害怕黑暗，是写在生物骨血里的东西。
没有哪只动物需要被教会远离断崖，也没有哪条鱼需要在黑暗的水域里学会发抖。
光意味着安全，意味着猎物可以看清天敌，意味着幼崽能认出母亲。
黑暗意味着未知，未知意味着死亡可能藏在前面任何一步。
人类把自己的恐惧编成了更复杂的说法。
他们点起火，把火焰传过一代又一代，把洞穴的岩壁照得像白天，用光明把自己围起来，再在光明里讲关于黑暗的故事。
故事里的黑暗永远住着吃人的东西。
虽然说这片森林充满黑暗，但并不是因为白天过去，黑夜降临的缘故，事实上这里一直都是如此
树木的枝条在头顶交织成密不透风的穹顶，只有影子的地方才勉强算有路。
影诡靠着一棵老树干，仰着头。
她的脚下是绵软的腐叶，头顶是连成一片的黑暗。
这样的环境对别的生命来说是牢笼，对她来说却像一床铺得平平整整的被子。
『真是辛苦了好一阵。』
她伸了个懒腰。
黑色的衣摆贴着地面，她偏了偏头，像是听见了什么。
这里是只有她能进入的空间。
不。
说得更准确些，是只有“影诡”能进入的空间。
只有当她穿过世界的影子，走到无人认领的黑暗深处时，才能抵达这里。
无数个世界的自己都在这里留下过痕迹，交换过情报，约定过彼此不必说破的心事。
这是据点，也是交汇之处。
对别人来说，这里是恐惧的尽头，对她来说，这里是她唯一能卸下所有戒备的地方。
她打了个哈欠，用手指揉了揉眼角，决定躺下睡一觉。
今天走得远了些，瓦尔纳那边的事情已经告一段落，接下来没什么需要她操心的了。
她收回手，往树干上靠了靠，正准备顺着树根坐下去。
前方的黑暗里，走出一个人。
那是一个少年，穿着和她几乎一模一样的外套。
五官也和她的如出一辙，唯一不同的是他的头发，短发，利落地贴在耳侧。
影诡的动作停住了。
少年在几步之外站定，双手也插在口袋里，歪了歪头。
『真是辛苦了呀，影诡。』
她环顾四周。
树干与树干之间，一个接一个的身影从黑暗里浮现出来。
抱着手臂靠在树根上，蹲在矮枝上，有的就站在阴影与阴影的交界处，不仔细看几乎分不出来。
她们和少年一样，穿着相同的黑色外套，长着相同的五官，唯一不同的是头发，长短不同，还有几名身影的轮廓比其他人小上许多。
影诡挺直了背。
在这片森林里碰见自己，是常有的事。
世界的数量多到数不清，影诡的数量也不计其数。
虽说影诡们也会常聚集在这里交换情报，可这么多人同时出现，是头一次。
『……今天是什么日子。』
『不是什么特别的日子，只是商量了一下，觉得该有人来跟你说一声。』
少年外貌的影诡走到一棵树边，伸手扶住树干，仰头看了看那片密不透风的穹顶。
『你在那个世界出手太多，已经被世界意志给盯上了。』
影诡一脸不解的歪着头，朝着那名影诡的方向走过去。
『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刚刚，』
『这次也太快了吧？上次聚会的时候，不是都说有个世界的影诡干涉得比我多得多，到现在也没被清算吗。』
数枚硬币从高处落下来，落在同一块水面上，水波就算再轻，也会被人看见。
『同样的事，在有些世界被容许，在有些世界被盯着，世界意志的标准，我们谁也没能摸透。』
『……那还真是，不公平啊。』
『确实不公平，不过现在说这些也没有用，被注意到了，就意味着这条路走不通了。』
『可惜了这个计划。』
影诡也低下头。
她其实没有多少“可惜”的情绪。
对她们来说，计划也好，经营也罢，都只是漫长存在里一个又一个可以随时换掉的路标。
她只是觉得有一点遗憾，瓦尔纳那边的事情还没完全看完，她还想看看那个叫寒松的人类，最后会走到哪一步。
『是有点可惜，明明那边收拾得挺好的。』
『收拾得好，才有接手的价值，行了，惋惜的话就不说第二遍了，比起想新的计划，现在有更要紧的事，你打算什么时候离开那个世界。』
