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
到处都是血。
白赤着脚,站在冰冷的地面上,眼前的一切都蒙着一层昏暗的灰色。她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只觉得身体覆盖着寒意。
四周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地面上的血迹如一条蜿蜒的河,从远处不断蔓延。她顺着血迹的方向走了几步,很快发现了血的源头。
那是一具少年的尸体,灰色的头发染着大片的红色,血从额头上留下,猩红色的线条几乎盖住了大半张脸。他的一侧翅膀断裂在地,像是被硬生生地扯下。
白愣了几秒,才认出少年是谁。
“朔夜,醒醒!”她伸出小手,拼命地摇晃着少年的身体。刚一接触,双手便被温热的血染得通红。
朔夜依旧无动于衷,白摸向他的胸口,想看看他还有没有心跳,结果却发现他的胸口上赫然呈现着一道伤疤。
她的脑海里闪过了昨夜的画面。
眼前是一道幽蓝色的刀光,它正中朔夜的身体,血溅了她满身。而行凶的妖怪就站在自己面前。
他戴着猫面具站在前方,手中的刀垂在身侧,刀锋上仿佛还残留着未干的鲜血。
顿时,愤怒压过了恐惧。她站了起来,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开始膨胀,视野里灰蒙蒙的景象也逐渐被猩红色覆盖。
是他杀了朔夜,杀了自己最喜欢的人。自己要将他从这个世界中抹除!
白变得无比巨大,双手长出了锋利的爪子,她怒吼一声,朝那只白猫妖怪扑去。
妖怪并没有躲闪,任凭她如同刀锋的手贯穿自己的身体。
只是,当她想缩回手,却发现那只贯穿了妖怪胸膛的手根本拔不出来。
“白......”面前的妖怪发出微弱的声音。
白觉得声音无比得熟悉,当她定眼一瞧,猛然发现自己杀死的妖怪竟变成了朔夜的模样。
那只戴着猫面具的妖怪早就转移到了她身后,慢慢向她靠近。
白慌忙擦着手中的血,可越擦越多,几乎染红了整个胳膊。
周围不知为何出现了无数披着白色袍子的怪物,他们的脸上都戴着一张惨白的面具,慢慢将她团团围住。
“是你杀了他。”有声音低声说道。
白拼命想否认,可手上擦不掉的血却印证了自己就是杀死朔夜的凶手。
“你会杀了他。”另一个声音符附和道。
声音此起彼伏,犹如一波接着一波的浪。那些白色怪物们纷纷摘下面具,露出了他们头上的灰白色火焰。
“所以,忘记他,遗忘掉他。所有愤怒归于沉寂,所有仇恨尽数褪去,所有悲伤终会消散。”灰白色火焰吟唱着,悬浮在空中,慢慢靠近白的身体。
火焰接触到的地方,猩红色的血尽数变成白色的,融入她的身体里。白的意识变得模糊,视线也被灰白色占据。
死去的少年离她越来越远。她突然记不清少年的样貌,也记不清他的名字,甚至连自己心中的愤怒、仇恨和悲伤都不知道从何而起。
她只想拼命伸出手,抓住远处还留有色彩的那道背影。
“朔夜!”
白猛然睁开眼睛,熟悉的天花板映入眼帘。
这里是安月斋的休息室,自己正躺在一张床上,盖着被子,只是双脚还露在外面,传来一丝凉意。那件染满尘土和血迹的和服已经换成了干净的一件。
她感觉胸口仍然闷得厉害,四肢也使不上多少力气。
一个灰发少年正趴在床边休息,他侧着脸,正对着自己,呼吸声仿佛是担心会吵醒自己,细微得几乎听不见。
白忍不住伸手抚摸着他的脸。这不是梦,朔夜还活得好好的。如果他能一直平平安安的,她宁愿一辈子都不吃甜食。
朔夜被脸上传来的触感惊醒,他揉了揉眼睛,看到白正顶着一双泪眼看着自己。
“醒了?身体恢复的怎么样?”
