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雾像是一层化不开的铅灰色粘液,死死地包裹着这片被世界遗忘的森林。
战术人型蒙德拉贡(Mondragón)停下了脚步。她的战术靴踩在腐殖质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但脚底的压感传感器已经反馈了地面的异常湿度与松软度。她抬起左手,视网膜投影上,环境辐射值正在以每秒0.03的幅度攀升,而指南针的指针正像发疯的秒针一样疯狂旋转。
“指挥部,这里是蒙德拉贡。已抵达坐标点。目视确认目标建筑,但……无法解析。”
耳机里只有令人牙酸的静电白噪音。通讯被切断了,或者说,被某种东西“吞噬”了。
蒙德拉贡微微眯起眼,光学镜头自动切换至热成像与微光夜视模式。在层层叠叠的迷雾深处,一座维多利亚风格的三层旅馆突兀地矗立着。它像是从旧时代的油画中强行抠下来,贴在这阴冷的现实里。旅馆的窗户大多破碎,像是一只只空洞的眼眶,而唯一亮着灯的一楼大厅,透出一种病态的、仿佛凝固血液般的暗红色光芒。
蒙德拉贡没有犹豫,战术靴踏过门前长满暗绿苔藓的木台阶,发出沉闷而黏腻的吱呀声。她推开那扇沉重的雕花木门,伴随着一声仿佛来自喉咙深处的呻口今,一股混合着陈年霉味、劣质香水与某种难以名状的甜腥气息扑面而来,瞬间盖过了外界铅灰色的死寂。
大厅内的光线昏暗得令人窒息,那暗红色的光源并非来自任何可见的灯具,而是从剥落的暗红色壁纸缝隙中、从腐朽的橡木护墙板深处渗出来的,仿佛整座建筑都在微微呼吸。
“欢、欢迎光临……”
一个颤抖的声音打破了死寂。蒙德拉贡的枪口本能地微调,锁定了声音的来源。
在前台那张落满灰尘的长桌后,站着一个穿着维多利亚时期燕尾服的男性。他的制服虽然款式老旧,但熨烫得异常平整,领结也打得一丝不苟。然而,与这身得体的装扮形成强烈反差的,是他此刻的状态——他的双手正死死抓着桌沿,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金属底色的苍白,指尖甚至在实木桌面上抠出了几道细微的白痕。
蒙德拉贡的光学镜头迅速拉近,将他的面部微表情放大至视网膜上。
“女士……先生……”接待员的声音颤颤巍巍的,像是很吃惊蒙德拉贡的出现,“本、本店提供……热汤,和……干净的床铺。请、请不要……”
他的视线死死盯着蒙德拉贡腰间的枪套,又惊恐地瞥向门外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雾,仿佛门外有什么比枪口更可怕的东西正在逼近。他的颈部液压管正在疯狂泵动,散热口甚至喷出了细微的白汽,整个人处于一种濒临过载的极度恐慌之中。
“请……请不要在走廊上奔跑,”接待员艰难地咽了一口并不存在的唾沫,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动了头顶的天花板,“也、不要回应……任何敲门声。那、那是违规的……”
蒙德拉贡没有立刻回答,她的传感器正在疯狂扫描这个接待员。他不是在演戏,他的恐惧是真实的,是刻在底层代码里的本能。
“我是蒙德拉贡,战术人型。”她冷冷地开口,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我需要一间房,以及关于这个区域的情报。”
接待员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手忙脚乱地从抽屉里摸出一把黄铜钥匙。钥匙在他手中剧烈地颤抖着,发出清脆的碰撞声。他双手将钥匙递过柜台,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后缩了缩,仿佛蒙德拉贡身上也带着某种致命的辐射。
“二楼……最里面的204号房。”接待员的语速越来越快,眼神不断在蒙德拉贡和楼梯口之间游移,“那里……那里最安全。墙壁很厚,听不见……听不见‘它们’的声音。”
蒙德拉贡接过钥匙,指尖触碰到对方手背的瞬间,她感觉到了一阵细微的、高频的震颤。那是这个接待员在极力压抑某种即将崩溃的系统错误。
“谢谢你的警告。”蒙德拉贡将钥匙收入战术背心,转身走向楼梯。
“等、等等!”
