蕾娜离开的那天,王都下了一场雨。
不是那种倾盆大雨,而是细细密密的、像是天空在低声啜泣的春雨。雨水打在石板路上,溅起一层薄薄的水雾。王宫的花园里,晚樱的花瓣被打落了不少,铺了一地的粉白,像是为谁铺就的送别之路。
林恩站在王宫的后门,看着蕾娜整装待发。
她今天穿的不是禁卫军的轻甲,也不是贤者之城的长袍,而是一身深灰色的旅行装束——紧身皮甲、长靴、斗篷,腰间挂着短剑和几个小皮袋。黑色的长发被扎成一个利落的马尾,露出线条分明的侧脸。雨水打在她的斗篷上,顺着防水布料的纹理滑落,没有浸湿她的衣服。
三十名禁卫军骑兵已经在门外等候,他们是护送蕾娜前往贤者之城的护卫队。虽然蕾娜本人比这些护卫更能打,但“贤者之城使者”的身份需要相应的排场,这是必要的政治姿态。
“就送到这里吧,”蕾娜转过身来,看着林恩。
林恩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发现喉咙有些发紧。
他想说“注意安全”,但觉得太敷衍。想说“早点回来”,但知道她回不回来不是她能决定的。想说“我会想你的”,但这种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怎么都觉得别扭。
最终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点头。
蕾娜似乎看出了他的纠结,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了一个幅度不大但确实存在的微笑。
“我不在的时候,阿德里安和米拉会保护你。阿德里安负责外勤,米拉负责内勤,有紧急情况他们会联系你。赫伯特也会帮你处理政务。你是国王,坐在那把椅子上,只要你不犯错,没有人能把你怎么样。”
“我知道,”林恩说。
“还有,斯派克那边,不要主动接触,也不要完全回避。如果他来找你,按照我们之前演练过的节奏应对。米拉会继续监视三王女和斯派克的动向。”
“我知道。”
“康茂利在北境不会闲着,但他刚经历了一场失败,短期内不会有大动作。康茂安在王都,这个人比康茂利更危险,因为他更聪明,更有耐心。你对他要格外小心。”
“我知道。”
蕾娜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芒。
“你都知道了,”她说,“那我没什么可说的了。”
她转身走向马匹,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翻身上马,拉紧缰绳,坐稳之后,才又回头看了林恩一眼。
“林恩,”她叫了他的真名,而不是“陛下”。
这是她第一次在公开场合叫他的真名——虽然后门没有别人,只有赫伯特和几个禁卫军士兵站在远处,雨声也足以掩盖她说的话。
“活下去,”她说,“等我回来。”
然后她调转马头,带领护卫队消失在雨幕中。
马蹄声渐渐远去,被雨声吞没,最后什么也听不见了。
林恩站在原地,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肩膀,他浑然不觉。
赫伯特走上前来,将一把伞撑在他头顶。
“陛下,”老总管的声音很轻,“该回去了。”
林恩最后看了一眼蕾娜消失的方向,转身走回王宫。
他的脚步很慢,像是在丈量这条路的长度。
这条路他走过很多次,但从没像今天这样觉得漫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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蕾娜离开后的第一天,林恩觉得自己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
不是说他不知道该怎么办,而是做什么都觉得少了点什么。批阅文书的时候,他下意识地转头看向身侧——那里曾经有一个穿着灰白色长袍的身影,安静地站着,随时准备给他提供建议。现在那里只有空气。
他召开朝会的时候,大臣们你一言我一语地争论,他努力从中分辨出有用的信息,但耳朵里似乎总有一个熟悉的声音在低声告诉他——这个人说的是真话,那个人在撒谎。
他吃饭的时候,看到桌上的汤,想起蕾娜曾经端着一碗热汤走进他的房间,用那种平静的、不容置疑的语气说“喝点东西”。
她只离开了几个小时,他却觉得她已经走了很久。
这种感觉让林恩有些不安。他不是一个容易依赖别人的人——穿越前,他独自生活了很多年,一个人吃饭,一个人上班,一个人对着屏幕敲代码到凌晨,从没有觉得孤单。
但在这里,在这个完全陌生的世界里,蕾娜是他唯一的锚点。
她是把他和这个世界连接起来的桥梁。
没有她,他就像一艘漂在大海上的船,失去了方向。
“陛下,”赫伯特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二王子殿下求见。”
林恩回过神来,收敛了脸上的表情。
“让他进来。”
康茂安走进议事厅的时候,脸上挂着那种标准的、得体的微笑。他今天穿着一身暗绿色的礼服,腰间系着银色腰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看起来温文尔雅,像是一个无害的书生。
但林恩知道这张温和的面具下面藏着什么。
“陛下,”康茂安行了一个礼,“臣弟听闻贤者之城的使者已经离开王都,特来问候陛下。陛下近日可好?”
