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川没有在第二天走。
他站在村口抽完那根烟,又骑回去了。
苏晚还站在门口,看到他回来,愣了一下。“忘了什么东西”
“忘了跟你说,屋顶东南角还有两块瓦松动了,下次下雨之前要换。”
“就这个”
“还有,田埂那六块石头,你找老陈头帮你弄。他知道怎么处理,用米汤刷三遍,放在阴凉处半年,再垒上去颜色就差不多了。”
“还有呢”
“还有,天杭的人再来,你不要单独见。让老陈头陪你,或者村主任。谈合同的时候录音。”
苏晚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看着他。
“林川,你到底走不走”
“走。”
“那你倒是走啊。”
“我在走了。”
“你还在院子里。”
林川站在摩托车旁边,手放在车把上,但没有发动。苏晚站在门口,两个人隔了七八米的距离,谁都没有动。
院子里晒着的茶叶在风里轻轻晃动,枣树的影子从东边移到了西边,一只猫从墙头上走过去,看了他们一眼,又走了。
“林川。”苏晚先开口了。
“嗯。”
“你是不是不想走”
他没回答。
“你不想走就不走。我又不会赶你。”
林川看着她。阳光落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很平静,但他看到她放在口袋里的手在动——在捏什么东西,可能是钥匙,可能是那张写了“龙井等风”的纸条。
“苏晚,你知道我为什么不走吗”
“因为你还没修好田埂。”
“不是。”
“因为你怕我一个人应付不了天杭”
“也不是。”
“那是什么”
林川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我怕我走了之后,你会更难受。”
苏晚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了。她没有捏东西,只是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
“你走不走,我都很难受。”她说,“你在这里,我难受,因为我知道你迟早要走。你走了,我也难受,因为你不在了。你让我选,我选你走。至少你走了之后,难受会一天比一天少。你在这里,难受只会一天比一天多。”
林川的手指在车把上收紧。
她说得对。
她总是说得对。
“那我走了。”他说。
“走吧。”
他发动引擎。八缸的轰鸣声再次响起,震落了枣树上最后几片黄叶。苏晚站在门口,没有往前走的迹象。
林川挂上挡,摩托车缓缓驶出院子。
他没有回头。
但他一直在看后视镜。
后视镜里,苏晚站在门口,越来越小。他骑到村口的大树下,后视镜里,她还是站在门口,没有追出来。
他拐过第一个弯,老屋的灰色墙壁被竹林挡住了。后视镜里只剩下来时的路,空荡荡的,没有人。
林川停下来。
不是想回去,是真的想抽根烟。
他摸遍了口袋,发现烟在杂物间的床头柜上。忘了拿。
他坐在摩托车上,看着前方的山路。雾又起来了,薄薄的一层,像第一天来的时候那样。茶园在雾里若隐若现,空气里全是茶叶的清香。
他忽然想起第一天。
想起大雾里走出来的那个女孩,手里拎着竹篮,蹲下来摸那块裂开的石头。她说,“这是爷爷垒的,你赔不了。”
他赔不了。
他修不好那七步田埂,等不到那六块石头风化,给不了她一个留下来的理由。
他能给的,只有一包茶叶、一张纸条、一句“龙井等风”。
够了。
她说过,够了。
他重新发动摩托车,这次真的走了。
山路弯弯曲曲的,一弯一弯地绕下去。每过一个弯,龙井村就远一点,杭州就远一点,苏晚就远一点。
到山脚下的时候,他停下来加油。
加油站的小哥看了看他的车,“哥们,这车牛逼啊。长城灵魂限量版吧”
“嗯。”
“从哪儿来”
“龙井村。”
“去哪儿”
“成都。”
小哥加完油,递给他一瓶水。“路上小心。”
林川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水的味道很淡,没有茶味。
他忽然想起苏晚泡的茶。第一泡总是苦的,苦完了会甜。她泡的每一杯茶都是这样,像她在说——“生活就是这样,苦完了会甜。”
