

藤原妹红撑着地面坐起身。触手是潮湿的岩石,指尖黏腻。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皮肤完好无损,衣物大概还是离开京城时的那套,只是多了大面积的不规则破损,并且因为沾染了某种深色的污渍而变得冷硬。

那壶药没有夺走她的性命——至少现在还没。

她扶着岩壁站起身,那股腐烂的味道更浓了,夹杂着某种野兽的尿骚味涌入鼻子。妹红皱紧眉,胃里一阵翻搅。

她向着微光处迈出脚步,但是刚迈出一步,妹红就踩到了某种柔软的圆柱形物体,脚下一个不稳,向前不受控制地摔倒。

妹红眯起眼,双手下意识架到身前。

意料之中的粗粝痛感并没有到来,因为在地面之上,有一层柔软的东西构成了缓冲垫。

那层东西并不是粘附在地上的一整块,反而是由有粗有细的柱状或块状物体堆叠交织而成,具有相当的粒度与灵活性。

最重要的,是那种诡异的柔软,柔软的外层包裹着坚硬的内里,就像是……骨肉一样。

妹红借着远处洞口的微光一看,地上竟然铺满了人类的碎块,其中有的已经腐烂生蛆,有的却像是刚刚被摘下来不久,还有鲜血缓慢渗出。整个地面早已被层层涂抹的血填充成了暗红。

这些尸体……是谁的?

从残块中勉强可以辨认出其主人纤细的体型,但是最主要的,是那一半还未腐烂的头颅——纵使沾染了血,纵使被某种野兽啃食掉一半,妹红还是认出了她自己的脸庞。

无法理解,妹红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不然怎么会亲眼看见自己的尸体呢?

反胃的感觉来的是如此汹涌,妹红跪倒在地,弓起身子,要将胃里的所有东西都倾倒出来。最终却只是呕出来些胃液。

应该是身体尝试呕吐未果后,明白没有什么可供呕吐,妹红很快停止了干呕。

昏暗的石壁、层层涂抹的血、四散的残块、腐烂的甜腻味、蛆虫们愉快进食的沙沙声……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洞穴中的一切似乎都在诉说“死亡”,只有身体的本能提醒着她,你还活着。

喉咙残留着恶心的感觉,基本可以确定妹红仍然身处现实;虽然还有很多无法理解的地方,但是这里肯定也不是一个可以供人思考和恢复的场所。比起弄清楚为什么地上会有自己的尸体,先离开这个明显还会继续制造尸体的地方,才是现在唯一正确的选择。

妹红一抹嘴,从地上爬起,小心地在碎块的间隙中寻找落脚处。

好不容易趟过了残块的区域,脚底的触感改变了。从因为鲜血浸透而结块的土块,变为有些扎脚的干草。空气中的兽骚味也更重了。

妹红缓慢地前进,渐渐的,她能听见一个呼吸声。这呼吸显然不可能是她自己的:粗重、深沉,夹杂着野兽的低吼。

再往前,野兽的呼吸变得杂乱了,似乎出现了几个来源——不,是呼吸声变多了。

有不止一只野兽,这里是野兽的洞穴!

妹红调整呼吸,小心控制着呼气与吸气的频率,将自己的呼吸声融入野兽的呼吸,再缓慢向前挪动脚步。

近了,原先以为是石头的黑色阴影,竟然是有着呼吸起伏的野兽。好在野兽似乎都在睡觉,没有察觉到妹红这个“闯入者”。

借着洞口的光,依稀可以辨认出野兽的形态:浓密厚重的皮毛,肥硕的躯体与粗壮的四肢,还有突出的吻部和脑袋上两个圆形的突起。

这是熊。

牙尖爪利,力大无穷,一巴掌就可以把妹红拍扁。十个妹红一起上都放不到一只熊。

幸运的是,目前洞穴中的这几只熟睡的熊还都处于幼崽阶段,牙齿和爪子或许已经发育,但是体型还远不及成年的熊;每只也就大概比妹红高矮一个头,依旧是妹红目前无法力敌的敌人。

