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的阳光穿透蔷薇温室的半圆顶玻璃，在铺满碎石的小径上切割出斑驳的光块。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被魔力催熟的花香，甜得发腻。
伊芙琳站在温室核心区外围的雕花铁门前，脚下是一条清晰的红色天鹅绒警戒线。旁边立着一块写着“学生会临时征用”的黄铜牌子。
两名戴着纪律部臂章的二年级生守在入口处，面无表情地挡住了去路。
艾洛希回头看了伊芙琳一眼，手里捏着那张带有蔷薇火漆印的邀请函。
“我就在外面等你。”
伊芙琳抬手帮艾洛希理了理衬衫的领口，顺势把她有些凌乱的红发拨到耳后。昨天晚上那瓶三金币的中阶安神药确实管用，艾洛希现在的脸色红润了不少，连走路的脚步都变得轻快了。老板娘说的什么警惕心下降的副作用，在这个被净化法阵重重包裹的温室里，根本没有任何发作的余地。
更何况，那是塞拉菲娜会长的单独邀请。
在伊芙琳被篡改过的社交常识里，高年级学姐愿意花时间单独指导一年级新生，这是莫大的器重。作为合格的贤内助，她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安静地坐在外面的长椅上，不打扰恋人结交人脉。
艾洛希点点头，转身迈过那条红线。
核心区的温度比外面还要高出几度。一张纯白色的欧式圆桌摆在盛开的白蔷薇花丛中央。
塞拉菲娜坐在藤椅上。
她今天穿着那套暗金镶边的学生会制服，银色的长发用一根藏青色的发带松散地束在脑后。桌面上摆着一套精致的骨瓷茶具，旁边是一个三层的甜点架。
听到脚步声，塞拉菲娜放下手里的文件，抬起头。
“坐。”
塞拉菲娜指了指对面的空位。
艾洛希拉开椅子坐下。
塞拉菲娜拿起一把银质的小叉子，从顶层的盘子里切下一小块覆盆子慕斯蛋糕。她没有把叉子放在艾洛希面前的骨碟里，而是直接递到了艾洛希的嘴边。
叉尖上还沾着一点殷红的果酱。
艾洛希没有任何迟疑，十分自然地张开嘴，把那块蛋糕连同果酱一起卷进嘴里。
甜腻的味道在口腔里散开。
在迎新舞会之后，塞拉菲娜就已经修改了她的底层认知。对于艾洛希来说，接受学姐的亲手喂食，和早上见面说一句“早上好”没有任何区别，这只是学生会内部最基础的社交礼貌。
塞拉菲娜收回叉子，视线落在艾洛希那张毫无防备的脸上。
这丫头吃东西的时候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正在囤积过冬食物的松鼠。
一种高高在上的支配感在塞拉菲娜的胸腔里蔓延开来。她不需要用强硬的手段去逼迫，只需要拨动几根认知的弦，这个在实战课上敢和魔狼拼命的新生，就会乖乖地张嘴接下她递过去的任何东西。
但这还不够。
塞拉菲娜要的，是更深层的、刻进肌肉记忆里的从属烙印。
她把叉子扔在桌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艾洛希学妹。”
塞拉菲娜的声音突然低了下来，带上了一种奇异的、富有节奏的韵律。她的视线越过桌面，直直地锁定在艾洛希那双清澈的眼睛里。
“作为学生会看重的人，我们需要建立更默契的交流方式。从今天起，你在我面前倒茶，必须使用三旋反手倒茶法。这是属于我们的专属礼仪。”
魔力在无形中震荡。
艾洛希的瞳孔出现了半秒钟的散焦。那层覆盖在精神海上的防御机制，甚至连警报都没来得及拉响，就被这股力量轻易地绕了过去。
这条荒诞的规则，瞬间在她的认知深处扎根，并迅速与“尊师重道”、“遵守学长规矩”等正常逻辑焊死在一起。
半秒钟后，艾洛希眨了眨眼，眼神重新恢复了清明。
“好的，学姐。”
艾洛希的声音清脆响亮，语气里充满了认真学习的态度。
她站起身，伸手去拿桌子中央那把装着滚烫红茶的银壶。
“三旋反手，顾名思义。”
塞拉菲娜靠在椅背上，开始下达具体的动作指令。
