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毒水的味道终于被海风吹散。
蒙德拉贡换上了一件黑色的风衣,手里拎着一个没有任何标识的银色手提箱。这是政府特别事务局高层下达的最新指令:鉴于十号泊位事件的“特殊精神污染”,强制她进入为期两周的休眠期,去内陆的疗养院进行深度心理评估。
她走在空旷的货运区。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尽,空气中依然残留着那股挥之不去的、属于深海的腥寒。她知道,这股味道已经长在了她的肺里,就像那具骸骨融进了她的血液。
在通往港口大门的必经之路上,一个高挑的身影正静静地靠在生锈的集装箱旁。
那是港口的二把手,代号“塞壬”。
她同样拥有一具完美到近乎虚假的人形躯体。银灰色的长发在海风中微微飘动,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属于精密仪器的、冰冷的对称美。她的右手搭在腰间那把改装过的大口径左轮上,姿态放松,但眼神却像雷达一样锁定了蒙德拉贡。
蒙德拉贡停下脚步,两人隔着几米的距离,在灰白色的雾气中无声地对峙。
“治安局的效率还是这么高。”塞壬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类似合成器般缺乏起伏的质感,“连个完整的报告都没交,就把你塞进休眠舱了?”
“他们说我需要‘修复’。”蒙德拉贡淡淡地回答,目光扫过塞壬身后那片被封锁的十号泊位。
塞壬没有反驳。她只是静静地注视着蒙德拉贡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疲惫,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刚刚经历过一场无声海啸的平静。
“昨晚,我调取了港口的监控。”塞壬突然开口,语气里多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人类的波动,“当那具骸骨站起来的时候,你的心率没有超过八十。你甚至没有拔枪。”
蒙德拉贡没有解释。她只是微微偏过头,看了一眼远处灰蒙蒙的海平线。
塞壬看着她,那张完美对称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个极其细微的、仿佛经过精密计算才得出的微笑。
“他们以为你是在保护这片港口。”塞壬轻声说,海风吹拂着她银灰色的长发,“但我知道,你是在保护你自己。”
她站直了身体,右手从腰间的枪柄上移开,然后极其郑重地、向着蒙德拉贡微微低下了头。
“谢谢你,蒙德拉贡。”
这不是上级对下级的客套,也不是同僚之间的寒暄。这是一个同样被钢铁和理智包裹的、非人的存在,对另一个刚刚从深渊边缘爬回来的灵魂,表达的最深沉的敬意。
“如果不是你,昨晚这片港口,连同我们所有人,都会变成那片死海的一部分。”
蒙德拉贡看着塞壬低垂的眉眼,沉默了片刻。
“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只有她自己才能听懂的、属于深海的疲惫。
然后,她转过身,向着港口外那片属于人间的晨光走去。
塞壬站在原地,目送着那个黑色的背影渐渐消失在雾气中。她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
在那只戴着黑色战术手套的手背上,有一道极其细微的、像是被某种强酸腐蚀过的、呈现出幽蓝色的痕迹。
那是昨晚,在巨兽体液即将失控的瞬间,她为了封锁核心反应堆,徒手按在泄漏口上留下的印记。
她感受着那道印记传来的、极其微弱的刺痛。
然后,她抬起头,对着空无一人的晨雾,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轻声说了一句:
“早安。”
......
......