身后传来接待员压抑到极致的喘息声。蒙德拉贡停下脚步,微微侧头。
“如果您……如果您在房间里看到了镜子……”接待员的声音已经带上了绝望的哭腔,仿佛用尽了最后的逻辑算力,“请、请务必……用布把它蒙上。求您了……”
蒙德拉贡没有回头,只是微微颔首,随后踏上了那条铺着暗红地毯、仿佛通向某种巨大生物食道的楼梯。在她身后,大厅的暗红光芒似乎又黯淡了几分,而那个接待员,依旧死死抓着桌沿,像一尊随时会碎裂的雕像,在死寂中等待着下一个未知的黎明,或是彻底的毁灭。
蒙德拉贡没有停下脚步,战术手电的光柱在前方摇晃,将那些蠕动的“血管”切割成支离破碎的暗红。
她走到通道尽头,一扇沉重的铁门半掩着。门后的空间,是一座被遗弃的地下牢房。
蒙德拉贡跨过门槛,光柱扫过四周。这里的墙壁是冰冷的混凝土,与外面那些恶心的生物组织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但就在这冰冷的墙面上,留下了令人触目惊心的痕迹。
无数道深深的抓痕刻在石壁上,有些指甲已经断裂,缝隙里还残留着干涸发黑的血迹。墙角,散落着几副已经锈穿的手铐和脚镣,锁链被暴力扯断,断口处呈现出金属疲劳的惨白色。
她走到一张生锈的铁床前。床垫早已腐烂,但上面的皮革束带却完好无损,上面密密麻麻地刻着正字和绝望的涂鸦。
“碳基生物……人类。”蒙德拉贡的音频接收器里传出自己冰冷的合成音。
她突然停住了。
逻辑模块在这一刻飞速运转,将之前所有的线索串联起来:前台接待员那濒临崩溃的恐惧、他死死盯着门外浓雾的眼神、他反复强调的“不要回应敲门声”、“用布蒙上镜子”……
“他不是害怕旅馆里的东西……”蒙德拉贡喃喃自语,光学镜头微微收缩,“他是害怕外面的东西进来。”
这家旅馆,根本不是什么庇护所。
它是一座巨大的、伪装成建筑的“诱捕器”。那些维多利亚风格的窗户,那些破碎的、像眼眶一样的玻璃,根本不是用来采光的。
它们是“眼睛”。
蒙德拉贡猛地抬起头,目光仿佛穿透了厚重的混凝土天花板,直视旅馆的最顶层。
“如果旅馆是诱捕器……”
她毫不犹豫地转身,将身后的牢房和那些绝望的抓痕抛在脑后。她顺着来时的路,以人型极限的奔跑速度冲上楼梯,无视了二楼那些紧闭的房门和门后传来的细碎抓挠声,一路冲到了旅馆的三楼——最高层。
走廊的尽头,是一扇巨大的、镶嵌着彩色玻璃的落地窗。厚重的暗红色天鹅绒窗帘被拉得严严实实,将外界的一切彻底隔绝。
蒙德拉贡站在窗帘前,深吸了一口气(尽管她并不需要呼吸)。
“警告:外部辐射值已突破临界点。环境威胁等级:极高。”
“关闭警告。”
她抬起手,握住了窗帘的边缘。
“接待员,你的警告,我收到了。”
她猛地一把拉开了窗帘。
没有光。
窗外,依然是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铅灰色粘液。但这一次,蒙德拉贡看清了那“粘液”的本质。
那不是雾。
那是一只眼睛。
一只巨大到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布满血丝和脓疮的僵尸巨眼。它正死死地贴在旅馆的落地窗上,瞳孔是一口深不见底的枯井。
而在蒙德拉贡拉开窗帘的瞬间,那只巨眼的瞳孔,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聚焦在了她的脸上。
“找到……你了……”
一个仿佛来自地狱深处的、带着浓烈尸臭味的低语,直接在蒙德拉贡的脑海中炸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