既然这里只看见幼崽,那么更大的那一只大概并不在洞穴里。这个结论不但没有让妹红安心,反而让她更加焦躁。因为这意味着真正危险的东西,随时都可能回来。

妹红蹑手蹑脚地靠近熟睡的小熊,想要偷偷地从这个熊穴中溜出去。

当妹红经过其中一头横在洞穴中间睡觉的小熊时,小熊像是闻到了什么气味,闭着眼睛翕动着鼻子。

妹红顿时屏住呼吸,停下了一切动作,保持着探出一只脚的姿势,感受着打在自己脚踝处的气流。

小熊像是嗅到了什么,但是又好像什么也没有嗅到,并没有作出进一步的动作,只是缩成一团,打算接着睡觉了。

松了一口气,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妹红继续向着洞口移动,洞口的光亮越来越近,几乎就能看见洞穴外面的景色,能够嗅到那清爽的空气,感受这个世界的鲜活。

突然间,洞口的光亮消失了。

天突然变黑了?

妹红向着洞口急走两步,但是很快,妹红就停下了。

脚下像是生了根,恐惧将妹红死死钉在原地。

洞口的光亮被黑暗挤占得只剩边缘的一点,而她在黑暗中看见了一对泛着绿光的眼睛。

那哪里是天黑了,那是成年的熊,它回到了它的洞穴。

成年熊,或者说母熊,堵在洞口处,庞大的身躯几乎将所有光亮都隔绝在外。

妹红之前所有关于“熊”的判断,在看见它的瞬间都变得过于轻飘。所谓牙尖爪利,所谓力大无穷,都只是人在安全距离之外对野兽作出的概括。真正站在它面前时,最先感受到的并不是这些词,而是一种压倒性的体量。

它太大了。

它只是站在那里,洞穴就像被堵死了一样。

母熊的鼻子动了动。它闻到了血,也闻到了活人的气味。那双泛着绿光的眼睛从洞穴内扫过,最后落在妹红身上。

一瞬间,妹红几乎产生了某种荒唐的错觉:这只野兽认得她。

不,不是认得。

只是熟悉。

熟悉一种曾经被它咬碎、吞下,又不知为何重新出现在巢穴里的猎物。

妹红终于明白地上那些尸体是怎么来的了。

母熊发出一声低吼。

这一声低吼惊醒了洞穴中的幼熊。原本沉睡的黑影们开始扭动,稚嫩却危险的叫声从四面响起。妹红的前方是母熊,身后是幼熊,脚下是自己的尸体和血泥。

无论从哪个角度考虑,这都是一个彻底无路可走的局面。

但是人类并不会因为明白自己无路可走,就变得能够坦然接受死亡。

妹红抓起脚边一截断骨。那东西或许来自某个倒霉的人,或许来自她自己。现在已经没有余裕去分辨。

她将断骨朝母熊的眼睛砸去。

并不是因为她觉得这一击能够造成什么有效伤害,而是因为在死亡扑上来之前,人总要做点什么。

断骨砸在母熊脸侧,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母熊没有退后,甚至没有显露出多少疼痛。