但他没有等到甜。
或者说,他不敢等。
因为他知道,如果等到甜了,他就走不了了。
加油站旁边有一个小超市,林川进去买了一包烟。出来的时候,看到超市门口有一张中国地图,挂在墙上,被太阳晒得发白。
他站在地图前面,找杭州的位置。
很小的一个点,在东海边上,标着“杭州”两个字。龙井村不在上面,因为太小了,地图上放不下。
但林川知道它在哪儿。
在西湖的西边,在山的东边,在一个有雾的清晨,他遇到了一个叫苏晚的女孩。
他在地图上站了很久,久到加油站小哥出来看了他两眼。
然后他骑上车,往西走了。
国道上的风景一直在变。先是茶园,然后是稻田,然后是竹林,然后是小城镇。每过一个镇,风景就换一种样子,像有人在大地上铺不同的布料。
林川骑得不快,八十码左右,风吹在头盔上发出嗡嗡的声音。
他打开蓝牙耳机,放了一首歌。随机播放,第一首是李宗盛的《山丘》。
“越过山丘,虽然已白了头。喋喋不休,时不我予的哀愁。”
他听了一会儿,关掉了。
不是因为不好听,是因为歌词太对了。对到他不想听。
他不想承认自己也在越过一个又一个山丘,不想承认自己也在喋喋不休,不想承认自己也有哀愁。
他只是一个过客。
过客不该有这些东西。
下午三点多,他在一个服务区停下来。泡了一碗方便面,坐在路边的台阶上吃。面很烫,他吹了两口,忽然想起苏晚做的雪菜肉丝面。
她的手擀面很筋道,雪菜是自己腌的,肉丝切得很细。他吃了两碗,她说他是猪。
“你才是猪。”他心里回了一句。
然后发现自己在对着方便面笑。
他把面碗放下,拿出笔记本,翻开。
杭州那一页写着——“龙井村,东经120.1,北纬30.2。田埂七步,修好一步。石头需要时间风化。人也是。”
下面是苏晚的那封信。信纸被他折得很整齐,没有皱。他从信封里抽出来,展开,又看了一遍。
看到最后一段。
“林川,你是白鹤。我也是。区别是,你知道你在飞,而我不知道我该不该飞。你走了以后,我会不会也变成一只白鹤每年春天回来盘旋三圈,等一个不会停的风”
林川把信折好,放回信封。
手指在信封上按了很久。
他想写点什么回给她。但写什么呢写“你会飞的”太轻了。写“我还会回来的”是撒谎。写“谢谢你”像告别信。
他最终什么都没写。把信封夹回笔记本,合上。
风吹过来,把笔记本吹开了几页。
他看到了另一页纸上的一行字——那是他在大理写的。“洱海的月亮很圆,圆得像一个不会实现的诺言。”
那时候他觉得自己写得很漂亮,像一个真正的流浪诗人。
现在看,觉得矫情。
诺言不需要像月亮。诺言就是诺言,实现了就是圆的,没实现就是碎的。他的诺言从来都是碎的,因为他从不许诺。
苏晚从来没有让他许诺。
她连“你什么时候走”都问得很小心,怕给他压力,怕他觉得自己被绑住了。
她什么都知道。什么都接受了。什么都没要求。
这样的女孩,值得一个更好的结局。不是他给的这种——骑着摩托车消失在雾里,只留下一包茶叶和一封信。
但他只能给这么多。
因为他是风。
风能给的就这么多。
傍晚的时候,林川骑到了浙江和安徽交界的地方。太阳在西边烧成一片红色,云被染成橘子的颜色,一层一层的,像苏晚炒茶时翻起来的那片叶子。
他停在一个观景台上,靠着摩托车,点了一根烟。
观景台下面是一个山谷,山谷里有一个小村子,炊烟从灰瓦白墙的房子里升起来,一条一条的,像有人在给天空写信。
他忽然想起苏晚说的——“写再多也没地方寄。”
她有地方寄了。
她寄给了他。
他把那封信带走了,带在路上,带到成都,带到下一个城市,带到下下个城市。她会知道吗也许不会。但她不需要知道。她写那封信的时候,就已经完成了寄出的动作。至于有没有人收到、收到了之后怎么处理,不是她能控制的。
就像她留不住他一样。
烟抽完了。
林川把烟头掐灭,放进摩托车的烟灰缸里。他跨上车,发动引擎,继续往西。
后视镜里,夕阳在燃烧。红色的光铺在国道上,像一条他走过的路,也像一条他即将要走的路。
他不知道前面有什么。
下一个城市是成都。一个他从来没去过的地方。那里有火锅、有熊猫、有一个他还没见过的女孩。她会是什么样子的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会在某个有雾的早晨或者有雨的傍晚遇到她,会有一段故事,然后会有一个告别。
