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很快离开了不夜町。
一路上的气氛算不上愉快,他们都没有主动说话,气氛莫名的紧张。
他们并肩而行,朔夜牵着白的手,和雨宫彻刻意拉开了几步距离。白则牢牢占据着朔夜的一侧,只要雨宫彻稍微转过头,她便立刻警惕起来,随时准备将朔夜护至身后。
出了梦川区,路上便没有什么灯火。他们走过一片林地,前方的道路逐渐变窄。
“接下来跟紧一点,附近有不少岔路,走错了就会迷路。”
朔夜点点头。
不知是不是职业习惯,穿越林间时,雨宫彻的步伐忽然变快。朔夜抱着白,还背着一把镰刀,几乎要扇动翅膀才能跟上。
“喂,你走慢点,不怕我跟丢吗?”
雨宫彻回过头,微微皱起了眉。
“神月霄大人说,你以前跟着我的父亲在野外战斗,怎么?是在安月斋那种灯红酒绿的地方呆久了,现在连这点体力都没有?”他的话语里毫不掩饰对朔夜的轻蔑,但脚步还是慢了下来。
“你可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朔夜同样没好气地回应道。
斗嘴过后,两人的关系算是度过了破冰期。又过了一阵,雨宫彻忽然开口问道。
“你跟了我父亲多久,在遇到他之前,你又是从哪儿来的?”
“记不清,当我来到不夜町的时候,关于过往的记忆就都忘得差不多了。”朔夜没有停下脚步,敷衍地回答。
雨宫彻显然不满意这种回答。
“我可不记得,夜渡灵的记忆有这么差。我的父亲陪伴了你这么长时间,你却连和他经历过事都不记得了?”
朔夜白了他一眼。
“要是你身边也有一个寄生虫,随时随地消磨你的身心健康,恐怕到现在,你连你自己叫什么都不知道了。”
“诶不是,什么叫寄生虫?有这么说话的吗?要不是我,你早就......”喰刚发话,朔夜立刻在脑海里把他的意识压了下去,从根本上解决了第三者的加入。
“所以,你到底想从我这里知道些什么?”朔夜问道。
“我想知道,到底是因为什么,才让他宁愿抛下家人、背叛梦狩,连自己的孩子都不顾,而是花时间去陪一只来路不明的夜渡灵。最后,下落不明。”
朔夜听得出来,他的语气里充满着不甘。似乎那些本该属于他的东西,被自己夺走了。
“你说你父亲很早就离开了,你对他的印象并不多。既然如此,那你为什么要轻易下结论,把我的师傅,也是你的父亲说的如此不堪?”
“你连自己的过去都记不清,难道还比我更了解他?”
“至少,我接触他的时间比你要近的多。师傅是名恪守原则的妖怪,他不会轻易做出错误的选择,除非他有难言之隐。”
“那你说说,有什么东西,为了它,能让一名梦狩抛弃自身的职责?”
“我不知道,但假如是因为你呢?”
这句话像是踩中了雨宫彻心中的雷点,他的脚步猛然停下,冷冷地看向朔夜。
“你最好给我说清楚。”
“很简单,如果梦狩的身份与你的生命安全有了冲突,作为他的独子,你的父亲就有可能会选择后者。不然,为什么他一定要阻拦你成为梦狩?”