『离开？』
虽然有些不明所以，但影诡依旧一边挠着脸，一边接近那名少年影诡。
『世界意志的监视，不会只盯着一处，它在找你的痕迹，你留在那个世界里的东西越多，它顺着摸过去的可能就越大，到时候我们大家都会被一起抹除。』
听完此话的影诡忽然想起一件事，一个她一直没说出口的疑问。
既然世界意志盯上的是痕迹，那为什么偏偏让她离开，如果只是这样的话，根本就毫无作用。
这一次聚会来得这么多人，是真的来通知她的，还是来干别的事情。
她刚准备开口。
腹部先传来一阵凉意。
影诡低下头。
一把短刀从她的后腰刺入，刀尖从她的腹部探出来。
她顺着刀身往回看。
刀柄攥在一只小手里。
那是一个女孩，个头很矮，几乎只到影诡的腰际，却穿着和影诡一模一样的黑色外套。
女孩留着长发，脸颊还带着没长开的圆润，五官却已经是同一个模子里印出来的样子。
『对不起啦，影诡姐姐，只能请你去死啦。』
刀刃向上。
短刀在她手里转了一个干脆的弯，从影诡的腹部向上，一路剖到胸口。
身体晃了一下，最终影诡喉咙里也没能发出声音。
膝盖一软，她向前倾倒，黑色衣摆铺开在腐叶上，地面在她身下凹陷下去。
腐叶和泥土向两侧分开，露出一道深不见底的裂隙，影诡的身体落进那道裂隙里，被吞噬掉。
地面重新变得平整，腐叶归位。
森林重新安静下来。
其余几个影诡站在原地，小声嘟囔。
『……真是的，太心急了，至少也得等她把情报说完再杀呀。』
女孩收回短刀，在手里掂了掂，她低下头，用鞋尖碾了碾地上的腐叶，像是不太好意思。
『她说得太慢了，再说下去，她就要问出来了。』
『问出来就问出来，她本来也该知道。』
『可她说出来的话，大家都会难办的。』
少年影诡把手从口袋中拿出来，摆了摆。
『算了，反正我们试错的机会有很多。』
排在最靠前的影诡大幅度地向前迈出一步。
『真难得你这么说，一般杀得这么急，你总要追究两句的。』
『这个世界好歹发展得还不错，留着一块好料子，总比让它烂掉强。』
几个影诡相互看了看。
『那么，谁来接替那个世界的位置。』
于是作为回应，那个矮个子的女孩就蹦了起来。
她举起一只手，在头顶晃了晃，蹦蹦跳跳地往前迈出脚步，踩过刚才裂隙合拢的地方。
『我来！我来！』
『所以这个小影诡的世界到底是个什么情况，有谁知道吗？』
少年影诡见到如此请命的小女孩，一边挠着脸一边提出疑问。
出口回答的，是他身旁那个精神萎靡的影诡。
『真是难得，其实这个小影诡的世界已经毁灭了。』
听完如此介绍自己，小影诡得意地挺起胸，那名少年影诡则紧皱眉头。
『好，下一位，还有谁要去？』
『唉唉唉？为什么不用我啊。』
『当然是感觉很不靠谱啊，』
『撑不住就跑嘛，跑路的本事，我们都是一样的。』
『我说的是有没有能力，不是跑路的本事。』
『那个世界这么稳定，正是最好接手的空档，撑这种顺风局，用不着多大的本事，有脸皮就行。』
她拍了拍自己毫无波澜的胸脯。
『我脸皮厚。』
『真是的，怎么和我的性格完全不一样。』
周围的影诡也都纷纷点头。
『这也不是理所当然的嘛。』
『不管怎么说，让她接手这样的顺风局似乎也没有什么坏处呢，毕竟总不能让她一直待在这里吧。』
『行吧行吧，那就你了。』
『好耶，谢谢影诡哥哥。』
女孩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挺直了背，把双手学着众人的样子插进外套口袋里。
『交接的话，等我到了那边再找你们说，第一次在那边露面，总得挑个像样的时机。』
『随你。』
『那我走啦。』
她转身，朝森林深处跑走。
黑色的小小身影在树与树之间穿行，越来越淡，越来越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