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隆在林恩的寝宫住下了。不是林恩安排的,是他自己选的——“我不需要房间,角落就够了。”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赫伯特试图给他安排一间像样的客房,被他拒绝了。最后老总管只好在寝宫的角落里铺了一张厚垫子,放了一床被褥。戈隆看了一眼,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坐了上去,盘起腿,闭上了眼睛。
林恩不知道他是在睡觉还是在冥想。自从来到王宫,戈隆大部分时间都是这个状态——盘腿坐着,闭着眼睛,呼吸缓慢而均匀,像一尊雕塑。他不吃东西,不喝水,不说话,不动。有时候林恩会怀疑他是不是还活着。
但每当林恩叫他,他都会立刻睁开眼睛,黑色的瞳孔清醒得像从未入睡。
“戈隆,”那天深夜,林恩处理完最后一批文书,走到角落里的戈隆面前,“你能跟我讲讲赫拉吗?”
戈隆睁开眼睛,看着林恩。
“你想知道什么?”
“他是怎样的人?他为什么要建立神界?他为什么没有回去?”
戈隆沉默了片刻。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满是伤疤的手背,那些伤疤在烛光下呈现出一种奇异的、像地图一样的纹路。
“赫拉是一个聪明人,”他最终说,“比我聪明,比阿尔文聪明,甚至比瓦莱里安聪明。他来这个世界不到一年就看清楚了真相——创世神不会让任何一个勇者离开。阿尔文走不了,戈隆走不了,赫拉也走不了。所谓的‘回归原本的世界’,只是一个谎言。”
林恩的心跳漏了一拍。“你是说,所有被召唤来的勇者,都无法回去?”
“一个都回不去,”戈隆抬起头,黑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阿尔文是最先发现的。他试图反抗,试图找到回去的办法,但失败了。然后他开始沮丧,开始愤怒,开始怨恨这个世界。创世神利用了他的负面情绪,用黑暗物质侵蚀了我,让我杀死了他。”
戈隆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平静得可怕。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而不是自己亲手杀死最好兄弟的经历。
“赫拉不一样,”戈隆继续说,“他没有反抗,没有愤怒,没有怨恨。他接受了现实,然后开始思考——既然回不去,那就在这里活下去。但活下去不是指像瓦莱里安那样变成亡灵,也不是指像阿尔文那样被创世神玩弄于股掌之间。赫拉要的是自由——真正的、不受任何人操控的自由。”
“所以他建立了神界?”
“神界,”戈隆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微微翘起,带着一丝嘲讽,“人类这么叫它,赫拉也默许了。但它本质上不是什么神界,而是一个封闭的空间,一个独立于创世神监控范围的领域。赫拉用自己的力量在那里开辟了一个小世界,把那些愿意跟随他的人带了进去。”
“那些人还在吗?”
“在,”戈隆说,“两千年了,他们一直在。赫拉给他们力量,让他们保持年轻,让他们在神界里过着与世无争的生活。作为交换,他们为赫拉提供信仰之力,维持神界的运转。”
信仰之力——光明神教的核心。信徒祈祷时产生的力量,被赫拉收集起来,用来维持神界的存在,用来对抗创世神的监控。
“赫拉不自认为是神,”戈隆说,“他从来不觉得自己是神。但人类需要神,需要一个可以仰望、可以依赖、可以祈求的存在。所以赫拉给了他们一个神——光明神忒里维尔。那只是一个名字,一个符号,一个面具。面具下面的那个人,还是赫拉。”
林恩沉默了。
他想起反转真相里的那行字——“赫拉开创了一个封闭的世界路途,俗称‘神界’,逃避了创世神的监控,不断对信仰者降下神恩帮助人们修炼,他不自认为神但是在做着神明该做的事情。”
那是最接近真相的描述。
“戈隆,你能打开通往神界的路吗?”
戈隆看着他,看了很久。
“能,”他说,“但我需要一样东西。”
“什么?”
“赫拉的信物。一枚刻着他真名的水晶,只有那枚水晶才能定位神界的坐标。”
“水晶在哪里?”