这名年轻的剑士像是受到电击一般立在了原地。从始至终,他虽然喊着那个妖怪为父亲,可始终没有将他真正以“父亲”的身份去看待。
他还想再说些什么,但还是将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白一直转着脑袋,一会儿看看朔夜,一会儿看看雨宫彻。她听不懂他们到底在争论着什么,但从那个猫耳剑士的身上,她感受到了浓浓的悲伤。
穿过最后一片林地后,前方渐渐弥漫起了一层薄雾。
雨宫彻取下自己身上的灯,在空气中轻轻晃动。
火光驱散了一小片雾,原本空无一物的山路旁,缓缓浮现出一条向上延伸的石阶。
石阶两侧立着枯木制成的灯,灯光如夜中的萤火,微微照亮狭长的小路。
路的尽头是一处偏僻的镇子,穿过几条密巷,他见到了那个潜藏在黑暗中的驿站。
昏暗的灯光下,一座陈旧的木制建筑一点点显露出来,长长的屋檐下悬挂着青绿色灯笼。
“我们到了。”雨宫彻在门口停下,推门进入。
朔夜并没有直接跟进去,而是停在门前,观察着这处隐秘的据点。
门口并没有什么华丽的装饰,只是在檐下挂着一个木札,上面写着“泊灯驿”。
“还愣着干什么?快进来。”雨宫彻在里面催促着。
白对这个陌生的地方有些害怕,朔夜也提着自己的心。他也不清楚,雨宫彻这种性格在这个叫“夜巡众”的组织里算好说话的,还是算难以沟通的,要是遇到脾气不好还身手了得的家伙,接下来,自己和白的日子估计会十分艰难。
他只能在心里默默祈祷,带着白迈过了门槛。、
院子比从外面看起来要大得多。正对大门的是一座约两层高的小楼,左右两边连着几间后面扩建的屋舍。廊下堆着一些木箱和晒干的药草,空地上摆放着一些训练用的武器道具。
院子中央晾着几件洗好的衣服,一个身穿巫女服的少女正端着一个木盆正在打理那些衣物。少女一头浅黄色长发,简单束在脑后,留下几缕发丝垂在耳边。身后长着一对几乎透明的薄翼,被风轻轻地吹动,翅膀边缘漂浮着几点黄绿色的微光,像是被光吸引而来的微小精灵。
听到院门的声响,少女转过头。
“是雨宫彻,你回来了?”
她的脸上刚浮现出笑意,下一刻,视线便落在了他沾着血渍的衣服上。
“你受伤了?”
少女立刻放下手中的东西,扇动翅膀飞到他的身边。
雨宫彻只是轻轻摆摆手,表示自己并无大碍。
她显然不吃这一套,不满地嘟起了嘴。
“之前你也是这么说,结果伤口感染,好几天都没法下床。还有上上次......”
朔夜看着刚才还和自己争论的雨宫彻,现在被眼前的少女数落得说不出话,心里顿时舒畅不少。
女孩轻轻叹了口气,转过头,才发现门口还站着两个人。一个长相奇特的妖怪,长着一对黑色的翅膀,背着一把镰刀,他的身后还躲着一个白色的小家伙。
白和女孩对上视线,下意识往朔夜腿边靠了靠。
“这两位是......”
“那个家伙就是我之前说的‘梦狩’,我说服了他加入夜巡众,至于他身边的女孩,是他的妹妹,同父异母......”出乎意料的是,雨宫彻竟然隐瞒了白是恶灵的事实,他并不打算说出昨天发生的事情。
少女觉得有些奇怪,但并没有过多追究。她热情地走上前,友好地朝他们打了声招呼。
“你们好,欢迎加入夜巡众,我叫小森 夏木萤。负责泊灯驿的后勤工作,如果你们有什么想吃的东西,我可以帮你们做。”
“你好,我叫朔夜 玄鸫羽。她叫白。”朔夜也介绍起了自己。他低下头,却发现白已经跑到了夏木萤的身边。
少女翅膀边漂浮的黄绿色光点吸引了白的注意,她忍不住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碰了一下。
微光忽然飞的更高些,在她的头顶上转了一圈,她想伸手去抓,那光点却直接落到了她的鼻尖上。
夏木萤看着白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喜欢吗?”
白点点头,耳朵灵活地晃动着,活像一只惹人怜爱的小猫。
不过,她注意到,白的脸色并不是很好。来的时候,朔夜没准备太多食物,从不夜町到泊灯驿的路途,小家伙几乎一半时间在饿着肚子。
“你是不是饿了?厨房里还有一些早上做的团子,我带你去。”
“嗯嗯!”
于是,白放下了刚来时的所有戒备,竟就被几个团子便从朔夜身边拐走了。
“多可爱的孩子,就和小千度一样。”
“千度,这是另一名成员的名字吗?”朔夜在心里想着。这个叫夏木萤的少女看着温柔体贴,难以想象,她也是一名梦狩。
听到夏木萤对白的评价,雨宫彻的神情变得微妙,他只是招呼朔夜快点进屋,会见其他的成员。
他们刚进屋,二楼就传来了一道懒洋洋地声音。
“我还以为是谁,原来是我们失踪了好几天的老大......让我看看你又带了什么回来?欸欸欸欸欸!”
