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的时候,藤原妹红仍然趴在泥水里。
她花了很长时间才理解这件事:自己已经逃出了熊窝。没有昏暗的洞穴,没有兽骚味,没有那些堆在角落里的自己,也没有母熊堵住出口时那种连光都被吞掉的黑影。取而代之的是湿漉漉的树叶、浸透泥水的衣服、被雨冲淡的血腥味,以及一片完全陌生的森林。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当然是自由。
只是这自由并不负责提供食物、方向、干燥的衣物,或者一个不会在夜晚把人啃掉的安全角落。
熊窝至少有一个优点。
它有顶。
意识到自己竟然开始怀念熊窝的遮雨功能后,妹红沉默了片刻,然后决定把这个想法从脑子里赶出去。人不能堕落到这种程度,哪怕是不知道还能不能算人的人。
肚子开始叫了,不死的身体依然需要摄入食物来保持活力。
她扶着树站起来,开始寻找能吃的东西。
这件事听起来简单,真正做起来却很快暴露出一个问题:藤原妹红并不认识这个世界的植物。
在京城时,她当然不是没吃过苦。可吃苦和分辨异世界森林里哪一种果子能吃,哪一种果子只是比较热情地欢迎人类去死,显然不是同一种技能。
于是她使用了她目前已知的唯一称得上稳定的学习方式。
试吃。
红色的果子很甜,汁水充足,甚至让妹红短暂地产生了一点这个世界也存在着美好的错觉。半个时辰后,她倒在树下,腹部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拧成了绳,临死前唯一学到的知识是:过分好吃的东西很可能只是比较有礼貌的毒药。
紫色的果子酸得令人想起某些贵族讥讽的笑容,难吃得非常诚实。妹红吃完后等了许久,除了嘴里残留着一种被背叛的味道之外,什么也没有发生。于是她把紫色果子记入“虽然不像食物但至少不是凶器”的范围。
蘑菇方面则更加复杂。长得朴素的灰白色小蘑菇让她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看见那个可恶的辉夜姬坐在树枝上,对她温柔地鼓掌。妹红追着幻觉骂了半天,最后一头撞在树干上。醒来后,她得出第二条植物学知识:有些东西虽然吃不死,但是会出现奇怪的幻觉。
除此之外,她还学到了一些零散的经验:上树摘果子时,要先确认枝叶间有没有毒蛇;抓鱼时,不要因为看见鱼就忘了水底石头会滑;跟着兽径走确实可能找到水源,也可能找到正在喝水的掠食者。
若是换成旁人,大概早就死得非常正式。妹红则因为死得不够正式,得以把每一次失败都勉强折算成知识。
荒野求生这件事,大概就是这样。
求是求了,生不生,要看运气。
几天之后,妹红的确有所成长,至少不会随随便便把自己喂给路边的杂草当肥料,也能在溪边找到相对干净的水。她仍然狼狈,仍然饥饿,仍然不知道自己究竟身在何处,但死亡开始不再频繁的光顾。
然后,孤独浮了上来。
在熊窝的时候,妹红没有余裕孤独。恐惧、疼痛、腐臭、野兽的呼吸,所有东西都挤得太满。逃进荒野之后,危险并没有消失,却变得松散了。它藏在果子里,藏在水流下,藏在草丛和树影之间;只要她不立刻死去,那些空出来的时间就开始被另一种东西填满。
太久了,妹红太久没有和人说话了。
一开始,妹红觉得这没什么。她本来也不是什么喜欢热闹的人。曾经的京都人群只会让她想起失去、嘲笑和被遗忘。比起那些虚伪的问候,树叶摩擦的声音至少不会假装关心她。
可是一天过去,两天过去,三天过去,森林里仍然只有风声、水声、鸟叫、兽吼,以及她自己的呼吸。
妹红开始自言自语。
