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崎市中心西,西元路,天启大教堂】
昏暗的大教堂内,烛火在白天里罕见地亮起。
主祭坛的圣像前,两位信徒正做着祷告。
“愿光荣归于父、及子、及圣神;起初如何,今日亦然,直到永远。阿们。”伊文娜·维戈(Ivenna Vigo)念诵道。
“求你的旨意成全,赦免我的过犯,赐我力量面对今天的挑战。奉主耶稣基督的名求,阿们。”道格拉斯·邓肯(Douglas Duncan)念诵道。
两人同时放下手中的十字架项链,看着祭台上那两盏清冷的烛焰。
蓦地,一阵脚步声从他们身后响起。
二人同时回身,看向教堂的阴影中。
“圣诞节前夕人们都忙于游乐,就算是信徒也难有空关照一下他们的弥赛亚(Messiah),除了你们这两位。”突然响起的男人声音在阴影中莫名开口道,似乎向人搭话,又像是自言自语。
“这教堂里我记得没有神父。”伊文娜用新的义眼瞥向阴影中的神秘人,但竟然看不清对方的长相。
“所以我才没有一上来就称呼你们为我的兄弟(Brother)。”神秘人淡然答道。
“所以,一个没有宗教信仰的闲人还来这里找信徒闲聊,稀奇。”道格拉斯细听着对方的声音,却识别不出对应的声纹,只得略显惊奇地说道。
“在这里听司仪祝贺过的多少新人也不见得就对这雕像虔诚尊敬。”神秘人用愉悦的语气说道。
“你是下一位?”伊文娜问道。
“哼哼,比起你们二位来,我看起来有哪里像吗?”神秘人笑了笑。
“那你就是单纯来瞻仰的?”道格拉斯问道。
“闲人可不会那种情操之举。”神秘人摇起头。
“那闲人又何必找信徒多话?”伊文娜又问道。
“因为闲人专长没话找话。”神秘人摊着双手。
“我没上过狗,那很恶心¹。”道格拉斯应答道。
“二位说起话来倒像是上过山羊。”神秘人居然说道。
“找茬也是闲人专长?”伊文娜皱起眉。
“情绪是对话的调味料。”神秘人不以为意,“尤其是对于一对在信仰之路上迷途羔羊一样的新旧教徒而言。”
“……你是谁?”伊文娜警惕地问道。
“对你们来说越少越保值的角色。”神秘人模棱两可道。
“……敌人?”道格拉斯挑眉猜测道。
“或许是朋友?”神秘人却微笑道。
“说不定你只是试图扮演其一。还是说,你是在向我们扮演一个全知的主?”伊文娜继续质问道。
“有趣的问题,很少有人向我发出过的疑问。”神秘人似乎颇为愉快,“那么,你怎么又知道那位主(Master)没有在扮演祂自己?”
“用问题来回答问题吗?”道格拉斯奇怪道。
“答问的基本功而已。”神秘人解释道。
“可是没有人知道主在哪里,你也是。”伊文娜反驳道。
“你们的兄弟们常说在天国。”神秘人答道。
“那么……天国又在哪里呢?”道格拉斯追问道。
“那么地狱呢?”神秘人却反问道。
“什么意思?”伊文娜疑惑道。
“有一个老笑话,我不知道你们有没有听过。”神秘人的声音悠闲自得,甚至带着几分回忆般的笑意,
“人们常言,地狱遍布刀山火海,油锅锁铐,但是似乎除了宗教典籍之外就无从考据了,毕竟上帝不现身人前,圣子又没下过地狱,顶多只是复活节前灵魂出窍过三日。
那么有没有一种可能,甚至很大可能上,地狱的实况反而是一个充满了日夜狂欢,酒色饕餮,甚至纸醉金迷的极欲之地呢?
而我们描述它的惨烈,只不过是因为每到礼拜之时,恶魔的代理人们就会游走于那些亡魂之间,大声宣告说:
「注意了,诸位!天主的代理人们马上就会下来例行检查!大家如果还想留在这里的话,就请各位暂且停下手头的欢娱,准备好表演出受苦之状吧!」”
“……你果然是对信徒有什么不满吧?”道格拉斯苦笑道。
“不过二位看起来倒是没有对我有那么反感,不是吗?”神秘人笑道。
“……一个信徒抱怨着,「我以前被许诺和上帝相通,获得他的祝福和恩典。」”伊文娜突然也说道。
“「可我现在孑然一身,被神抛弃,穷困潦倒,只有悲惨一死在等着我。」”道格拉斯跟着补充道。
“……神旋即发声应了他:”神秘人也举起手接着述说道,“「你看!现在你不就是那个实际和上帝同在的人吗?」”
“「——和耶稣(Jesus)一起被钉在十字架上受苦。」”伊文娜与道格拉斯异口同声地结尾道。
一阵突然的沉默在教堂中凝固,只剩烛光在灰影中摇曳。
“……主为什么背弃我们而去了?”伊文娜突然低沉地问道。
“因为祂扮演不了祂自己了。”神秘人放下了手,轻声一笑,“你看,当祂说出你与祂同在时,祂就承认了自己的失败了。”
“……而他在那一刻,就承认了自己也同为人类了。”道格拉斯叹了口气。
“而人类嘛……”神秘人似乎满意地点了点头,“不早就和他一同背叛了那信条吗?”
“背叛了……信条……”伊文娜默默地重复道。
“是的,”神秘人鼓起了掌,在阴影中对他们微笑道,
“——就是那名为「永恒」的信条。”
又一阵沉默在三人间升起。
“你……究竟是什么人?”伊文娜再度问道。
“如你们所见,就只是一个过客而已,不过如果硬要定义的话……”神秘人从阴影中走出,终于对二人露出了他的真面容,
“——可能算是个刚回归这人世的「婴儿(Das Baby)吧。”
“你是——”道格拉斯惊讶地看着那神秘人,随后竟突然释怀地一笑,“原来如此……还真是个不得了的「过客」啊,呵。”
“……我们该走了,”伊文娜也莫名地叹了口气,提醒着身边的老搭档,“教会的人还在等着我们呢。”
两位信徒走过那名神秘人的两侧,打开大门后,离开了教堂。
神秘人则不置可否地挑了挑眉毛。
他的手中,还抱着一本崭新的书籍。
书的封面上写着几个字。
《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So sprach Zarathustra)》。
最后,他对着主祭坛的圣烛独语道:
“——只可惜,鹰与犬可都是成为不了狮子(Lion)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