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松先生这是我们第一次的正式见面吧。』
「客套话就不必讲了。」
位于圣域某写字楼的顶层房间。
半圆形的屋顶以透明的六角形强化玻璃组成,抬眼望去,暮色正从天际线渗进来,给人无边无际的感觉。
所以比起房间,这更像是在顶楼的展望台,放置了接待用的家具以及改装后的产物。
这里是OBS位于圣域的地面分区,并非一般人所能触及的场所。
安藤金泽的对面,是坐在待客沙发上的冷樱兄妹。
从踏入这栋大楼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将近一个小时。
衣服已经重新换上,甜点早已被林婉扫食干净,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盘子摆在玻璃茶几上。
安藤金泽的说明还在继续,投影画面在墙面上切换了一张又一张——海岸线、星诡的远距拍摄、成群的下位野兽型诡魅、以及一段模糊的监控录像。
寒松按住太阳穴,下方的脉搏跳得有些急。
「我想再确认一下,那个出现在海滩上的肉山,就是五年前摧毁神川域的星诡?」
『是的,所以我们便开会商议召集了圣域的一半以上的斩姬使者,恐怕他们现在正在总部商讨此事。』
她按下遥控器,画面切换到一组航拍照片。
『而且从情报室昨天传来的消息,海岸区域已经发现了成群的下位野兽诡魅,只要直升机接近星诡,就会瞬间不要命地扑上去。』
寒松看向摊在玻璃桌上的照片。
那些形态各异的野兽型诡魅拥挤在海岸线上,像是被什么东西驱赶着聚集在一起。
远处,那座如活体山脉般的黑色肉块正蜷缩在海面上,轮廓几乎与夜幕融为一体。
「也就是说,那些野兽呈现出了有组织的行动,就像是被某人统领一样?」
『这么说,寒松先生很熟悉这种情形?』
「什么意思?」
『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寒松先生以前的工作,也是经常和诡魅打交道的。』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不是空气凝滞的那种安静,而是某种东西被轻轻揭开一角后,剩下的部分悬在半空的安静。
「你这是嘲讽吗?况且那不算是工作,只是养家糊口的办法。」
汗水自寒松的脸颊不快地滑下。
说实话,他自认为很不擅长控制面部表情。
『原来如此。』
安藤金泽微微低下头。
『让寒松先生回忆起不愉快的事,真的很抱歉,但是你的推论完全没有问题,我们有理由怀疑,有某个人类在背后操纵着这些诡魅。』
寒松撑着下巴。
「不过,为什么认为是人类?而不是上位诡魅?」
安藤金泽按下遥控器,墙上的全息投影切换成一段新的录像。
画面有些模糊,但足以辨认。
灰原瞬狱站在海岸边,周围悬浮着数个黑色球体。
远处的海面上,星诡正以一种近乎臣服的姿态蜷缩着。
球体中不断有什么东西流向星诡的方向,虽然肉眼无法看清,但画面的构图本身就足以说明什么。
『哥哥……』
一直安静坐在旁边的林婉忽然开口。
『就是他…在喂…很多…』
『这是昨天的录像,林婉小姐的直觉很准,我们的仪器检测到瞬狱释放的黑色球体能量,绝大部分被星诡吸收掉了。』
寒松沉默了,昨天下午也正是自己带着妹妹去海滩刚巧碰见了瞬狱的时间。
恐怕那时,林婉正是被瞬狱释放的能量吸引才要求过去的吧。
「那么,找我来的目的是什么?」
寒松将话题拉回正轨。
「说正事吧,安藤金泽指挥官。」
『当然。』
安藤金泽放下遥控器,将双手交叠放在膝上。
『我希望寒松先生能够干扰灰原瞬狱。』
「什么叫做干扰?」
『就是字面意思,干扰他为星诡提供能量,如果可以,在必要时将其击杀。』
「为什么是我?」
『是我们主管的要求。』
「主管?」
『是的。』
「我可以见见他吗?」
『抱歉,还不能。』
寒松将后背靠进沙发里。
「那我拒绝合作。」
没有愤怒,没有犹豫。
安藤金泽沉默了几秒。
『寒松先生,我希望你能明白现在是什么情况——』
「我当然明白。」
「所以我才会拒绝,我完全可以不答应你们,带着妹妹逃往其他区域,瓦尔纳还有六个区域可去,并不是每一个都像这里一样被星诡堵着大门。」
『你是这么觉得的吗?那很抱歉地通知您,其它区域已经拒绝接客了。』
「……什么意思?」