最初只是为了记住哪些东西能吃,哪些东西吃了以后会看见辉夜。后来,她发现自己哪怕没有事情可记,也会突然说出一句话。比如“这里不能走了”,比如“天快黑了”,比如“藤原妹红,你真的还活着吗”。
说出口以后,她会等一会儿。
当然不会有人回答。
于是她只好自己回答自己。
“还活着。”
这个回答并不总是准确,但至少在说出口的那一刻,它听起来像是真的。
某天夜里,她靠在树根下,听见远处传来某种野兽的长嚎。那声音拖得很长,穿过黑暗时几乎像人在哭。妹红睁着眼,看着树叶缝隙间陌生的星光,忽然想起京城的生活。
她想起车轮压过石板路的声音,想起夜里人家关门落锁的声音,想起宴席上那些令她厌烦的笑声,甚至想起有人在背后议论她时刻意压低却仍然能被听见的窃窃私语。
那些东西曾经让她厌恶。
现在想来,竟然都带着人的温度,是人类存在的痕迹。
妹红把脸埋进膝盖。她不想承认自己在想念人群。不是想念某个人。父亲、家族、同辈,那些名字每一个都能牵出另一种疼痛。她只是想念“有人在附近”这件事本身。
有人说话,有人争吵,有人活着。哪怕那些人不喜欢她,哪怕那些人会用异样的眼光看她,至少他们是真实存在的。
而这片森林太安静了。
安静到仿佛世界上只剩下藤原妹红一个人,一遍遍死去,一遍遍醒来,然后继续在树木和泥土之间寻找下一种不会杀死自己的东西。
所以,当妹红在河边看见那个女孩的时候,她几乎以为自己又吃错了什么蘑菇。
那是一个看起来比她年纪还小的女孩。
女孩站在河对岸,穿着一件浅色的衣服。衣服不算华丽,但很干净,在这片潮湿、泥泞、到处都是树皮和腐叶的森林里,干净得有些突兀。她的头发披在肩上,脸很小,皮肤苍白,一双眼睛正安静地看着妹红。
奇怪的是,她头上有一对短角。
妹红当然看见了那对角。
但是她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这个世界本来就已经足够不讲道理了。会让人反复复活的药、陌生的森林、从未见过的野兽和植物,一切都在告诉妹红:不要轻易把过去的常识拿来当作现在的判断标准。也许这个世界的人类就是会长角。也许这只是某种装饰。也许她受过伤。
也许她只是太久没有看见人,所以愿意替所有奇怪的地方寻找理由。
女孩先开口。
“你是人类吗?”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落进水里。
妹红站在原地,喉咙忽然有些发紧。她想立刻回答,想问更多问题,想冲过去抓住对方确认温度,却又因为前几天所有荒唐的死法强行压住了身体的动作。
“我是。”她说。
声音很哑。
女孩歪了歪头,像是在观察这个回答。
“原来如此。”
这反应不太像一个人在荒野里遇见同类时该有的反应。太平静了,也太像是在确认某种知识。妹红隐约觉得哪里不对,但这种不对很快被另一个念头压了下去。
她终于遇见会说话的存在了。
“你也是人类吗?”妹红也问。
女孩眨了眨眼。
“我像人类吗?”
这个回答更奇怪。
正常人不会这样回答。至少妹红觉得正常人不会。
但她已经离正常生活太远了。也许这里的人就是这样说话。也许这个女孩在森林里待得太久,也变得不太会与人交谈。也许那对角让她被别人排斥,所以她才会反问。
妹红又一次替她找好了理由。
“附近有人类的村落吗?”妹红问,“或者路,房子,炊烟,什么都行。你知道该往哪里走吗?”
女孩抬手,指向河流下游。
“沿着河走。”她说,“一直走,就会到。”
妹红看向那个方向。河水从树林之间蜿蜒过去,水声平稳,看不出尽头。她不知道女孩说的是真是假,但至少这是她这几天里第一次得到明确的方向。
“谢谢。”
女孩没有离开。
她仍然站在河对岸,看着妹红。
“你要去那里吗?我可以跟着你一起去吗?”
