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原妹红站在林影里,看了很久。
那应该是人类的村庄。
普通、寻常,就像妹红所知的所有村庄一样。
但是,妹红迟迟没有走出去。
她已经知道,会说话的东西未必是人。像人的脸、像人的声音,都可能只是某种捕食方式的一部分。这个村庄,会不会也是某种陷阱,只是长成了村庄的模样?
就在这时,那只被追赶的鸡忽然扑腾着翅膀冲向林边。
小女孩跟在后面追。
她跑得很急,嘴里还喊着:“别跑!再跑就真的把你炖了!”
鸡显然听不懂威胁,或者听懂了但决定反抗命运。它一头扎进灌木,正好撞到妹红脚边。
妹红低头看它。
鸡也抬头看她。
双方都沉默了一瞬。
小女孩拨开灌木冲进来,看见妹红后,整个人也停住了。
她大概十岁上下,脸颊因为奔跑而泛红,头发有些乱,手里还攥着一根准备用来赶鸡的细树枝。她先看了看妹红,又看了看躲在妹红脚边的鸡,最后重新看向妹红。
“你是谁呀?”
妹红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向女孩的头上。
女孩蓬松的发顶,只有几簇倔强的头发翘起。
没有角。
又看向女孩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惊讶,有好奇,也有一点小心翼翼的害怕。
大约是人类。妹红这么判断。
“我……”妹红开口时,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干得厉害,“只是路过的人。”
小女孩眨了眨眼。
“路过的人会躲在灌木后面吗?”
妹红一时不知作答,只能疲惫地沉默。
小女孩又上下打量她。破损的衣服,泥水和干血,乱糟糟的头发,苍白的脸,还有那种不知道多久没有好好休息过的神情。
戒备很快变成了同情。
妹红不太适应这个表情。
“你是不是迷路了?”女孩问,“还是被山里的东西追了?”
“差不多。”
“差不多是哪一种?”
“两种都有。”
女孩睁大眼睛。
她低头看了看鸡,又看了看妹红,像是短暂比较了一下两者的狼狈程度,随后得出结论。
“你看起来比它还惨。”
鸡似乎也不满地叫了一声。
妹红不知道该不该替自己辩解。
女孩却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后退半步,又停下。
“你不是魔族吧?”
妹红的手指微微收紧。
“魔族?”
“大人说,魔族会骗人,会吃人,头上还有角。”女孩认真地看向妹红的头顶,“你没有角。”
这判断简单得令人懊悔。
妹红想起昨夜那个没有名字的女孩。胸口明明完好,却仍有痛楚浮现。
“我不是魔族。”她说。
小女孩点点头,像是这句话已经足够。
“你不怕我吗?”妹红小心地问。
“为什么要怕你?”
“因为我……”
妹红欲言又止。
那些无法解释的过去在喉咙里停了一下,最后还是被她咽了回去。
小女孩没有察觉。她继续说:“你看起来不会骗人,也不像坏人。”
“为什么?”
“会骗人的坏人,会看起来更轻松一点。但是你看起来很可怜。”
妹红扯了扯嘴角,但是没笑出来。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小铃。你呢?”
“藤原妹红。”
“藤……什么?”
“藤原妹红。”
小铃很认真地重复了一遍,发音有些别扭。
这个重复让妹红短暂地怔了一下。
来到这个世界以后,第一次有人认真念她的名字。
“你从哪里来?”小铃问。
妹红看向远处的村庄。
最后,她只说:“从一个很远的地方。”
小铃等了一会儿,见她没有继续说,就换了个问题。
“你家里人呢?”
妹红垂下眼。
“没有了。”
小铃脸上的好奇一下子收住了。
“那你现在住哪里?”
“还没有。”
“没有家,也没有住的地方?”