朔夜抬起头,发现栏杆后探出了另一名少女。
她那一头黑色长发几乎垂到腰间,发尾泛着暗红色,穿着一身黑红相间的裙子,发间装着暗红色的蔷薇花。
看到朔夜,她如同一只嗅到猎物气味的蝎子,眼睛一下子亮了,顺着二楼的墙壁以一种奇特的姿势爬了下来,直接扑到了朔夜身前。朔夜被吓了一条,不自觉向后退去。只见少女的裙底突然钻出一条尾巴,轻轻绕到他的身后,将他将倾的身体勾了回来。
朔夜定睛一看,不禁倒吸一口凉气。那是一条覆盖着黑紫色甲壳的蝎尾,分节的尾端左右摇晃,顶端尖锐的勾刺时不时发出醒目的亮光。要是不小心被扎到了,半条命可就没了。
少女显然没注意到自己的尾巴有多危险,她围着朔夜敏捷地转着圈,一会捏捏他的尖耳,一会把玩他的尾巴。朔夜想让她停下来,可怎么也抓不住她。
“这位小哥的造型可真别致啊,尤其是这对翅膀,看着好威风!这是真的还是假的?”少女趁朔夜不注意,从朔夜的胳膊下绕到他的身后,抓起他的翅膀,捏了捏最外侧的羽毛。
“居然是真的欸!小哥,你是什么动物变得?”
“赤尾铃!不得无礼。”少女出格的举动连雨宫彻都看不下去了。
“哎呀,就是碰一碰嘛,这位小哥也没说什么。”那个名为“赤尾铃”的妖怪歪了歪头,一脸不屑。
朔夜立刻将翅膀收紧,向旁边躲开。
“请不要随便碰。”
“摸一下也不行吗?那我的尾巴也让你摸摸。”
“不行!”朔夜一口回绝,谁要碰那种危险的东西啊。
“哼,小气。”赤尾铃赌气般的哼了一声,不过很快就恢复了古灵精怪的坏笑。她闭上眼睛,以无比夸张的幅度,朝朔夜鞠了一躬。
“本人便是夜巡众的二把手,黑荆 赤尾铃是也!”
“二把手?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你自封的?”雨宫彻双手一摊,表示不解。
“哎呀,咱们这夜巡众一共才几个妖怪,一只手都数的过来。你是老大,小耗子和萤火虫两个后勤人员肯定不能当老二,至于那条笨狗就更不合适了,算来算去,这老二的位子肯定是留给我啦。啊哈哈哈哈哈。”
看到那名少女仍在自我陶醉,朔夜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何反应。说实话,他并不喜欢这个刚见面就对自己动手动脚而且还自来熟的女孩。
赤尾铃像是瞧够了,她问道:“老大,这位小哥应该就是你之前提到的那位‘梦狩’吧,你是怎么说服他加入咱们的?”
“这个......”雨宫彻和朔夜都陷入了沉默。
蝎子少女迅速发现了不对劲,这两个妖怪身上都带着伤。
“该不会,你俩没谈拢,打了一架,然后就到这儿了?”
虽然说的并不准确,但大体上没毛病。
见他们都并没有反驳,赤尾铃忍不住捂着嘴咯咯笑了起来。
“我说,咱们夜巡众什么时候用上这么暴力的招新方式了。要是下次还有机会,记得叫上我,到时候不用你出手,我直接用尾针轻轻一蛰就能把人安然无恙地带到这里。”
雨宫彻无奈地叹了口气。朔夜对少女的话并不关心,到目前为止,这个组织的成员和自己想象中的实在是有些大相径庭。
“哦对了,不妨和我说说,你们谁打赢了?放心,我不会嘲笑你们的。”
赤尾铃还在笑,准备继续拿朔夜和雨宫彻寻开心。这时候,夏木萤带着白也来到了前厅。白的手上拿着好几个团子,正吃得不亦乐乎。
少女的余光很快瞥到了她,她微微歪着头,鼻尖轻轻动了一下,在那一瞬间,她脸上的笑容似乎停滞住了。
“小哥,这个白色的小东西,也是你的同伴吗?”赤尾铃转过头看向朔夜,但脸上的笑却变得无比僵硬。
雨宫彻忽然想到了什么,神情也突然变得严肃起来。
蝎子少女慢慢靠近朔夜,她的尾巴在身后慢慢摇摆,随后将锋利的尾针对准了朔夜的眉心。
朔夜被逼至墙角,不知所措。赤尾铃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按在了他的胸前。
“能否有劳你告诉我,为什么那小家伙身上会有恶灵的气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