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利亚学园顶层的私人餐厅，是一处被浮空玻璃与现代美学构筑出来的奢华空间。从这里往下看，大半个学园那充满巴洛克风情的宏伟建筑群尽收眼底，高挑的穹顶上甚至模拟出了近乎完美的自然光影流动。
以往的沈栀微坐在这里，对面永远只有空气和冰冷的全息投影财务报表。
但现在，林源坐在铺着雪白蕾丝桌布的餐桌旁，对面却多了一个把背挺得像钢板一样笔直、连呼吸都刻意放轻的女孩。
“沈、沈小姐，这里的菜……是不是太贵重了？”楚然看着眼前那些用分子料理手法烹饪、造型精致得像艺术品一样的高级料理，局促得手心直冒汗。她用那双常年干重活、指节有些粗糙的手小心翼翼地捏着银质刀叉，仿佛手里拿的是什么易碎的古董。
“吃吧，不花钱。”
林源用那清冷细腻的少女嗓音淡淡说道。他学着沈栀微平时的优雅姿态，微微扬起下巴，执起汤匙喝了一口松露浓汤。
其实，林源比楚然更想吐槽这顿饭。在原本的世界里，他吃过最好的一顿饭也不过是校门口十五块钱一碗、加了双份里脊的麻辣烫。看着眼前这盘分量少得可怜、却摆盘精致的深海鳕鱼，他的胃甚至有些怀念苏阿姨平时做的那碗稠乎乎的白米粥。
“噢……”楚然讷讷地应了一声，学着林源的样子，小心翼翼地切下一小块鱼肉放进嘴里。
大概是顶级食材的美味瞬间安抚了紧绷的神经，女孩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有些惊喜地看向林源：“沈小姐，这个鱼肉好嫩！而且……一点腥味都没有。”
林源看着她那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眼底深处掠过一丝笑意。他太熟悉这种眼神了，这不就是他以前去城里，第一次喝到星巴克时自己的表情吗？
“喜欢就多吃点。学园的食谱是专业营养师配比的，你太瘦了，会影响学习。”林源一边用大小姐的冷淡人设作掩护，一边顺手将自己餐盘里那份没有动过的黑松露鹅肝往楚然的方向推了推，“我不喜欢吃油腻的，交给你解决。”
楚然有些受宠若惊地看着那份推过来的昂贵料理，眼眶有些发热。她知道沈小姐这是在迁就她、照顾她，但这位高傲的大小姐从来不会把温柔摆在明面上。
“谢谢微姐！”楚然低下头，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感动。
林源托着下巴看着她，藏在桌子底下的那双黑色皮鞋（此时踩在沈栀微的精致脚踝上）不自觉地轻轻晃了晃。这一刻，在这个冰冷、虚伪、处处讲究阶级的顶级餐厅里，他因为对面坐着一个同样来自底层、正拼命吃饱饭的灵魂，而感到了一种久违的、脚踏实地的安心。
下午的课业一如既往的繁重。
圣利亚学园虽然是贵族学校，但由于这里汇聚了最顶尖的资源，其教学难度甚至比林源原本的一中还要硬核。整个下午，高一（A）班的阶梯教室里都充斥着高阶教授那没有起伏的讲课声，黑板上不断推演着复杂的微积分与解析几何。
这里的教材和林源原来的世界大同小异，不过是深度和广度更胜一筹。对于一中的理科学霸林源来说，这反而是他最得心应手、最不需要伪装的领域。他靠着过人的逻辑思维，死死地用沈栀微那具身体惊人的专注力记录着每一道公式。而楚然则坐在相隔几排的普通座位上，疯狂地记着笔记，由于太过用力，她的指关节都有些发白。
直到下午五点半，下课铃声再次响起。
原本在圣利亚的潜规则里，这个时间财阀子弟们应该各自乘坐悬浮轿车回到庄园，或者去参加大大小小的晚宴派对。但林源却在所有人方才散开的注视下，再次带着楚然，走向了学校后方那片平时极少有人涉足的隐蔽长廊。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微姐，晚上您不回庄园吃饭吗？”楚然抱着一叠厚厚的厚皮书，有些担忧地看着并排走在身侧的银发少女。
“偶尔也想换换口味，庄园里的菜，吃腻了。”
林源单手插在高定制服西装的口袋里，语气一如既往地傲然。其实，他只是纯粹不想那么早回去面对那个空荡荡、冷冰冰、毫无生气的城堡，更不想面对AI管家查理那毫无感情的日程汇报。他想在学校里多待一会儿，在这个能让他感觉到“自己还活着”的地方多呼吸一下。