他话音未落,小家伙直接抱了上来,嚎啕大哭。
朔夜被她的“突然袭击”弄得措手不及,差点仰面摔倒。
“怎么了这是?别哭了,别哭了,我在这里。”他对现在的情况也是手忙脚乱,哪怕已经和白一起生活过了一段时间,可安慰小孩子的技能,朔夜还是一窍不通。
“看样子,她是以为你死了,所以才这么伤心。”朔夜的“右眼”开始不合时宜地嚷道,“她才跟着你多长时间就有这么多感情?怎么我跟着你这么久却一点没感觉呢。”
“因为你是个恶灵,十恶不赦的那种。”朔夜毫不犹豫地怼了回去。
喰乖乖闭上了嘴。
白的哭声引来了外面妖怪的注意,房间门打开,那只戴着面具的猫妖走了进来。
“她醒了吗?”雨宫彻问道。
白一看到他,瞬间凶相毕露,她从朔夜的怀里跳下,鞋子都来不及穿,张开双臂,将他护在自己身后。
场面一度陷入尴尬。
白对自己的戒心还很重,雨宫彻看得出来,她很害怕自己,连腿都在微微发抖。要不是记得昨夜她变成了什么模样,谁能把这个现在连站都站不稳的小家伙和差点要了他命的庞然大物联系在一起
“我现在不会伤害你们,你看,我连刀都没拿。”雨宫彻展开双臂,向她展示自己毫无危险。
可白依旧不管不顾,朝他龇起了牙。
朔夜无奈地伸出手,将她抱进怀里。
白不停扭动着身躯想挣脱开。
“他,坏家伙!他伤害了你,让你流了好多的血,我以为你会死。”她像是还没完全恢复,说话又变得断断续续的。
“已经没事了。”朔夜安慰她道。
白看向他的胸口,那道可怕的伤疤已经愈合了大半,只剩下一层尚未完全消退的痕迹。她轻轻抚摸着,转眼间又开始抽泣。
雨宫彻见状,用眼神示意朔夜,他们待会儿就出发,随后便识趣地走开了。
朔夜现在犯了愁,自己应该怎么和白解释。还有,梦狩们都与恶灵不共戴天,等到了雨宫彻说的那个地方,不知道里面的其他成员会不会对他们发起责难。如果要隐藏白的身份,之后还得多找药师寺准备镇压恶灵气息的药。
昨夜,神月霄告诉自己的事让他沉思良久,她说自己是师傅带来不夜町的,可在她提到这件事之前,他却一点印象都没有。如果师傅是受到了雨幡症的影响,那神月霄又是怎么记住他的?
正思考间,白忽然问他。
“朔夜,你真的会死吗?”
“嗯?”他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死亡这种事对白来说还为时过早。
“每个妖怪都躲不过死亡的结局,但它离我们还很远,至少在你长得像我这么高之前,它都不会出现。”
“那,我会变成怪物吗?”白接着问。
朔夜愣住了,昨晚的事情,恐怕她并非毫不知情。
“白就是白,一个爱吃甜食,有时还喜欢捣乱的小女孩,绝不是什么怪物。”
“朔夜是坏蛋!”见他这么评价自己,白攥着拳头轻轻锤着他的胸口。但很快,她又将头埋在他的怀里。
“可是,我刚刚做了噩梦。梦见自己变成了一个白色的怪物,而且......还伤害了你。”白的声音越来越低。
“梦都是假的,不是吗?”
“朔夜!”白忽然推开他,用一副严肃的眼神盯着他的眼睛。
“怎么了?”朔夜被她突然的严肃弄得摸不着头脑。
“你答应我,要一直陪在我的身边,不许死掉。以后,白答应你不乱吃东西,不乱花钱,也不捣乱。好不好?”
朔夜忍不住笑了,这不是理所应当的吗?
“好啊,我答应你,白也要说到做到哦。”
“嗯。”白开心地点了点头。但她下一句话,却让朔夜的笑容凝固了。
“假如白之后又变成了怪物,你可以杀掉我吗?”
“为什么要这么说?”
