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洛瑟恩的第三天深夜,王宫地下遗迹中,戈隆将那枚水晶安放在了阿尔文剑曾经沉睡的石台上。水晶在黑暗中发出银色的光芒,照亮了石壁上的每一道裂纹和每一片苔藓,像是一颗心脏在缓慢跳动。
林恩站在石台前,阿德里安和米拉站在两侧,手中握着银色手环,准备在意外发生时施法防护。戈隆赤脚站在石台对面,从怀中取出那把古铜色的钥匙,钥匙柄上的圣徽在银光中闪烁。
“神界之门不是普通意义上的门,”戈隆开口,声音在地下的空旷空间中回荡,“它没有固定的位置,没有固定的形态,甚至没有固定的开启方式。赫拉设置它的时候,就刻意让它变得难以捉摸。”
“那我们怎么打开它?”林恩问。
戈隆将钥匙插入石台上一个不起眼的凹槽。咔哒一声,严丝合缝。钥匙与石台融为一体,银色的光芒开始旋转,形成一个漩涡,漩涡中心是纯粹的黑暗。
“握住我的手,”戈隆说。
林恩没有犹豫,握住了戈隆伸出的手。戈隆的手冰冷而坚硬,像是握着一块千年寒铁。阿德里安和米拉也握住了林恩的肩和手。
漩涡中心的黑暗开始扩散。
不是向四周扩散,而是向内部扩散。林恩感觉自己的身体在被某种力量向那个黑暗的中心拉扯,不是物理上的拉扯,而是灵魂层面的牵引。这种感觉和他穿越时很像,但又完全不同。穿越时是被动地被拉过来,像是溺水的人被水流卷走;而这次是主动地走进去,像是踏入一个已知的、未知的、充满危险但也充满希望的地方。
黑暗吞没了他们。
没有声音,没有光线,没有上下左右,没有前后高低。林恩感觉自己漂浮在虚空之中,失去了所有的方向感。戈隆的手还握着他的,那是唯一的参照物。
然后,光出现了。
不是刺目的强光,而是一种柔和的、温暖的、从四面八方同时涌来的光。像是在黑暗的房间里,有人慢慢地拉开了窗帘,让黎明的第一缕阳光照进来。
林恩眨了眨眼,发现自己站在一片草地上。
草地是翠绿色的,柔软得像地毯。远处是一片森林,树木高大而古老,树冠在微风中轻轻摇摆。森林后面是连绵的雪山,雪山顶上覆盖着终年不化的积雪,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天空是淡蓝色的,飘着几朵白云。有一个太阳,温暖但不刺眼。空气中有花香、草香、还有泥土被阳光晒过后的那种干燥而舒适的气息。
这不是林恩想象中“神界”的样子。没有金碧辉煌的宫殿,没有云雾缭绕的天庭,没有天使和圣歌。这就是一片普通的、宁静的、美丽的自然风光。像是某个未被人类开发过的世外桃源。
“这是……”
“赫拉的世界,”戈隆的声音从身边传来,“他花了整整两百年,一点一点地建造了这里。每一棵树,每一条溪流,每一座山,都是他用力量塑造的。”
林恩低下头,看到了脚下的草地,蹲下身子,用手摸了摸那些草叶。真实的触感,真实的温度,真实的气味。这不是幻觉,不是魔法制造的幻象,而是真实存在的物质。
“赫拉在这里,是真正的造物主,”戈隆说,“他能创造物质,能塑造生命,能改变自然法则。在这个世界里,他就是神。”
“那他为什么不在这里躲一辈子?”林恩问,“为什么要留下水晶和钥匙,等着别人来找他?”
“因为孤独,”戈隆说,“创造世界是很有趣的,但当这个世界里只有你一个人的时候,再有趣也会变成无趣。赫拉在神界里孤独地生活了两百年,然后他开始后悔。后悔没有把更多的人带进来,后悔没有和戈隆一起走,后悔选择了逃避而不是面对。”
林恩沉默了片刻。选择逃避还是面对,这是一个永恒的两难。赫拉选择了逃避,在神界里躲了两千年。戈隆选择了面对,在地面上当了魔王。谁的选择更正确?也许没有正确答案,只有不同的痛苦。
远处,一个人影正在走近。
那个人影从森林的方向走来,步伐不快不慢,像是散步,又像是迎接。阳光照在他身上,将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色。他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高个子,银白色的长发披在肩上,穿着一件简洁的白色长袍,腰间系着一条银色的腰带。他的脸很年轻,看起来不到三十岁,但那双眼睛里的沧桑,比戈隆更深,比瓦莱里安更重。
那双眼睛是金色的。
纯金色的,没有瞳孔,没有眼白,只有两团像火焰一样燃烧的金色光芒。
赫拉。
或者说,光明神忒里维尔。
他走到林恩面前,停下脚步,金色的眼睛注视着他。那种注视不是审视,不是评估,而是一种温和的、带着某种期待的好奇。
“你来了,”赫拉说,声音平静而柔和,像是山间溪流的水声,“我等了你很久。”
“你知道我要来?”林恩问。
“因果律告诉我你会来,”赫拉说,“但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来,不知道你长什么样,不知道你会说什么话。因果律不是预言,它只是一个概率的推演。它告诉我,如果你的灵魂被召唤到这个世界,如果你在洛瑟恩王宫里活下来,如果你北上与魔王对峙,如果你说服戈隆帮你,如果你找到我留下的水晶和钥匙——那么,你就有百分之三的可能性能打败创世神。”
百分之三。
林恩的心沉了一下。不是因为他期待更高的数字,而是因为“百分之三”这个数字太过具体,太过真实。这不是鼓励,这是警告。
“只有百分之三?”他听到自己的声音问。