蒙德拉贡接到新任务的时候,正坐在疗养院后院的长椅上,手里捧着一杯温热的红茶。
阳光很好,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她身上落下斑驳的光影。没有海风,没有消毒水,也没有那股挥之不去的腥寒。只有远处传来的、孩子们嬉闹的声音,和偶尔掠过的鸟鸣。
她低头看了一眼终端上弹出的任务简报。
“协助调查一起民用货船货物异常事件。疑似走私,无武装威胁,无异常能量反应。建议携带一名观察员同行。”
蒙德拉贡盯着“无武装威胁”那几个字看了三秒,然后轻轻呼出一口气。
她把终端扣在膝盖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红茶的温度刚好,带着一点点蜂蜜的甜。
她忽然觉得,这大概是她这辈子接过的、最温柔的一个任务了。
没有深海,没有巨兽,没有需要被杀死的、或者被拯救的东西。只需要去一趟内陆的货运港口,翻翻货单,问问话,写一份不超过两千字的报告。
甚至不需要带枪。
蒙德拉贡靠在长椅的靠背上,仰起头,闭上眼睛。阳光落在她的眼睑上,暖融融的,像一层薄薄的、不会碎的茧。
她想起昨晚醒来的时候,指尖上残留的那一丝深海的冰冷。想起塞壬在晨雾中对她低下的头。想起那具骸骨在她的心智空间里,化作一场倒悬的、寂静的雪。
那些东西没有消失。
但它们暂时安静了。
像是一头沉睡的鲸,在深渊的底部,缓缓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气。
蒙德拉贡睁开眼,把杯子里最后一口红茶喝完。
然后她站起身,拍了拍风衣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拿起那个银色的手提箱,向着疗养院的大门走去。
步伐很轻,像是踩在春天的草地上。
这一次,她要去的地方,有阳光。
内陆的港口和十号泊位完全是两个世界。
这里没有刺鼻的腥寒,没有浓稠得化不开的雾,只有带着点机油味和咸腥味的海风。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来,把生锈的集装箱烤得发烫。远处,起重机的轰鸣声和码头工人的吆喝声交织在一起,嘈杂,却充满了属于人间的、鲜活的生气。
蒙德拉贡站在三号仓库的阴凉处,手里拿着那份薄薄的货单。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亚麻衬衫,长发随意地用一根皮筋扎在脑后,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来港口提货的普通文员。
“你就是蒙德拉贡?”
一个清脆的、带着点跳跃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蒙德拉贡转过身。
一个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孩正大步朝她走来。女孩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里面是一件印着夸张卡通图案的T恤,脖子上挂着一台看起来有些年头的机械相机。她的头发是明亮的栗色,在阳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像是一只刚出笼的小鸟,对什么都充满了好奇。
“我是林夏,格里芬派来的观察员。”女孩在蒙德拉贡面前站定,十分自然地伸出右手,脸上绽放出一个毫无防备的、灿烂的笑容,“初次见面,请多指教!”
蒙德拉贡看着那只伸到面前的手。
那是一只属于普通人类的手。没有战术手套,没有老茧,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甚至还能看到手腕上戴着的一条编织手绳。
她微微顿了一下,然后抬起手,轻轻地、克制地握住了林夏的指尖。
“蒙德拉贡。”她轻声说。
林夏的手很温暖。那种属于活人的、带着一点点汗意的温度,顺着指尖传过来,让蒙德拉贡的心跳不由自主地漏了半拍。
她已经很久没有感受过这种温度了。
“哇,你的手好凉。”林夏并没有因为蒙德拉贡的冷淡而退缩,反而好奇地眨了眨眼,“你是刚从冷库里出来吗?还是说……你其实是个怕热的冷血动物?”
蒙德拉贡看着她,没有回答,只是微微松开了手。
“我们走吧。”她说。
“好嘞!”林夏爽快地应了一声,转身走在前面,一边走一边举起胸前的相机,对着仓库外堆成山的集装箱“咔嚓咔嚓”地拍了起来,“我还是第一次被派来做这种‘无武装威胁’的任务呢。上面说,这次主要是让你放松一下,所以我就当个向导好了。哎,蒙德拉贡,你平时除了出任务,都喜欢干嘛呀?看电影吗?还是打游戏?”
蒙德拉贡走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四周的环境。
没有狙击点。没有异常的能量波动。没有那种被深渊凝视的压迫感。
只有阳光,海风,和一个喋喋不休的、像小太阳一样的女孩。
“我不怎么看电影。”蒙德拉贡轻声回答,声音里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极其微弱的柔软。
“那太可惜了!我最近刚看了一部老片子,特别好看,等会儿休息的时候我讲给你听……”
林夏的声音在耳边叽叽喳喳地响着,像是一串清脆的风铃。
蒙德拉贡没有打断她。她只是静静地听着,感受着阳光落在肩膀上的温度,感受着胸腔里那颗心脏,正以一种前所未有的、平稳而安宁的节奏,跳动着。
她知道,那具骸骨还在她的身体里。
但此刻,在这片属于人间的、喧闹的阳光里,它只是安静地沉睡。
像一个终于被安抚的、疲惫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