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边的通道比刚才的主渠更窄。
苏雨棠的肩膀几乎要蹭到两边的墙壁，混凝土表面粗糙得像砂纸，蹭在冲锋衣上发出沙沙的声响。铅垂线的光照亮了前面大约五米的距离，但五米之外依然是浓稠的、几乎可以触摸的黑暗。
陈薇羽抓着她的背包带，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
“雨棠。”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与她不符的严肃。
“嗯。”
“我也感觉到东西了。”
苏雨棠的脚步没有停。
“什么东西？”
“诡孽。”陈薇羽说，“幻想坻的A级诡孽。”
苏雨棠把手电筒往前照了照，光柱在雾气中切割出一条狭窄的通道，什么也没有。
她8级的感知效果被吃了？
低头看了一眼铅垂线。
铅坠的光从刚才的净色变成了更深沉的琥珀色，不是警示——更像是某种……共鸣。
“要来了。”苏雨棠说。
话音刚落，通道深处传来一阵声音。
不是脚步声，不是呼吸声，而是一种更原始的、更本能的声音——鳞片摩擦地面的声音。沙——沙——沙——，像一条巨大的蛇在黑暗中缓慢移动。
陈薇羽的手猛地收紧。
“雨棠！！”
“我会拖住。”
陈薇羽立刻松开了手，单手剑从腰间扯向胸前，剑身泛起一层淡金色的光。那层光比平时更亮，像是在黑暗中被压抑太久终于找到了出口，光芒沿着剑刃流动，像融化的蜜。
幻想坻的概念力量猛地爆发，金色光芒从持剑的指缝涌出，概念形象顺着手臂向上；神秘学因子如蒲公英飘散，却一瓣一瓣嵌进她的卫衣布料里，隐约可见一条缀满金色流苏的短裙；光束收束在手腕上，手指间有光丝穿梭织出一双露指手套；光点从背后托住了她，那是她的披风，半透明的金色薄纱织出，撑起了祂那坚韧的主人；光丝从她腰部旋落，像藤蔓缠绕，勾勒出一双白色长靴的轮廓，靴筒上浮现出花瓣状的纹路。
手腕、脚踝处收紧，悬浮披风凝为半披风将主人带下，幻想化作现实，落地时发出一声清脆的“嗒”。
她站直身体，金色花瓣在她身边缓缓飘散，发夹亮起粉金微光，“百枝，上场！”
苏雨棠把铅垂线从口袋里完全拿出来，铅坠在空气中缓缓旋转，琥珀色的光芒随着旋转一圈一圈地扩散开，形成一个以她为中心的、直径约三米的稳定区域。
许诺晴站在她们身后，从布袋子里抽出一张信笺。信笺的纸面泛着银白色的光泽，边缘开始发光——不是燃烧，而是像被某种力量从内部点亮。
“信笺有反应了。”她说，“前方大约二十米，有生命体征。不是人类。”
“几个人？”苏雨棠头也不回地问。
“一个。”
“一个——意思是只有一个生物，还是只有一个——”
话没说完，黑暗中的声音变了。
沙沙声突然加速，鳞片摩擦地面的频率从缓慢变成了急促，像某种东西发现了猎物后开始冲刺。
苏雨棠的瞳孔微缩。
“来了。”
通道的尽头，雾气猛地向两侧分开，一个巨大的身影从黑暗中冲出来。
那是一条蛇。
但又不是蛇。
它的身体由无数块碎裂的混凝土和锈蚀的金属组成，每一块碎片之间由暗红色的魔力丝线连接，像一条被强行缝合在一起的拼图。它的头部没有眼睛，只有一个巨大的、不断开合的裂缝，裂缝边缘长满了密密麻麻的、像牙齿一样的铁锈结晶。
它的长度至少有十五米，身体塞满了整个通道，几乎没有留下任何闪避的空间。
陈薇羽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什么鬼东西！”
“幻想坻与城域，两种概念中诞生的诡孽。”苏雨棠的声音很冷静，“我的铅垂线能在它身上同时感受到这两种基准。”