“只有百分之三,”赫拉说,“另外百分之九十七,你会死。不是在这个世界消失,而是灵魂层面的彻底消亡。连转世的机会都没有,连成为亡灵的机会都没有。你会变成真正的‘无’。”
戈隆的手在林恩的肩上按了一下。阿德里安和米拉的脸色都变了。
林恩深吸一口气。“百分之三够了,”他说,“在穿越前,我写代码的时候,一个bug的复现概率可能只有百分之一,但我总能找到它,总能修复它。百分之三,已经是很高的概率了。”
赫拉看着他,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烁了一下。也许是惊讶,也许是认可,也许只是觉得有趣。
“瓦莱里安说得对,”赫拉说,“你不一样。”
“很多人都这么说过,”林恩说,“但我觉得我只是一个普通人。”
“普通人不会在知道只有百分之三成功率的时候还说‘够了’,”赫拉说,“普通人会退缩,会犹豫,会找借口。你没有。这已经很不普通了。”
林恩没有再争论。他不想争论自己是不是普通人,他来这里不是为了讨论哲学,而是为了寻求帮助。
“赫拉,”他说,“我需要你的帮助。我需要你离开神界,和我一起去面对创世神。”
赫拉沉默了。他转过头,看向远处的雪山,看向那片他花了两百年塑造的风景。
“你知道离开这里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吗?”他问。
“知道,”林恩说,“意味着你放弃了两千年的逃避,意味着你重新面对那个你一直在躲避的存在,意味着你可能会死。”
“不只是我可能会死,”赫拉说,“如果我离开神界,这个世界的稳定性会受到冲击。没有了我的力量维持,这里的山川河流、草木生灵,都会在几天之内消失。我花了两百年创造的一切,会在几天之内毁灭。”
“你可以再创造,”林恩说,“如果你活下来的话。”
赫拉金色的眼睛闪烁了一下,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一个苦涩的微笑。
“你真的很会说服人,”他说,转过头来看着林恩,“瓦莱里安用了两千年都没能说服我离开神界,你用了不到一刻钟。”
“那是因为瓦莱里安不懂你,”林恩说,“他只知道你需要面对,但他不知道你为什么不愿意面对。你不愿意面对,不是因为害怕创世神,而是因为你害怕失去。”
赫拉的笑容僵住了。
“你害怕失去神界,害怕失去你创造的一切,害怕失去这两千年来的意义,”林恩继续说,“但如果创世神不被消灭,你迟早会失去这一切。他不是找不到你,他只是还没玩够。等到他玩够了,他会打开你的神界,像捏死一只蚂蚁一样捏碎你和你的一切。你躲在这里,不是在保护自己,是在等死。”
地下遗迹中安静得可以听到水滴落在石头上的声音。阿德里安和米拉屏住了呼吸,戈隆低下头,看着自己满是伤疤的手背。赫拉的嘴唇微微颤抖,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被戳穿后的狼狈。
“你说得对,”赫拉最终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一直在等死。两千年了,我躲在神界里,告诉自己这是在积蓄力量,这是在等待时机。但我知道,我只是害怕。害怕走出去,害怕面对那个创造了我、又玩弄了我的存在。”
他抬起头,看着林恩。
“但你来了。你带着百分之三的概率来了。你愿意为了这百分之三的可能性,付出生命的代价。”
“那你呢?”林恩问,“你愿意吗?”
赫拉伸出了右手。
不是握手,而是另一种姿势——手掌向上,五指微微张开,像是在邀请,又像是在求助。林恩看着他伸出的手,沉默了片刻,然后伸出手,握住了赫拉的手。
赫拉的手是温暖的,和戈隆的冰冷完全不同。有温度,有脉搏,有生命。这不是神的手,这是人的手。
“我愿意,”赫拉说,“我跟你走。”
戈隆抬起头,看着赫拉,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裂了。那层他用两千年的时间搭建起来的、用来保护自己的壳,在赫拉说出“我跟你走”的那一刻,彻底碎裂了。
“赫拉,”他说,声音嘶哑,“你不必……”
“我知道,”赫拉打断了他,金色的眼睛看向戈隆,“但我想。”
戈隆的眼泪流了下来。
两千年来,他第一次哭。
不是为了阿尔文,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赫拉。这个在神界里躲了两千年的兄弟,终于愿意走出去了。
赫拉松开林恩的手,走到戈隆面前,看着他流泪的脸,看着那道从额头斜拉到下颌的旧伤疤。
“戈隆,”他说,“你还是老样子。”
戈隆用袖子擦了擦眼泪,没有说话。
赫拉转过身,面对林恩,面对阿德里安,面对米拉。“走吧。带我去见瓦莱里安。有些账,该算算了。”
林恩点了点头。
他转身走向来时的方向——那个由银色光芒构成的漩涡还在那里,静静地旋转着,等待着他们回去。
距离创世神的覆灭,还有百分之三的概率。
但百分之三,已经足够了。
因为他们不再是孤军奋战。
有瓦莱里安,有戈隆,有赫拉,有蕾娜,有艾琳娜,有康茂利和康茂安,有八千二百名士兵,有一个愿意付出一切的程序员。
百分之三。
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