“尚可,”林恩说,“二王兄有事?”
“倒也没什么大事,”康茂安在林恩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姿态自然得像是这是他自己的房间,“只是觉得陛下一个人处理政务,未免太辛苦。臣弟虽然不才,但也愿意为陛下分忧。”
分忧。又是这个词。
大臣们说“为陛下分忧”的时候,意思往往是“把权力分给我一点”。康茂安比那些大臣更聪明,他不会直接要权力,而是会一点点地蚕食,今天要一点,明天要一点,等你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把大半江山都吞下去了。
“二王兄有心了,”林恩按照蕾娜教他的策略回应,“不过目前政务还不算繁重,本王能应付。等真的需要二王兄帮忙的时候,本王不会客气的。”
康茂安的笑容没有变,但林恩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这是紧张或者不耐烦的表现,林恩已经学会了辨认这种细微的身体语言。
“陛下说得是,”康茂安站起身,“那臣弟就不打扰了。陛下有什么需要,随时吩咐。”
他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林恩一眼。
“陛下,”他说,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贤者之城的使者离开之前,有没有跟陛下说过,她什么时候回来?”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但林恩没有慌乱。
“没有,”他说,“贤者之城的事务,本王不便过问。”
康茂安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
林恩坐在椅子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心里盘算着康茂安来这里的真正目的。问候是假,试探是真。他想知道蕾娜离开后,林恩身边还剩下多少力量,想知道林恩会不会因为蕾娜的离开而露出破绽。
康茂安在寻找一个可以切入的缝隙。
而林恩要做的,就是让这个缝隙不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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蕾娜离开后的第三天晚上,林恩正在破解艾琳娜那个密码本的时候,阿德里安突然来敲门。
“陛下,”阿德里安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平静但急促,“有情况。”
林恩打开门,看到阿德里安站在走廊上,脸上依然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比平时锐利了一些。
“什么情况?”
“斯派克今晚没有回旅店,”阿德里安说,“他在天黑后离开三王女的寝宫,然后消失了。我搜遍了他平时出没的所有地方,都没有找到他。”
林恩心中一紧。
“米拉呢?”
“米拉还在三王女那边,三王女一切正常,已经休息了。但斯派克确实不见了。”
“找,”林恩说,“派人去找,找到为止。”
阿德里安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
林恩回到房间里,坐在桌前,看着那些还没破解完的密码符号,一个都看不进去。
斯派克消失了。
他去哪了?去做什么?
为什么不告诉艾琳娜?