“在提瑞亚王国,”戈隆说,“光明教国的遗迹里。赫拉离开前,把水晶藏在了那里。他知道有一天会有人来找他,来找那枚水晶。”
林恩站起来,走到窗前。外面是漆黑的夜空,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只有远处塔楼上的几点灯火在风中摇曳。
提瑞亚王国。洛瑟恩的东边,这片大陆上最古老的国家,勇者赫拉创建的光明教国的后裔,保留着勇者赫拉建国资料的历史宝库。
“阿德里安,”林恩转身说。
阿德里安从门外进来。“陛下。”
“准备一下,明天我们去提瑞亚。”
“提瑞亚?”阿德里安的眉头微微皱起,“陛下,提瑞亚王国虽然和洛瑟恩没有交恶,但两国之间的关系一直很微妙。陛下贸然前往,可能会有危险。”
“所以本王需要你安排一下,”林恩说,“化名,乔装,秘密出行。不带禁卫军,只带几个信得过的人。”
阿德里安看了看林恩,又看了看角落里的戈隆,最终点了点头。
“是,陛下。”
阿德里安离开后,戈隆从垫子上站起来,赤着脚走到林恩身边。
“你不怕吗?”他问。
“怕什么?”
“提瑞亚。光明教国的后裔。他们供奉的神明是赫拉,他们崇拜的英雄是赫拉,他们的一切都建立在赫拉的故事之上。如果你告诉他们,赫拉还活着,赫拉不是神,赫拉只是一个被困在这个世界的异世界灵魂——你觉得他们会怎么想?”
“他们会愤怒,”林恩说,“会觉得我在亵渎他们的神明。”
“那你为什么还要去?”
“因为水晶在那里,”林恩说,“因为我们需要赫拉的帮助。因为如果没有赫拉,我们赢不了。”
戈隆沉默了。
“你变了,”他最终说,“刚来这个世界的时候,你连剑都不会握。现在,你已经在计划打败创世神了。”
“不是我变了,”林恩说,“是这个世界逼我变的。”
戈隆看着他,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不是认可,不是赞赏,而是一种……共鸣。他也在这个世界里变了,从一个正义的勇者变成了魔王。不是因为他想变,是因为这个世界逼他变的。
“戈隆,”林恩说,“你会跟我去提瑞亚吗?”
戈隆点了点头。
“会。”
第二天清晨,林恩、戈隆、阿德里安和米拉四个人,乔装成商人,离开了王都。林恩穿着一身普通的灰色长袍,头发用布巾包起来,脸上涂了一层米拉调制的药水,让肤色变得暗沉。戈隆换了一身深褐色的粗布衣服,赤脚穿了一双草鞋,头发用绳子扎起来,露出了那道显眼的旧伤疤。阿德里安扮作管家,米拉扮作侍女,四个人骑着一看就是从商队借来的普通马匹,低调得毫不起眼。
艾琳娜来送行。她站在王宫的后门,手中没有拿密码本,只是静静地站着,风吹起她的金发,在晨光中闪闪发光。
“哥哥,”她说,“你一定要回来。”
“我会的,”林恩说,“王都交给你了。”
艾琳娜点了点头,没有哭。她已经学会了不在林恩面前哭。
队伍出发了。向东,朝着提瑞亚王国的方向。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后,戈隆忽然开口:“赫拉的神界之门,我没有亲眼见过。但瓦莱里安说过,那扇门不在天上,不在地下,不在任何人类能轻易找到的地方。它在人的心里。”
“心里?”
“只有真正渴望自由的人,才能看到那扇门。赫拉设置这道门槛,是为了防止创世神的爪牙混进去。创世神的爪牙没有自由意志,他们不会渴望自由,所以他们看不到那扇门。”
林恩品味着这句话。
渴望自由——他渴望自由吗?穿越前,他渴望从996中解脱,渴望财务自由,渴望不用再看老板的脸色。穿越后,他渴望从创世神的游戏中解脱,渴望这个世界不再被当作消遣,渴望那些无辜的人不再被当作棋子。
如果这就是渴望自由,那他的渴望,比任何人都强烈。
“戈隆,你觉得我能看到那扇门吗?”
戈隆看了他一眼。
“你已经看到了,”他说,“当你决定要打败创世神的那一刻,你就已经看到了那扇门。只是你还不知道它在哪。”
林恩没有再说话。
队伍继续向东,阳光从身后照过来,将四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前方,提瑞亚王国的边境线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神界之门,就在那个方向。
距离创世神的覆灭,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但至少,他们已经在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