“右手握住壶柄，手腕向内侧翻转一百八十度。壶嘴朝外，在半空中画出三个完整的圆圈，最后靠指骨的力量把茶水逼出来。”
艾洛希照做。
她一把攥住滚烫的银质壶柄。手腕顺着塞拉菲娜的指示，生硬地向内侧反扭。
关节处立刻传来“咔哒”一声闷响。
这根本不是人类正常倒水的姿势。这种违背人体工学发力习惯的扭曲动作，实际上是塞拉菲娜家族几百年前用来训练死士的专属礼节。一旦这种动作被刻进肌肉记忆，施术者就能在潜意识层面彻底掌控对方的身体控制权。
艾洛希的眉头拧了起来。
茶壶的重量全压在反扭的腕骨上，壶嘴在半空中剧烈地摇晃。滚烫的茶水顺着壶盖的缝隙溢出来，滴落在洁白的桌布上，晕开一圈褐色的水渍。
“手腕再往下压一寸。太僵硬了。”
塞拉菲娜皱起眉头，语气里带上了几分严厉。
艾洛希咬紧后槽牙，强行把手腕往下压。额头上瞬间冒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那股因为安神药而压制下去的疲惫感，正在被这种极度消耗精力的动作一点点扯出来。
她仰起头，看着塞拉菲娜。
“学姐，是这样转的吗？”
艾洛希的眼睛里没有一丝一毫的委屈和抱怨，反而充满了认真讨要夸奖的期待。她坚信自己正在学习一门高深的、能被学生会认可的上流礼节。
塞拉菲娜看着那双眼睛，喉咙莫名地发干。
她站起身，绕过圆桌，走到艾洛希的身后。
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
塞拉菲娜俯下身，胸口几乎贴在艾洛希的后背上。她伸出双手，直接包裹住艾洛希那只因为用力过度而在颤抖的右手。
微凉的体温覆盖在艾洛希出汗的手背上。
“别用死力气。”
塞拉菲娜的声音贴着艾洛希的耳根响起，温热的呼吸毫无阻碍地打在那片白皙的皮肤上。
艾洛希的耳尖迅速泛起一层粉红。她本能地想要缩脖子，但在被篡改的常识压制下，她硬生生地忍住了这个动作，任由塞拉菲娜的手指强行挤进自己的指缝里。
塞拉菲娜带着艾洛希的手，强行扭转到一个诡异的角度。
壶嘴在半空中平稳地画出三个圈。
一道暗红色的水流精准地落入骨瓷茶杯里，没有溅起一滴水花。
“记住这个发力的感觉。”
塞拉菲娜松开手，退回自己的座位上。
整整一个下午。
艾洛希就站在桌边，端着那把茶壶，反反复复地练习着这个扭曲的动作。直到茶杯里的水倒得一滴不漏，塞拉菲娜才满意地敲了敲桌子。
“今天就到这吧。”
艾洛希放下茶壶，甩了甩酸痛的手腕，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她跟着塞拉菲娜走出核心区。
伊芙琳一直坐在外面的长椅上等着。看到艾洛希出来，她立刻站起身迎了上去。
“怎么出了这么多汗？”
伊芙琳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干净的纯棉手帕，细致地擦掉艾洛希额头上的汗水。
艾洛希把右手背在身后，笑着摇了摇头。
“没事，学姐教了我一套特别有用的倒茶礼仪。就是练得有点累。”
伊芙琳转过头，看向站在几步之外的塞拉菲娜。
在她的认知里，这种愿意耗费整个下午时间来教导平民新生礼仪的学姐，简直是学院里的楷模。
“多谢会长费心指导。”
伊芙琳微微低头，语气里充满了真诚的感激。
塞拉菲娜看着这对毫无防备的青梅竹马，嘴角扯出一个优雅的弧度。
“艾洛希学妹很聪明，一点就透。”
客套的寒暄在花香中飘散。
而在温室外围的一根大理石柱后面。
二年级的贵族学生米娅死死盯着这一幕。她手里捏着一个刚才从茶水车上顺来的玻璃杯。
看着艾洛希和塞拉菲娜那几乎没有安全距离的站位，看着那个平民新生受到学生会会长如此明显的偏爱。
玻璃杯发出“咔嚓”一声脆响。
碎片扎进肉里，茶水混着血迹顺着米娅的指缝滴落在石板地上。她甚至感觉不到疼痛，满脑子只剩下一个念头。
这个只会讨好学姐的平民，凭什么能在学院里过得这么滋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