『其它区域已经达到接收上限,包括飞机和铁路在内,所有对外交通都已暂时封锁。』
安藤的语气依然平稳。
『虽然你也明白,这个“暂时”,可能意味着永久。』
「为什么?」
寒松的身体微微前倾,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压抑的怒意。
「这种时候,明明更应该打开边境让平民撤离才对——」
『寒松先生……』
安藤金泽打断了他。
『这方面的东西,比你想的要复杂。你能想到的所有办法,我们都已经商议过了。』
房间里又一次安静下来。
「你完全没有相信我呢。」
『你也不是没有相信我们吗?』
没有反驳,因为她说的没错,从头到尾,寒松就没有打算相信OBS。
「教团给我的感觉依旧这样不靠谱。」
「那你们打算怎么安顿圣域的普通民众?就让他们在这里等死?你们的计划是什么?你们的方案是什么?光靠召集几十个斩姬使者就打算解决这件事——」
『寒松先生。』
安藤第三次打断他。
这一次,她的声音里有一种微妙的东西——疲惫。
『我理解你的不信任,OBS在过去的许多做法,在你看来确实不值得被信任,我本人也不奢求你能够像民众一样相信我们。』
她停顿了一拍。
『但是,我依然希望你能考虑——不是为了教团,也不是为了我,星诡一旦被完全激活,它摧毁的不会只是圣域,往大了说,到那时,周围的其它地区结果都是一样的。』
她抬起头,直视寒松。
『况且,有一件事我还没有告诉你。』
「……什么事?」
『灰原瞬狱在第一次与你交手之后,就主动向我们的情报网暴露了自己的位置。他的原话是——』
安藤金泽取出一张打印纸,上面只有一行字。
『“我在等冷樱的家人来找我。”』
寒松的呼吸停了一拍。
「……那个混蛋。」
『他所指的家人,未必是你的“父母”意义上的,也许是你的妹妹,也许是你们兄妹二人,但无论如何,他已经将你们视为了目标,这不是你们想不想参与的问题,而是已经被卷入了,即便你选择躲起来,他也会来找你。』
安藤将那张纸放在茶几上。
『与其被动等待,不如和我们合作,至少在情报和支援上,OBS可以提供的资源远比你一个人要多,这就是我想说的全部。』
长久的沉默。
玻璃窗外,最后一线暮色正在被夜幕吞没。
然后,寒松开口了。
「说完了?」
『说完了。』
「那我回复你。」
寒松从沙发上拿起外套。
「我拒绝。」
这个回答似乎并不让安藤意外,她微微叹了口气。
『我可以问原因吗?』
「原因我已经说过了,信不过你们就是信不过你们,和你们提供的条件好不好没有任何关系。」
寒松将外套搭在手臂上。
「而且,你口中的那个“主管”——一个连面都不敢露的人,我没法和他合作。」
「林婉,走了。」
『需要我去送你吗?寒松先生,再修补一辆破顶的列车,可要费好多补贴的。』
「算我赔给你的……」
『不必了,开个玩笑,寒松先生……』
少女从沙发上滑下来,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发出声响。她跟在寒松身后走到门口,然后在即将踏出门框的前一刻,停住了脚步。
她回头看了一眼安藤金泽。
『你。』
安藤微微一愣。
『……我?』
『你说的那个主管,他认识哥哥吗?』
安藤没有回答。
而林婉也没有等待回答。
她转过身,跟上寒松的步伐。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
走廊里只有脚步声在回响。
「林婉。」
『嗯?』
「下次不要说多余的话。」
『是多余的吗?』
「……」
寒松没有回答。
电梯门打开。
电梯门关闭。
下降的失重感中,他靠在扶手上,盯着不断跳动的楼层数字。
林婉刚才那句话还在耳边——主管认识他。
安藤没有否认。
但认识他的人多了。
这本身说明不了什么。
问题不在于认不认识。
问题在于对方为什么不敢露面。
他揉了揉眉心,把这个念头暂时按下去。
现在想这些没有用。
电梯门打开。
大厅的灯光冷白而明亮。
寒松牵着林婉穿过空荡荡的接待区,推开玻璃大门。
街上依旧有在夜间摆摊的商贩和发着传单的店员,平日轻松自在的神情完全不像是即将面对大灾难该有的气氛。
这足以证明OBS还没有将这一部分信息散落出去。
林婉忽然拉了拉他的手。
『哥哥,不管发生什么——』
「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