“嗯。”
小铃看起来像是听见了一件完全不能被接受的事情。
她想了想,说:“那你先来我家吧。”
妹红抬头看她。
“你不该随便把陌生人带回家。”
“家里有我爸爸在。”小铃说,“爸爸很会判断人。”
这句话说得理直气壮,带着孩童毫无道理的信任,仿佛在“爸爸”面前,所有问题都会迎刃而解。
妹红很想告诉她,事情并没有这么简单。可是小铃已经弯腰抱起那只终于放弃逃跑的鸡,回头催她。
“走吧。你再站在这里,会被巡田的叔叔当成可疑的人。”
妹红想说自己本来就很可疑。
但她最终还是跟了上去。
村庄比远看时更小,也更热闹。
小铃抱着鸡走在前面,一路上不断介绍:那边是井,不能靠太近;那边是磨坊,声音很吵,但面包好吃;那边是村长家,门口的狗只对陌生人叫,不过有时候也对村长叫;村口那口钟不能乱敲,只有魔物靠近、魔族出现,或者有人实在需要全村帮忙时才敲。
妹红听着这些琐碎的话,几乎有些恍惚。
她看见有人在劈柴,有人修补篱笆,有人端着木盆从井边走过。有人发现小铃带着陌生少女进村,投来警惕的目光,但那目光里没有纯粹的恶意,更多是对自家村庄边界的本能防备。
这里的人互相认识,互相抱怨,互相提醒,也互相看着。
这种关系让妹红不适应,却又让她移不开眼。
小铃把妹红带到一间木屋前。
屋子不大,但很整洁。门口堆着劈好的柴,窗台上晒着几束草药。小铃把鸡塞回院子里的栅栏后,推门进去,寻找了一圈没看到大人,便从门口又探出头。
“爸爸还没回来。”她说,“你先进来坐。我去给你拿水。”
小铃说完就噔噔噔跑进屋子里,熟练的翻出应该是待客用的木杯子。
妹红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屋子里有人的气味。木头、旧布、草药、火炉灰烬,还有某种饭食留下的温暖气息。
她忽然觉得自己身上的血和泥都变得非常碍眼。
妹红扯了扯身上破破烂烂的勉强算是衣服的东西。
“我身上脏,会弄脏的。”
小铃回头看她。
“那就洗一洗。”
这回答简单得像在说天黑了就点灯,渴了就喝水,困了就睡觉。
妹红最终走了进去。
小铃给她倒了水,又翻出一块干净布巾。她想帮妹红擦脸,被妹红下意识避开。小铃愣了一下,没有生气,只把布巾放到桌上。
“那你自己来。”
妹红拿起布巾。
布巾有些旧,但洗得很干净。她擦掉脸上的泥和干血时,指尖微微发抖。小铃坐在对面看着她,努力不显得太明显,但显然失败了。
“你真的从很远的地方来?”
“嗯。”
“那里也有魔族吗?”
妹红沉默了一会儿。
“有一个女人。”她说,“她毁了我的家。”
“魔族女人?”
“我不知道她算什么。”
月亮上的公主。蓬莱药。辉夜姬。
这些话说出来也没有意义。
“她不是普通人。”妹红最后说,“我追着她留下的东西,然后到了这里。”
小铃听得似懂非懂,却准确抓住了最朴素的部分。
“所以你是被坏人害得没有家了。”
妹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小铃看着她,声音低了些。
“那你今天可以睡我家。”
“你父亲还没有同意。”
“他会同意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很惨。”
妹红再次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傍晚时,小铃的父亲回来了。
门被推开的瞬间,妹红就意识到这个男人和村里其他人不太一样。
他的年纪不算太大,身材高大,肩背很宽,脸上有被日晒和风霜留下的痕迹。衣服是普通村民的衣服,手里提着农具,腰间却自然保留着一种随时能够发力的姿态。
他看见屋里的陌生少女后,脚步立刻停住,目光先扫过小铃,再落到妹红身上。
那不是普通村民看陌生人的眼神。
“小铃。”他说,“到我身后。”
小铃抱着杯子,不太情愿地挪过去。
“爸爸,她不是魔族。”
“她没有角。”
男人沉默。
这个理由显然没有说服他。
妹红慢慢放下手里的布巾。
“我是人类。”
“很多不是人类的东西都会这么说。”男人说。
他说这话时没有怒意,语气甚至算得上平稳。但妹红能看见他的手离墙边挂着的一柄旧剑很近。
旧剑的位置太顺手,保养得也太好,绝不是单纯的装饰。
男人问:“你叫什么?”