怪蛇的头颅猛地抬起，那道裂缝般的嘴巴张开到最大，一股黑色的雾气从喉咙深处喷涌而出，带着刺鼻的铁锈味和腐臭。
苏雨棠举起铅垂线，如同提灯侍者。
“『基准』”
铅垂线的琥珀色光芒猛地扩散，形成了一个更大的稳定场。黑色的雾气在接触到稳定场的瞬间开始消散，像雪遇到了火，发出嘶嘶的声响。
但怪蛇没有停。
它的身体在通道中猛地一甩，碎裂的混凝土块像炮弹一样朝她们砸过来。
“陈薇羽。”
“知道！”
陈薇羽往前跨了一步，单手剑在空中画出一个半圆，剑身上的淡金色光芒在剑刃划过的地方留下一道残影。她挥剑击飞了迎面而来的两块混凝土，剑刃和混凝土碰撞的瞬间发出金属般的脆响，混凝土碎裂成更小的石块，从她们身侧飞过，砸在身后的墙壁上。
但怪蛇的尾巴从下方扫过来了。
苏雨棠看到了——由锈蚀金属组成的尾巴贴着地面，以极快的速度横扫过来，目标是陈薇羽的小腿。
“跳！”，苏雨棠借助黑暗将『基准』的效果延伸至那条尾巴，削弱了甩来的力量。
陈薇羽的反应比她的脑子快。在苏雨棠的声音还没落地的瞬间，她已经跳了起来，靴底堪堪擦过尾巴的尖端，金属摩擦橡胶的声音尖锐刺耳。
但她一时慌张，在空中失去了平衡。
“啊——”
她往前倒去，单手剑在空中乱挥，试图找到支撑点。
一只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许诺晴。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后面上来了，面无表情地站在陈薇羽身后，一只手稳稳地抓住了她的手腕，像抓住一个从高处掉落的东西。
陈薇羽被拉住了，脚重新踩到地面。
她回头看了许诺晴一眼，许诺晴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她的手很稳，没有发抖。
“谢谢——”
“小心。”
许诺晴的声音很平，但她的手已经松开了陈薇羽的手腕，从袖子里抽出一张信笺，朝怪蛇的方向掷去。
信笺在空中展开，纸面上的字迹开始发光，然后——信笺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道银白色的光墙，横亘在通道中间，将怪蛇和她们隔开。
怪蛇的头撞在光墙上，发出轰的一声巨响，整个通道都在震动。顶部的混凝土碎块簌簌落下，砸在她们的肩膀上和头上。
光墙上出现了裂纹。
“撑不了多久。”许诺晴说。
陈薇羽看着光墙上的裂纹，大脑在飞速运转。
通道太窄，没有闪避空间。怪蛇的身体塞满了整个通道，正面硬刚没有意义。它的身体由碎裂的混凝土和金属组成，每一块碎片之间靠魔力丝线连接——那些丝线才是关键。
“雨棠！！你能看到魔力丝线吗！！”
“能。”
“帮我锚定住！！我要一口气全砍断！！！”
“全部？”
“嗯！！！”
陈薇羽深吸一口气，握紧了单手剑。
“好。”
光墙又裂了一道缝。
“我掩护你。”苏雨棠把铅垂线举高，稳定场的范围又扩大了一圈，“许诺晴，用信笺制造干扰，别让它注意到陈薇羽的动向。”
许诺晴点了点头，又从袖子里抽出两张信笺。
光墙碎裂的瞬间，几张信笺同时掷出。
信笺在空中化为数十只银白色的光鸟，朝怪蛇的头面部飞去，在它的裂缝周围盘旋，发出尖锐的鸣叫。怪蛇的头颅猛地摆动，试图用嘴巴咬碎那些光鸟，但光鸟的速度太快，几乎每次都在它的牙齿闭合的瞬间从缝隙中溜走。
其中一张信笺化为一道光幕，覆盖在通道的顶部和墙壁上，将苏雨棠一行人的魔力波动完全遮蔽。
怪蛇的注意力被光鸟吸引了。
它没有注意到蓄力中的陈薇羽。
陈薇羽贴着墙壁，借着光幕的遮蔽和稳定场的保护，从怪蛇的身体侧面快速接近。她每跑一步都用脚尖先点地，确认没有积水或碎石才落下脚，特质运动鞋的鞋底在混凝土上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距离怪蛇的身体还有三米的时候，她看到了魔力丝线。