这是他选择的生活。
在每个城市停留,在每个女孩的生命里留下一个浅浅的脚印,然后离开。不留联系方式,不承诺“我会回来”,不在深夜发“我想你”。
不留。
因为留了,就是辜负。
他想起导师说的话——“你是我见过最聪明的人之一。但这种聪明如果不落地,就是浪费。”
也许导师说得对。也许他确实在浪费。
但浪费和辜负之间,他选择浪费。
浪费自己的人生,比辜负别人的人生要轻松得多。
至少不用在某个雨夜,听到电话那头有人在哭。
天黑透了。
林川打开车灯,光柱切开了前方的黑暗。国道上车不多,偶尔有一辆大货车轰隆隆地开过去,尾灯拖出一条红色的线。
他骑了三个小时,在安徽境内的一个小县城停下来找住宿。
找了一家路边旅馆,八十块钱一晚,房间不大,但干净。他把背包放下,洗了个澡,躺在床上。
天花板有一道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道闪电。
他盯着那道裂缝,想起了苏晚家炒茶间屋顶被他修好的那些瓦片。
“以后下雨不会再漏了。”他说过。
他说到的事,从来都会做到。
但有些事他说不到。
比如“我会回来的”。
这句话他说不出口。不是不想,是不能。因为他不知道。
也许他会在某个春天再经过杭州,会拐进龙井村,会看到那道田埂上的七块石头都已经修好了,会看到苏晚在院子里晒茶叶,会看到她身边多了一个人。
也许不会。
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今天的画面——苏晚站在门口,双手插在口袋里,说“你走不走,我都很难受”。她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平静,但他注意到她的睫毛在抖。
她哭的时候也是这样。没有声音,只是睫毛抖,眼泪一颗一颗地掉。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很软,但没有荞麦壳的沙沙声,也没有茶香。
这是另一个城市的另一个房间。不是龙井村,不是苏晚家,不是那间有裂缝窗户的杂物间。
他在路上。他应该习惯的。
但他没有习惯。
也许永远不会习惯。
第二天早上,林川醒来的时候,阳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地板上,像一条金色的蛇。
他坐起来,看到床头柜上放着昨晚泡的茶——没喝完,隔夜了,茶叶沉在杯底,茶汤变成了深褐色。
他看着那杯茶,忽然想起苏晚说过的一句话——“隔夜茶不能喝,伤胃。”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凉的,苦的,没有回甘。
像一段已经结束的故事。
他把杯子放下,去洗漱,收拾东西,下楼退房。
摩托车停在楼下,车座上有一层薄薄的露水。他用袖子擦了一下,发动引擎。
导航显示,到成都还有一千六百公里。
三天。
三天后,他会遇到另一个人。
但在这三天里,他只想骑。
骑过安徽,骑过湖北,骑过重庆,骑到成都。
路上会经过很多山,很多河,很多村子。他会看到很多人在做很多事——种地的、打工的、开店的、送外卖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田埂要修。
他只是这些人中的一个。没有什么特别的。
唯一不同的是,他选择了一个人走。
也许不是因为勇敢,是因为懦弱。懦弱到不敢停下来面对一个人,不敢在一段关系里扎下根,不敢在某个人说“我喜欢你”的时候说“我也是”。
他也是。
他在心里对苏晚说。
“我也是。”
风从东边吹过来,带着浙江的味道——潮湿的、绿绿的、有一点甜。
他往西骑,离那个味道越来越远。
后视镜里,浙江的方向已经看不见了。只有山,一座接一座的山,像永远不会停的浪。
他不会停。
风不会问归期。
他也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