他带着楚然来到了学园生活区边缘的一家老式意式餐厅。这里不属于顶级特权区，消费相对平民化，来这里的多是一些靠着特长进校的普通学生。
餐厅里的灯光有些昏黄，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罗勒叶和烤芝士的香气。这种略带市井气的氛围，让林源紧绷了一下午的肩膀，终于不着痕迹地放松了下来。
“今天下午，数学最后一道求导的大题，你听懂了吗？”
点完餐后，林源优雅地叠起双手，看似随意地挑起了话题。
提到学习，楚然原本还有些局促的眼神瞬间亮了起来，但很快又有些气馁地低下了头：“前面两问我勉强能跟上，但是第三问涉及到了立体几何与多元微积分的结合运算，刘教授讲得太快了，我……我没太转过弯来。”
一边说着，楚然有些不好意思地从书包里掏出了那本记满了密密麻麻字迹的笔记本，递到了林源面前。
林源挑了挑眉，接过笔记本。看着上面虽然有些凌乱、却极度工整且用红蓝双色笔标注得清清楚楚的重点，他在心里暗自赞叹了一声。这个女孩的底子其实非常好，她缺少的只是顶级的教育资源和不被霸凌的安稳环境。
“这里算错了。”
林源伸出那双白皙修长的手指，指着笔记本上的一处公式。那一瞬间，他骨子里那个一中理科学霸的灵魂彻底觉醒，沈大小姐的冷淡面具下，多了一种传道受业解惑的专注：
“你把极坐标转换的边界值带错了。你看，如果把这个辅助线做在第二象限，那么这个方程应该这样解……”
林源顺手抽过餐桌上的便签纸，拿起钢笔在上面飞快地演算起来。
“你看，微积分只是表象，真正的核心是把这个三维图形投影到平面上。”林源一边说着，一边将便签纸转了过去，用手指在上面轻轻敲了敲。
楚然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原本紧蹙的眉头在看清那几行精简、利落、甚至比教授讲得还要通俗易懂的推导公式时，瞬间舒展开来，眼中爆发出一种近乎崇拜的狂热光芒：
“哇！原来可以这样解！微姐，你太厉害了！刘教授下午用了足足半面黑板才推导出来的公式，你居然用三行就搞定了！”
面对女孩那毫无保留、直球一般的崇拜，林源的喉咙有些微妙地滚了滚。顶着沈栀微这张完美的冷脸，他的耳根却在没人看到的地方，因为这种久违的、在原本一中里经常获得的“学霸认同感”而微微有些泛红。
“……大惊小怪，基础罢了。”
林源有些生硬地收回手，执起面前的冰水喝了一口，以此来掩饰自己的局促。
“嘿嘿，微姐就是厉害。”楚然小心翼翼地把那张写满了公式的便签纸撕了下来，像是什么绝世珍宝一样，妥帖地夹进了自己的教材里。
刚好，服务员端上了他们点的两盘意式肉酱面。
热气腾腾的面条很快在两人的交谈中被消灭得一干二净。这一顿饭吃得普通却极为踏实，橘黄色的温热灯光下，那些属于“沈大小姐”和“庶民楚然”的身份标签，正在肉酱面的香气里悄然融化。
放下餐叉，林源拿餐巾轻轻擦了擦嘴，恢复了沈大小姐一贯的清冷威严。他看了一眼落地窗外已经彻底擦黑的夜色，淡淡开口：
“时间不早了。今天就到这里，各自回家吧。”
“好的，薇姐！”楚然连忙站起身，将笔记本妥帖地收回书包里。她看着林源，深深地鞠了一躬，眼睛里亮晶晶的满是感激，“今天真的太谢谢您了，不仅请我吃晚饭，还帮我讲了这么多题。那……我先去赶回家的轻轨了，微姐您路上也注意安全！”
“嗯。”林源微微颔首。
看着楚然背着那个有些破旧的双肩包，像一只轻快的小鹿一样小跑着离开餐厅、融入到外面的夜色中，林源的嘴角终于不着痕迹地泛起了一丝真实的弧度。
他独自走出餐厅，那一辆漆黑奢华的劳斯莱斯已经准时停靠在了路边，司机查理恭敬地为他拉开车门。
林源提了提裙摆坐进宽敞的后座。车门关上，将所有的市井喧嚣与温暖全部隔绝在外，车厢内再次陷入了熟悉的、冰冷的无菌冷香中。车辆在悬浮车流中平稳地发动，朝着那座寂静空旷的庞大私人庄园疾驰而去。
林源靠在真丝椅背上，看着窗外流光溢彩的全息霓虹。虽然今晚回去依旧要面对那个冷冰冰的城堡，但摸了摸口袋里那张沾着些许肉酱面香气的便签纸余温，这个顶着魔女壳子的少年，心中却少了几分先前的孤寂与迷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