暗红色的、像血管一样的丝线，在碎裂的混凝土块之间蜿蜒，每一根都在有节奏地搏动，像某种原始的生命体。丝线汇聚的地方有几个明显的节点——那些节点的光芒比其他部分更亮，搏动的频率也更快，像心脏一样。
陈薇羽选定了第一个节点。
它位于怪蛇身体中部偏下的位置，周围有三块较大的混凝土块保护着，像一层简陋的铠甲。
她深吸一口气，握紧单手剑，剑身上的金色光芒凝聚在剑尖，形成一个极细极亮的光点。
然后她动了。
剑尖刺入第一块混凝土碎块的缝隙，没有和混凝土硬碰硬，而是像手术刀一样精准地切入了魔力丝线和混凝土之间的连接处。
剑光挥过。
暗红色的丝线从切断处开始变色——从暗红变成灰色，然后像枯萎的藤蔓一样萎缩、断裂、脱落。被丝线连接的那块混凝土碎块失去了支撑，从怪蛇的身体上脱落，砸在地上，摔成了更小的碎片。
怪蛇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
它察觉到了。
头颅从光鸟的纠缠中猛地转过来，裂缝般的嘴巴对准了陈薇羽的方向，黑色的雾气从喉咙深处涌出，朝她喷去。
“头部！”
苏雨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同时铅垂线的稳定场猛地收缩，然后以更大的力量向外扩张。琥珀色的光芒像冲击波一样向四周扩散，和黑色雾气撞在一起，发出剧烈的嘶嘶声，雾气在稳定场的冲击下四散消解，但怪蛇的嘴巴已经朝陈薇羽咬了下来。
陈薇羽没有退。
她蹲下身，从怪蛇头颅的下方滑了过去，金色头发几乎擦到了怪蛇嘴巴边缘的铁锈结晶。单手剑在她滑行的时候向上刺出，剑尖精准地切入了第二处节点。
又是一声脆响。
怪蛇的身体开始失控。
失去了两个关键节点的连接，它身体中段的魔力丝线网络开始崩溃。碎裂的混凝土块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一块接一块地脱落，砸在地上，扬起一片灰色的粉尘。
怪蛇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
那声音不是从喉咙里发出的——而是从它身体里每一根断裂的魔力丝线中同时发出的，像一百根琴弦在同一时刻被崩断。
可它临死前的嘶鸣却莫名影响到了苏雨棠。
苏雨棠在两人身后看着，精神的冲击让她不禁皱眉，但好像只有她一人受到了影响——是针对在场概念等级最高的攻击吗？
它的身体开始扭曲，前半段还在朝苏雨棠的方向扑去，后半段已经开始解体。暗红色的魔力丝线在断裂的瞬间迸发出短暂的光芒，然后迅速暗淡，像燃尽的烟花。
陈薇羽从粉尘中冲出来，浑身都是灰，金色的头发变成了灰色，粉色发夹上蒙了一层细密的粉末。
“第二个切了！还有一个——”
她的话没说完，怪蛇的尾巴从侧面扫了过来。
这一次她来不及跳。
A级的全力砸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抽飞了出去。
“没事吧！！”
苏雨棠的声音在通道里回荡。
陈薇羽的身体在空中翻滚了两圈，然后重重地撞在墙壁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她滑落到地上，单手剑从手中脱落，掉在积水里，剑身上的光芒闪烁了两下，不争气暗了下去。
许诺晴着急朝她的方向冲了过去。
苏雨棠没有动。
她的眼睛盯着怪蛇。
怪蛇失去了两个关键节点，身体中段已经开始崩溃，但它的前半段还在动。头颅高高扬起，裂缝般的嘴巴张开到最大，黑色的雾气像瀑布一样从喉咙深处倾泻而出。