白垂下了头,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
“我不想让朔夜因为我再受伤了。”
朔夜并没有回答,只是将她紧紧抱在怀里,一言不发。
神月霄和雨宫彻还守在外面。这一夜,空灯傀的成员并没有再来。在确认周围安全后,雨宫彻重新敲响了休息室的门。
朔夜已经收拾好了行装,一把镰刀,一盏旧灯,一张面具和一件斗篷,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白的情绪明显稳定了许多,尽管看向雨宫彻的眼神还是饱含敌意。听说,他们要前往一个新的地方,而且还是要和雨宫彻一起,白并没有出现朔夜想象中的抵触,只是说“朔夜去哪儿自己就去哪儿”。
临行前,他们几乎没有和任何熟人进行正式的告别。
白夜还未降临,街上的灯火只有零星几点。
大堂内,桌椅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上面被清理的一尘不染。昨晚留下的痕迹已经被神月霄处理干净,仿佛那场入侵从来没发生过。
朔夜经过柜台,脚步稍稍慢了下来。他用来调酒的器具还放在原来的位置,架子上的酒一瓶不少。
大堂中心的舞台还摆放着一些演出用的装饰品,一位差点被世界所遗忘的少女便在这里翩翩起舞。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那根绯红色的羽毛自己一直珍藏在身。
他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来到这家店的样子。
那时候,他为了找到安月斋,绕着主街晕头转向地转了一圈又一圈。刚踏进里面,就和一名醉汉起了冲突,还砸坏了这里的地板,为此,他不得不穿上那套滑稽的衣服,惹上了不小的麻烦。最后,在机缘巧合之下,才当上了酒保,在不夜町有了些名气。
待在安月斋的日子并不算长,回头再看,却是他为数不多能回忆起的温暖时刻。
倒不如说,他在这里找到了新的活下去的意义。只是现在,他要暂时与这些告别,直面自己和白的命运。
“怎么?舍不得这里?又不是以后都回不来了。”神月霄轻轻摇了摇手中的折扇,“之后我会尽我所能帮你们调查关于空灯傀的情报,在这之前,保护好自己,离开了不夜町,我的手再长,也没法罩着你了。”
朔夜点头致意,白跟在他的身边,临走前,也抱了抱神月霄。狐妖难得没有逗她,只是揉了揉她的脑袋。
“哦,对了。”神月霄像是想到了什么,她从袖中掏出一个泛黄的账本。朔夜见到后,脸都黄了。他清楚地记得,这个本子里记着的是自己入职以来因为种种原因给安月斋造成的损失,原本自己在上面欠的债差不多都还清了,但自从白来到安月斋后,上面的数字便大幅度增长。不过,神月霄却很少提这些事,朔夜原以为这是老板娘心善,没想到竟然用在了这里。
“那个小家伙给安月斋造成的损失你可还没清,等空灯傀的事情解决了,你可得再回来继续给我干活。柜台后的那位子,我会一直给你留着。”
朔夜回以礼貌的微笑,老板娘总是这样,无论什么时候都会讲些玩笑话。
外面的街道还很安静。朔夜走出几步,他还是回头看了一眼。安月斋的门已经关上,那块熟悉的招牌悬在屋檐下,被风轻轻吹起。
朔夜很快移开了目光,离开了那条在无数个夜晚照亮了黑暗的街道。
最开始的几天,还有妖怪在议论那个长相俊秀,调酒功夫了得的酒保去了哪里。不过,安月斋的老板娘总是缄口不言,只是说她给那小子放了个长假。后面,连她也很少再露面。
安月斋的那名唱歌的歌姬依然活跃在舞台上,只是,她的观众们总能注意到,在表演的时候,她总会时不时地瞥向那处空空的柜台,仿佛那里还有一道熟悉的目光正静静注视着自己。
不夜町的灯火依旧,这里的灯火从不为某一个妖怪亮起。街道照常喧闹,酒馆照常营业,客人们来了又走。几周过后,最后一条关于朔夜的讨论也很快消失在了酒桌上。这里的妖怪们还并不知晓,等他们再次见到那位少年时,一切都已然天翻地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