“藤原妹红。”
“从哪里来?”
“从很远的地方。”
“同伴呢?”
“没有。”
“怎么穿过森林的?”
妹红停住。
这是最难回答的问题。
“运气好。”
男人看着她。
“那片林子里有魔物,也有魔族活动的痕迹。一个没有装备、没有食物、对本地不熟悉的人,很难只靠运气走出来。”
妹红垂下眼。
“我遇到过。”
“遇到什么?”
“有角的东西。”
小铃的父亲神情微变。
妹红的手按在胸口,隔着衣料确认那颗心脏仍在跳动。
“它看起来像小女孩。”她说,“会说话。”
屋里安静下来。
男人看了她很久,目光里的怀疑没有消失,但多了一点别的东西。
“你从魔族手里逃出来了?”
“算是。”
“怎么逃的?”
妹红没有立刻回答。
屋里很安静。小铃站在父亲身后,显然想替妹红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妹红低声说:“我不太会死。”
小铃愣住。
男人的目光沉了下来。
这句话听起来不像解释,更像某种危险的告白。妹红也知道。她看了看桌边削水果用的小刀,伸手拿了起来。
“别动。”男人话语中带着明显的警告。
他的手已经碰到墙边旧剑。
妹红停了一下。
“我不是要伤人。”
她把刀锋压在自己的左臂上,划开一道不深却清楚的口子。
血立刻渗出来。
小铃倒吸一口气,几乎要从父亲身后冲出来。
“妹红!”
男人伸手拦住她,眼睛却没有离开妹红的手臂。
伤口很普通。至少最开始是这样。皮肤被割开,血顺着手臂往下流,落在桌面上。妹红的脸色白了一些,却没有松开手。
“魔族,把我杀死。”她说,“但是我又醒了。”
小铃的脸一下子失去血色。
“这一定很疼吧?”
这个问题让妹红怔了一下。
她原本以为小铃会害怕,会后退,或者问她是不是怪物。可是小铃只是看着她流血的手臂,眼眶慢慢红了。
“疼。”妹红说。
小铃咬住嘴唇,不说话了。
男人仍然沉默。
血流了一会儿,速度渐渐慢下来。那道伤口边缘开始收紧,像是逐渐被某种看不见的线轻轻拉合。
小铃看得屏住呼吸,男人看得更久。
他的神情没有放松,反而比刚才更复杂。
“你,不该随便把这种事告诉别人的。”他说。
“但是这就是我活下来的办法。”
男人沉默片刻,终于松开了攥着旧剑的手。
“小铃,拿干净布来。”
小铃立刻跑去翻柜子,动作慌得差点撞到椅子。
男人看着妹红手臂上已经结痂的伤口,第一次不是以审视危险的方式,而是以衡量某种可能性的方式,看了她一眼。
他没有继续追问魔族是怎么杀她的。
“先吃饭吧。”他说。
这句话让妹红怔住。
“你不继续问?”
“会问。”男人说,“但不是现在。”
晚饭很简单。
热汤,硬面包,一点炖菜。
妹红最初吃得很慢,像是担心食物里藏着什么。小铃坐在旁边,一边观察桌子对面的父亲,一边偷偷把自己碗里的土豆拨给妹红。
“这个好吃,给你。”小铃小声说。
“你昨天才说不喜欢吃土豆的。”她父亲头也不抬。
小铃装作没听见。
妹红看着碗里多出来的土豆,过了一会儿才低声说:“谢谢。”
饭后,小铃被赶去收拾东西。男人坐在火炉旁,拿上火钳,随意的拨弄着火炉中燃烧的炭。
妹红也坐在火炉旁,双手捧着水杯,盯着这跳动的炉火。
男人开口了,用着普通的,拉家常的语气。
“小铃说的毁掉你家的女人,叫什么名字?”