它在做最后一搏。
苏雨棠把铅垂线举到眼前，铅坠的琥珀色光芒开始变化——从琥珀色变成了深红色，像凝固的血。
她的本命魔法有两个效果。
『基准』：锚定此处，限制神秘学概念力量。
『伏蛇』：黑暗隐匿，借助黑暗移动。
平时她用的大多是『基准』。但此刻，她需要的是另一种力量。
苏雨棠此时的面容不清，身体融入了黑暗。
不是消失——而是化作了黑暗本身。她的轮廓在铅垂线深红色光芒的映照下变得模糊，像一幅被水浸湿的画，边界消融在通道的阴影中。
怪蛇的头颅朝她原本站立的位置咬了下去。
撕裂钢铁的牙齿咬空了。
而苏雨棠徐行至怪蛇的头颅。
她借助『伏蛇』的力量，沿着铅垂线锚定的轨迹，在黑暗中瞬间移动了五米，精准踩在了怪蛇头颅的正上方。
她的手里握着铅垂线。
深红色的光从铅坠中倾泻而出，像一条发光的锁链，带着戾气缠住了怪蛇头颅和身体之间最后的关键节点。
“『基准』”
这一次的『基准』不是用来稳定，而是用来摧毁。
铅垂线的深红色光芒猛地收缩，然后以不可思议的力量向外炸开。那股力量不是物理层面的——而是概念层面过量的“锚定”和“限制”被同时施加在了怪蛇的关键节点上，然后强制崩坏。
节点完全承受不住。
暗红色的魔力丝线在深红色光芒的汹涌冲击下像纸一样碎裂，最后一块连接怪蛇头颅和身体的混凝土碎块湮灭在魔力的轰鸣中，头颅化作飞灰，身躯失去控制砸向地面，裂缝遍布的残躯最后抽搐了一下，然后彻底不动了。
怪蛇的身体在几秒内完全崩溃。碎裂的混凝土块、锈蚀的金属碎片、暗红色的魔力丝线残骸散落一地，在积水中堆成一座小山。
粉尘在空气中弥漫，混着铁锈味和腐臭味，呛得人睁不开眼。
苏雨棠从粉尘中走出来，铅垂线在手里慢慢恢复成平时的浅白色光芒。她的脸上、衣服上全是灰，倔毛翘天的那一缕头发从烟雾里散出来，在头顶高高翘着。
借助头顶的雷达，她迅速找到陈薇羽。
许诺晴已经蹲在那里了，陈薇羽靠在墙上，脸色苍白，嘴唇抿得很紧。她的右手捂着左肩，左肩的冲锋衣破了一个口子，能看到里面的皮肤红肿了一片——不是擦伤，是被撞击后毛细血管破裂造成的淤青。
“手拿开。”苏雨棠说。
陈薇羽松开手。
苏雨棠看了看她的肩膀，伸手轻轻按了一下锁骨的位置。
陈薇羽嘶了一声。
“没骨折。”苏雨棠收回手，“韧带可能拉伤了，回去冰敷。”
“我说了没事吧！”陈薇羽咧嘴笑了，但笑容有点勉强，“就是撞了一下，不疼。”
“你在抖。”
“那是冷的！下面好冷！”
苏雨棠看了她一眼，没有拆穿，脱下自己的冲锋衣外套，披在陈薇羽肩上。
“穿上。”
“你不冷吗？”
“不冷。”
陈薇羽看着苏雨棠身上只剩一件薄长袖，张了张嘴，但苏雨棠已经转身去看怪蛇的残骸了。
“还好你防御力强，我正面挨一下估计就再起不能了。”
“诶嘿~”
许诺晴把陈薇羽的单手剑从积水里捡起来，用袍子的下摆擦干净，递给她。
“谢谢。”陈薇羽接过剑，剑身上的光芒重新亮了起来，虽然比之前暗淡，但至少亮了。
鸽子从通道的黑暗中飞出来，落在许诺晴肩上，咕咕叫了两声，声音很急促。
许诺晴偏头听了一下，脸色微变。
“还有东西。”
苏雨棠转过身。
“在哪？”
许诺晴闭上眼，手里的信笺开始发光。银白色的光芒在纸面上流动，像有人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快速地写字，但写出来的不是文字——而是一个方位。
“前方。”许诺晴睁开眼，“不止一个。很多。”
苏雨棠握紧了铅垂线。
通道深处的黑暗中，开始亮起密密麻麻的暗红色光点。
不是光。
是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