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八小时前,政府办公大楼,地下三层情报分析室。
空气冷得像停尸房。
蒙德拉贡坐在长桌末端,面前的全息投影正循环播放一段模糊的水下录像。画面里,深海的水压把一切扭曲成诡异的形状,但依然能看清那具庞大的躯体——一头抹香鲸,正以一种完全违背流体力学的姿态,在海底缓慢地“行走”。
不是游。
是走。
它的胸鳍已经变异成类似前肢的结构,关节反向弯曲,每一步都在海底的淤泥上留下深深的凹痕。它的腹部裂开一道巨大的伤口,但流出的不是血,而是一种发着幽蓝微光的粘稠液体。那些液体在海水中像活物一样蠕动,把周围几米内的深海生物全部腐蚀成白骨。
“‘归潮’。”情报官把一份纸质档案推到蒙德拉贡面前,声音压得很低,“三天前,‘深渊教团’在马里亚纳海沟附近投放了这东西。我们的人赶到时,整片海域的生态系统已经被清空了。”
蒙德拉贡翻开档案。
第一页是一张卫星热成像图。海面上有一个巨大的冷斑,形状像一头鲸鱼。
第二页是打捞船的现场报告。三行字,每一行都透着不对劲:
“打捞作业开始。”
“目标生物在脱离水面后出现异常肌肉痉挛。”
“建议立即终止作业,重复,建议立即终止——”
报告到这里就断了。
“打捞船呢?”蒙德拉贡问。
“沉了。”情报官说,“不是被击沉的。是船体从内部被撑爆的。我们在残骸里找到了七具尸体,每一具的胸腔都被从里面顶开,肋骨外翻,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他们身体里钻出来。”
蒙德拉贡沉默了几秒。
“所以你们要我干什么?”
“这头鲸鱼在被‘归潮’病毒感染后,已经不再是生物了。”情报官说,“它是一个载体。‘深渊教团’打算把它运到内陆的某个实验室,进行下一步实验。我们截获了他们的运输路线——今晚凌晨,它会从十号泊位上岸。”
“你们能拦?”
“港区有三百多名安保人员,两台重型机甲。”情报官顿了顿,“但‘深渊教团’至少派了一个小队渗透进去。他们会在转运途中制造混乱,把鲸鱼抢走。”
蒙德拉贡看着全息投影里那头在海底行走的鲸鱼,忽然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它疼吗?”
情报官愣了一下:“什么?”
“这头鲸鱼。”蒙德拉贡说,“被病毒改造,被拖出水面,被塞进冷冻舱。它疼吗?”
“……它是感染体,蒙德拉贡。它没有痛觉。”
“它有。”蒙德拉贡站起来,把档案合上,“你们只是检测不到。”
她走向门口,在门框边停了一下。
“给我最高权限。港区的所有监控、通讯、甚至消防系统,我都要能直接接管。”
“你要干什么?”
“如果‘深渊教团’的人混在装卸工里,”蒙德拉贡说,“他们一定会在某个环节动手脚。我要知道是哪一环。”
她推开门,走廊的灯光在她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还有,让后勤部给我准备一套抗腐蚀的战术手套。那东西的体液,能溶穿三级合金。”
门关上了。
情报官坐在空荡荡的分析室里,看着全息投影里那头在海底行走的鲸鱼。
他忽然觉得,那东西不是在走。
是在爬。
从海底,往人间爬。
距离凌晨三点的转运还有不到一个小时。蒙德拉贡没有选择坐在指挥车里等待,而是亲自踏入了这片被浓雾笼罩的钢铁丛林。
十号泊位周围已经被拉起了三层警戒线,外围是荷枪实弹的安保人员,内围则是几台重型机甲,探照灯的光柱像利剑一样在雾气中劈开一条通道。但蒙德拉贡知道,这些明面上的防御在真正的异常面前,不过是纸糊的玩具。
她走到一个正在调试机械臂的工程师身边,没有说话,只是将一枚硬币大小的数据芯片插进了控制台的接口。
“你……”工程师刚要开口,就被蒙德拉贡冰冷的眼神逼了回去。
“港区所有监控探头,从这一刻起,由我接管。”她的声音很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包括那些你们以为已经报废的、藏在集装箱顶上的老古董。”
工程师咽了口唾沫,点了点头。
蒙德拉贡转身走向码头边缘。海风夹杂着那股令人作呕的咸腥味扑面而来,脚下的混凝土被海水侵蚀得坑坑洼洼,缝隙里长满了黑色的苔藓。她蹲下身,用手指蘸了一点苔藓上的水渍,放在鼻尖下闻了闻。
不是普通的海水。
里面有一股极淡的、类似臭氧的味道。
她抬起头,目光扫过远处堆叠如山的集装箱。那些红色的钢铁方块在夜色中像一座座沉默的墓碑。她知道,“深渊教团”的人就藏在这座迷宫的某个角落,可能是一个搬运工,可能是一个保安,甚至可能是那个正在给她递咖啡的后勤人员。
“蒙德拉贡,”耳机里传来指挥官的声音,“后勤部把抗腐蚀手套送到了,放在三号仓库门口。”
“知道了。”蒙德拉贡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另外,把十号泊位周围三百米内的所有消防喷淋系统,全部切换到‘泡沫灭火’模式。”
“泡沫?你要干什么?”
“如果那东西的体液溅出来,水只会让它扩散得更快。”蒙德拉贡说,“泡沫能暂时封住它的活性。还有,让机甲小队退到五百米外,不要靠得太近。它们的液压系统扛不住‘归潮’的腐蚀。”
“你疯了?没有机甲掩护,你一个人怎么应对突发状况?”
“我不需要掩护。”蒙德拉贡走向三号仓库,身影渐渐融入阴影,“我只需要他们别在我动手的时候,变成我的障碍。”
她拿到手套,戴上,试了试手感。手套的内衬里嵌着一层薄薄的力场发生器,能在接触强酸或强碱时瞬间激活,形成一层微米级的防护膜。这是联邦最新的技术,专门用来对付那些“不讲道理”的异常。
回到十号泊位时,特种冷藏货轮已经靠岸。巨大的黑色钛合金密封舱正被缓缓吊起,钢缆在夜风中发出低沉的嗡鸣。
蒙德拉贡站在舱体下方,仰头看着这个三十米长的“棺材”。舱体表面结着一层厚厚的白霜,但她的战术目镜却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不属于液氮的热辐射。
它在里面。
而且,它知道外面有人。
“蒙德拉贡,转运程序启动。”耳机里传来操作员的报告,“预计二十分钟后装入运输车。”
“收到。”蒙德拉贡说,“让所有人保持静默。从现在起,任何未经授权的通讯、任何异常的移动,都可能是‘它’的试探。”
她走到密封舱的侧面,将手掌贴在冰冷的钛合金表面。
透过手套的力场传感器,她“看”到了里面的东西。
那不是心跳。
那是某种……节奏。
像是一个巨大的肺,在极其缓慢地、极其耐心地呼吸。每一次“呼吸”,舱内的温度就会上升零点零一度。
它在等。
等一个足够温暖的、足够鲜活的环境。
比如,这座充满了活人气息的港口。
蒙德拉贡收回手,转身面向浓雾深处。她的手按在枪套上,指尖轻轻摩挲着高斯手枪的握把。
“来吧。”她在心里说。
“让我看看,你到底想从海底,爬出什么东西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