它只是被激怒了。

黑影骤然压近。

妹红向旁边扑倒,肩膀狠狠撞上岩壁,眼前一阵发黑。几乎是同一时间,母熊的前掌拍在她原本所在的位置,血泥和碎石溅到她脸上。

那种声音很奇怪,不像爪子拍在地上,更像是某种沉重的东西砸碎了什么。

如果刚才慢了一点,被砸碎的大概就是她。

妹红连滚带爬地向洞穴深处逃。

她知道这个方向不对。出口在母熊身后,往深处逃只会离活路越来越远。但在那一刻,她已经没有选择“正确方向”的资格,只能选择离熊掌稍微远一点的方向。

一头小熊被她惊动,张嘴咬住了她的衣摆。妹红用力一扯,布料撕裂,身体也因为惯性向前踉跄。

身后的风压追了上来。

母熊的爪子落在她背上。

最开始,妹红甚至没有感觉到疼。

她只是听见了某种东西被撕开的声音。

下一刻,疼痛才像迟到的潮水一样涌上来,从背后一路淹没到头顶。妹红张开嘴,发出连自己都无法辨认的惨叫。

她摔在地上,双手在血泥中乱抓,抓到一块尖利的石头。于是她转身,将石头朝那片黑影刺过去。

石头陷进厚重的皮毛里,几乎没有造成任何结果。

母熊低下头。

妹红看见了它的嘴。湿润的牙齿,暗红的口腔,牙缝间挂着些许肉丝和布条。那布条的颜色很眼熟,像是她身上这件衣服曾经完整时的一部分。

原来如此。

原来并不是第一次。

母熊咬住了她的左臂。

骨头断裂的声音清脆得不可思议。

妹红一直以为骨头断裂应该是沉闷的、模糊的,至少应该被惨叫、挣扎、血液流动的声音掩盖过去。但是没有。那一声很清晰,甚至清晰到了不合时宜的地步,让她的大脑在极端的痛苦中,仍然分出了一点空隙去理解:啊,我的手臂断了。

然后才是疼。

无法忍受的疼。

她想把手臂抽回来,但是母熊只是甩了一下头。世界随之翻转,岩壁、干草、血泥、幼熊的影子在视野里混乱地搅成一团。

妹红被拖回了巢穴深处。

幼熊围了上来。它们的动作没有成年熊那么沉重,却更加杂乱。有东西咬住她的小腿,有东西压住她的腹部,还有爪子在她身上摸索,像是在学习如何把猎物拆开。

不要。

不要。

妹红还没有复仇。

她甚至还没有弄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

她不应该死在这种地方。

不应该被这些野兽当成一块可以反复咀嚼的肉。

母熊咬住了她的肩颈。

这一次,妹红清楚地感觉到了死亡降临的全过程。

并不是一瞬间的黑暗。也不是传闻中那种干净利落的终结。疼痛先是集中在被咬住的地方,随后随着骨骼碎裂和血液涌出扩散到全身。她的身体本能地抽搐、挣扎,想要从野兽口中逃出去,可每一次挣扎都只会带来新的撕裂。

她能感觉到血从脖颈间喷出去,温热得令人恐惧。

她能听见自己的惨叫逐渐变成漏气般的声音。

她甚至能看见洞顶石缝里有一滴水正在慢慢凝聚。

为什么还没有结束?

为什么她还醒着?

为什么死亡原来是这么漫长的事情?

那滴水终于落了下来。

与此同时,母熊咬碎了她的喉咙。

黑暗这才迟迟到来。

再次醒来时,妹红发现了强烈的违和感。

就像是将两个毫不相干的镜头拼接在一起,大脑中还残留着上一刻被撕裂、被咬碎、被吞食的感觉,现实却告诉妹红,她又回到了那个昏暗的洞穴。

不远处洞壁转折的地方微微透着点光亮。

出口应该不远。

这个念头再一次出现在脑子里的时候,妹红没有感到希望,只觉得一阵彻骨的寒意。

她撑着地面坐起身。触手仍然是潮湿的岩石,指尖仍然黏腻。衣物仍然破损,身体仍然完好无损。

但是地上的尸体变多了。

原先那片由残块堆叠成的区域旁边,出现了一具更新鲜的尸体。那具尸体的背部被撕开,左臂扭曲,肩颈处是一团看不出形状的血肉。因为死亡才刚刚发生,血还没有完全冷却,甚至还在沿着岩石的凹陷处缓慢流动。

妹红看见了那具尸体的脸。

那是一张因为痛苦和恐惧而扭曲的脸。

也是她自己的脸。

一具。

两具。

更多具。

妹红终于明白,自己已经死过不止一次。

而且每一次死亡,都会在这个洞穴里留下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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