“辉夜姬。”
这个名字在男人的语言里显然没有对应的意义。他皱了皱眉。
“没听说过的名字,魔族?”
“我不知道。”
“也可能是某种老不死的怪物。”男人说,“有很多东西都会伪装成人类。你遇到的那个有角女孩,多半就是魔族。它们看起来很像人,但终究不是人。”
“我知道。”
男人看了她一眼。
“知道是一回事,记住是另一回事。”
他简单讲了这个世界的一些常识。
荒野里有魔物。魔物未必会说话,大多只是危险的野兽或怪异生物。魔族不同,它们更接近人形,常有角,会使用语言,会学习人的表情和声音,也会使用魔法杀害、捕食人类。
“在野外遇到魔族,能打过就杀掉,打不过就赶紧逃跑。”男人说,“不要相信魔族的求饶,不要相信眼泪,也不要因为它看起来像孩子就放松警惕。尤其是会魔法的魔族。”
“魔法是什么?”妹红问。
这个词是她从男人的解释中听到的。
“一种能够改变现实、实现愿望的能力。”男人说,“呼风唤雨、上天入地,能够想象的几乎都可以用魔法做到。人类能学习魔法,但魔族和精灵在这方面更有天赋。一个普通人,几乎无法只凭武器和胆量去对付会魔法的东西。”
他用火钳拨了拨炉中的炭火,像是把话题从怪物身上拨回人类这边。
“所以才会有冒险者。”他说,“魔法师远程施法,剑士和战士近身战斗,僧侣则负责治疗和使用女神魔法。荒野、遗迹、魔物,很多普通人处理不了的事,都得靠他们。”
男人似乎将她当成了某种不谙世事的小孩,耐心地解释各种被视为常识的知识。
“最有名的冒险者队伍,就是勇者的队伍。”
“勇者?”
小铃从厨房门口探出头。
“爸爸以前最喜欢讲勇者故事!”
男人看了她一眼。
小铃立刻缩回去,但显然没有真正走远。
“勇者是讨伐魔王的人。”男人说,“在故事里他们很伟大,能够降伏恶龙,讨伐魔王。现实里,普通村庄更多依靠警钟、栅栏、巡逻,还有愿意拿起武器的人。”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柴火要晒干才好烧。
妹红看向墙上的旧剑。
男人注意到她的视线,没有解释。
“今晚你可以睡在这里。”他说,“明天我会带你去见村长。之后能不能留下,要看村里怎么说。”
“为什么让我留下?”妹红问。
男人沉默片刻。
“因为你现在需要食物、热水和一张床。”
他看了一眼她手臂上已经止血的伤。
“也因为你把不该随便告诉别人的事告诉了我们。”
“你不怕我说谎了?”
“怕。”
“那还让我留下?”
“害怕和见死不救是两回事。”
妹红说不出话。
小铃从旁边探出头,补充道:“而且你看起来真的很惨。”
男人叹了口气。
“小铃。”
“我说的是事实。”
妹红低下头,杯中摇晃的水似乎有热气升上来,模糊了她的视线。
夜深后,小铃给她拿来一条毯子和一个旧枕头。
“这是我以前用的。”小铃说,“有点旧,但是很软。”
妹红接过来。
毯子柔软而干燥,带着洗过的布和阳光残留的味道。
她被安排在靠近火炉的小房间里。
隔墙能听见小铃和父亲低声说话。小铃显然以为自己压低了声音,实际上每一句都能听见。
“爸爸,她可以留下吗?”
“明天再说。”
“她没有家。”
“我知道。”
“她还很惨。”
“你已经说过很多次了。”
声音渐渐低下去。
妹红躺在床上,睁着眼。
她不敢立刻睡。
她把手按在胸口。
心跳还在。
屋子里没有血腥味。
没有兽骚味。
没有腐烂的甜腻。
只有木头、热水、旧毯子、炉火和人的气息。
许久,夜渐渐深了,隔壁传来小铃含糊的梦话,屋外有男人检查门闩的轻微声响。
妹红原本以为自己会一直醒着。
但她太累了。
疲惫慢慢压下来。
她闭上眼。
一夜无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