林恩脑海中闪过无数种可能性,每一种都不太好。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月亮被云层遮住了,王宫的花园里一片漆黑,只有远处的塔楼上还有几点灯火在风中摇曳。
斯派克就在这片黑暗中,在某一个林恩看不到的角落里,做着林恩不知道的事情。
这种感觉很糟糕。
就像你知道房间里有一条蛇,但你不知道它藏在哪个角落,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突然窜出来咬你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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蕾娜离开后的第五天。
林恩已经习惯了没有蕾娜在身边的日子——或者说,他强迫自己习惯了。每天早上醒来,他对自己说一遍“你是洛瑟恩的国王,你没有退路”,然后穿上礼服,吃完早餐,开始一天的政务。
他处理文书的速度比以前快了一些,虽然还是需要赫伯特在旁边解释很多他不了解的背景知识。他召开朝会时说话的声音比以前沉稳了一些,虽然偶尔还是会说错话,但大臣们似乎已经习惯了这位“天降国王”偶尔的失误。
他甚至在阿德里安的指导下,开始学习基础的剑术。
“陛下,”阿德里安拿着木剑,面无表情地说,“您的姿势不对。”
林恩调整了一下握剑的方式。
“不对,”阿德里安摇头,“手腕太僵硬了,剑不是用手腕挥的,是用整个身体。腰、肩、臂、腕,力量要从脚下传到剑尖。”
林恩试着挥了一剑,木剑在空中画出一道弧线,打在木桩上,发出一声闷响。
“好了一些,”阿德里安说,“但还不够。再来。”
林恩又挥了一剑,然后是第三剑,第四剑,第五剑。
手臂酸了,手掌磨出了水泡,汗水顺着额头流下来,滴在地上。
“够了,”阿德里安终于说,“今天就到这里。”
林恩放下木剑,大口大口地喘气。
“我什么时候能学会用真剑?”
“等您不会砍到自己的时候。”
林恩苦笑了一声,接过赫伯特递来的毛巾,擦了擦脸上的汗。
“陛下进步很快,”赫伯特在一旁说,“老臣伺候过三代国王,还没有哪一位像陛下这样刻苦。”
林恩知道赫伯特是在鼓励他,但这种鼓励让他心里更不是滋味。他不是因为想成为伟大的君主才练剑,而是因为他必须活下去。在这个世界里,坐在王座上不等于安全,恰恰相反,王座是这个世界最危险的位置之一。
蕾娜离开后的第七天,斯派克回来了。
那天早上,阿德里安来报告,说斯派克又出现在三王女的寝宫,穿着和消失那天一样的衣服,看起来没有任何异常。没有人知道他这三天去了哪里,做了什么事。他也不打算告诉任何人。
林恩没有下令追问。追问也没用,斯派克不会说实话。他只是在心里记下了这笔账——斯派克消失了三天,来去无踪。这意味着他在这座城市里有林恩不知道的落脚点,有林恩不知道的帮手,有林恩不知道的计划。
蕾娜离开后的第十天,贤者之城传来了第一个消息。
不是给林恩的,是给阿德里安的。那天傍晚,阿德里安来到林恩的房间,脸上的表情比平时更加严肃——如果可能的话。
“贤者之城的消息,”阿德里安说,“魔王的气息正在向南方移动。”
“向南方移动?”林恩的心猛地一沉,“意思是——”
“意思是魔王正在离开诅咒之地,”阿德里安说,“按照目前的移动速度,他将在十五到二十天之内抵达洛瑟恩边境。”
十五到二十天。
林恩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瓦莱里安怎么说?”
“大贤者说,三道防线已经启动,秘传师们正在布置第一道防线。他们会尽量迟滞魔王的前进速度,但不能保证能挡住。瓦莱里安说……”
阿德里安停顿了一下。
“说什么?”
“瓦莱里安说,‘告诉那个年轻人,他还有时间,但没有太多时间了。’”
林恩沉默了很久。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天空。今天的天气很好,阳光明媚,万里无云。王宫的花园里,园丁正在修剪灌木,动作缓慢而从容,仿佛这个世界的危机与他毫无关系。
林恩想起了那个园丁。
他想起出发去北境之前,他曾经羡慕过那个园丁的从容。现在他不羡慕了。因为那个园丁不需要承担他必须承担的责任,不需要面对他必须面对的恐惧,不需要做出他必须做出的选择。
他现在是国王。
他是这个世界选中的勇者。
他是洛瑟恩最后的希望。
不管他愿不愿意,这些都是事实。
林恩转过身来,看着阿德里安。
“告诉瓦莱里安,”他说,声音平静而坚定,“我会准备好的。”
阿德里安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距离第三次失控,还有不到二十天。
而林恩,正在学着成为一个国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