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水从龙头里冲出来,哗哗地打在地砖上。
尘土和积在身上的那层黏腻,在这一片冰凉里被冲走。
寒松两手撑着墙,让水兜头浇了许久,等肩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慢慢松开,才伸手去拿皂盒。
搓洗,冲洗,又搓了一遍,水声大得盖住澡堂里一切声响。
离开浴室,在更衣间敷上促进愈合的药,缠上绷带,试着用手去触碰右腿的伤口,尽管有些微微的疼,但好在不会有什么大事。
夜风迎面一吹,冷得人一个激灵,寒松换好衣服离开澡堂。
返回医院的途中,走了半条街,顺道在路边还亮着灯的贩卖机投入两枚硬币。
铁罐哐当滚到取物口,他弯腰捞出来,这个时候,他才注意到贩卖机的另一边还站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穿着件纯白色的长袍,大半夜的,这种颜色扎眼得很。
『这位先生,是遇上什么麻烦了吗?方才你一个人立在机器前发了好一会儿愣,若是心里头没有着落,不如向吾主祈祷,他将给予指示。』
寒松粗暴的拉开碳酸饮料的开口,将罐内的饮料瞬间喝干,捏扁,扔进旁边的垃圾桶,转身就走。
战争收拾残局,总有信徒趁机冒出来,向剩下的人传教,布道,讲述他们的神。
话术一套一套的,听多了,人就会在不知不觉里被绕进去。
圣域不缺这种人,寒松也不打算给谁机会洗他的脑。
不听,不答话,走就是了。
路过一座高架桥,前方便能看见圣域北端筑立的医院。
看门的老头趴在桌上打盹,寒松没惊动他,侧身闪了进去。
护士站和值班室都没人,只有走廊尽头的病房门缝里漏出一线暖光。
他推门进去。
病房里的灯拧到最暗的一档,林婉躺在病床上,营养液挂在架子顶端,顺着透明的管子流进她手背上的针眼。
寒松拖了把椅子坐到床前。
夜里的病房有些凉,他把外套脱下来,搭在床尾的栏杆上。
他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习惯这样坐在床边的。
他伸手把她手腕上的胶带按了按,把翘起来的边角压回去。
他这辈子没正经求过谁。
小时候求过父亲笑一笑,再大一点求过自己长得快些,现在他只想祈求林婉醒来。
他没法想没有林婉的日子,如果她真的回不来了呢。
早上起来,那个站在床边喊“哥哥”的声音不会再出现了。
冰箱里还是会有鸡蛋和冻肉,公寓里会很安静,他会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去买菜,一个人在深夜回来的时候打开门。
他会走进客厅,坐在沙发上,看着对面那张空着的椅子。
没有人坐在那里等他。
没有人。
寒松把额头埋进手掌里,这个念头他只顺着想了一半,胸口就堵得发紧,不敢再往下想。
回过神来时,眼泪不知何时从脸颊划过。
终于哭出来了,先前在众人面前所伪装的平静最终荡然无存。
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把那点念头按回心底。
他想起凌空在科研楼办公室里说的那句话。
『你一直觉得自己是站在旁边看着的那个,看着林婉成长,看着教团行动,看着这场战争推进。但你有没有想过,从你带林婉离开家族那天起,你就已经在这个故事里了。』
他在这个故事里。
可故事的主角不是他。
他只是一个陪着她的人。
寒松把脸从手掌里抬起来。
他不知道自己刚才那个姿势维持了多久,输液袋里的营养素已经比之前少了大半。
他看了一眼时间,估算了一下,大概过去了二十分钟,他把椅子往床边挪近了一点,伸出手,握住了林婉的手。
「林婉,哥哥在这里。」
输液管的滴壶还在往下滴。
寒松低下头,把额头贴在她的手背上,他不知道自己算不算是在祈祷。
门在这时被推开。
进来的是凌空,她穿着白大褂走进来,手里拿着一袋新的营养素和一个托盘。
『哦,你在,我还当你今晚不来了。』
「林婉怎么样。」
『还是老样子,我换一下,顺手做个检查,你再等我一会。』
她把旧的营养袋从架子上取下来,换上新的,把滴速调了一下。
然后从托盘里取出听诊器,掀开林婉的病号服,把听头贴在她腹部,又贴到胸口。
『生命体征一切正常,按说人睡到这个份上,早就该醒了,可她就是不醒。』
「之前你说过,她身体没有大碍。」
『没有大碍,也不代表能醒吧。』
「那……就一直这么等着?」
『等着,也得看怎么等,问你个事,你之后是不是要去青上莲?』
「……有这个打算。」
『我这边也有安排,教团在这边的科研设施损毁了大半,我需要新的研究场地,青上莲那边有合作机构,已经联系好了。』
『你把林婉带上,她跟着我,我继续给她做治疗和观察。』
寒松无心应声,他低头,指尖在床沿上轻轻摩挲了两下。
「你愿意带上她?」
『说什么呢,她现在的状态,需要持续监测,你一个人带着她,万一路上出点什么状况,你处理不了。』
「这倒是,谢谢。」
『谢什么,你道谢的样子,可真是比挨打了都难看,而且,你这几天也没怎么睡吧,与其在这里盯着,还不如赶紧回去睡一觉。』
「不了,我再陪林婉一会。」
凌空从托盘里拿起空了的旧营养袋,转身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灯光从门缝底下透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条窄窄的亮线。
寒松重新伸出手,握住了林婉的手。
「林婉,哥哥要带你去青上莲了。」
输液管的滴壶还在往下滴。
一滴,一滴。
夜风从窗缝里灌进来,把窗帘吹起一角,又落回去。
窗外远处有隐约的灯光,那是还在清理废墟的探照灯,在灰蒙蒙的夜色里亮着几处冷白的光斑。
寒松就这样握着林婉的手,坐在椅子上,听着输液管滴答滴答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