妹红愣了一下。
女孩低下头,声音轻了些,似乎有些害怕。
“我也是一个人。森林里很危险。”
一个看起来年纪很小的女孩,一个人站在森林的河边,头上有奇怪的角,衣服干净得不合常理,说话也有些生硬。所有这些都足以让人警惕。可是她说“我也是一个人”。
这句话很狡猾。
妹红知道一个人在森林里是什么感觉。
她太知道了。
“你知道路,却要跟着我?”妹红问。
“我不想一个人走。”
这听起来仍然有些奇怪。可是妹红想到了自己前一天夜里对着黑暗说“还活着”的样子。
她沉默片刻,最后说:“随便你。但是我不保证能保护你。”
女孩抬起头。
“没关系。”她说,“我会活下去的。”
两人沿着河走,女孩走在妹红身后不远处,脚步很轻,几乎不踩断枯枝。妹红起初以为这是因为她身体轻,后来又觉得或许是这里的人从小就在森林里行走,所以比自己熟练。
女孩很少主动说话,更多时候是在观察。
她观察妹红喝水,观察妹红挑选果子,观察妹红走路时避开某些草丛。那目光并不热切,也没有普通小孩的好奇活泼,反而像是在把每个动作拆开记录。
“你受伤了吗?”女孩忽然问。
妹红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已经干硬的血迹和破损的衣服。
“算是吧。”
“会死吗?”
妹红脚步一顿。
女孩的语气太平淡了。不是担心,也不是害怕,只像是在问天会不会下雨。
“人受伤太重当然会死。”妹红说。
“死了以后呢?”
“死了以后就是死了。”
女孩点点头,似乎把这句话记了下来。
妹红心里那点不适又浮了上来。她回头看了女孩一眼。女孩也抬头看她,眼神干净,脸上没有多余表情。那副模样实在太像一个不太会表达害怕的孩子,以至于妹红刚刚升起的警惕又被压了下去。
傍晚时,两人在河边一处较高的树根旁停下。
继续赶路已经不现实了。天色暗得很快,森林里的夜晚又远比白天危险。妹红捡来一些枯枝,尝试生火,失败了几次后终于弄出一点微弱的火光。火苗在潮湿空气里摇晃,像随时都会后悔自己出生。
女孩坐在火光另一侧,安静地看着她。
“你叫什么?”妹红问。
女孩想了想。
这个停顿很短,却让妹红觉得不自然。一个人通常不会需要思考自己的名字。
“没有。”女孩说。
“没有名字?”
“还没有。”
“还没有是什么意思?”
“就是还没有。”
妹红皱起眉。
女孩反问:“你叫什么?”
“藤原妹红。”
“藤原……妹红。”女孩慢慢重复了一遍,发音有些生硬,像是在模仿一种刚刚听见的鸟叫。
夜更深时,女孩说:“你睡吧。我可以看着火。”
“你不睡?”
“我不困。”
这话也奇怪。
可是妹红已经太累了。
疲惫不是普通的困倦,而是连日死亡、饥饿、寒冷、行走和警惕叠加后的沉重。她知道自己不该完全信任这个女孩,但知道是一回事,眼皮能不能继续撑住是另一回事。
她把一截尖利的树枝握在手里,背靠树根躺下。
“如果有东西靠近,就叫醒我。”
女孩点头。
在妹红眼皮即将合拢之前,她忽然问:
“如果睡着的时候死掉,会痛吗?”
妹红睁开眼。
火光很暗,女孩坐在另一侧,脸被照得一半明一半暗。
“你问这个做什么?”
“想知道。”
“不知道。”妹红说,“我也没试过。”
严格来说,这话未必准确。但她不想继续这个话题。
女孩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妹红看了她一会儿,最后还是闭上了眼。
她没有立刻睡着。她听见火苗吞噬潮湿树枝时发出的轻微爆裂声,听见河水流过石头,听见女孩在不远处极轻的呼吸。那呼吸声很平稳,平稳得不像害怕夜晚的孩子。
可是这平稳反而让妹红感到一点安心。
至少这里有另一个会呼吸的东西。
至少不是只有她一个人。
她就这样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