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从腹部的伤口滴落,染红身下泥土。
捂着负伤的腹部,男人拖着残躯,以挪动的方式向着前方爬行,他的一只手臂被刃器砍断,双腿也全部骨折,从膝盖处,尖锐的断骨刺破皮肤露在外面。
每一次挪动身体都伴随着惨痛的呻吟,但男人没有屈服于身体的痛苦,他继续使出全力的向前爬行着,而在他的前方,被雾气笼罩着的山林野地间,隐隐现出一座老旧的大宅。
“许愿吧,汝有任何愿望,吾都可以为汝实现。”
站在大宅门口,有着金色眼瞳的黑发少女笑意盈盈。
额上一点桃花,脸颊两侧的垂发用小小的饰环束成辫子,身材娇小的少女穿着有些“仿古”的宽大服装。
“任何愿望……你是……什么人……”
趴在地上的男人艰难抬起头仰视少女,也许是血水模糊了视线,从他的角度来看,少女的面容似是有些模糊。
“无所谓了……该死的家伙竟敢背叛我……让我活过来,让我回去!无论什么代价我都可以给你!”
濒死的男人发出了以他现在的身体状况堪称奇迹一般的吼声,而对于他这样充满气魄的吼声,那名少女显然非常满意。
“好的,就让即将死去的你完好无损的复活吧~”
男人最后映入眼中的是,少女模糊的面孔上,那因笑意而裂成了弯月一般的嘴巴。
“终于摆脱那家伙了。”
“是啊,在那种没人性的家伙手底下干活,有几条命都不够用,这下终于安心了。”
“接下来再也不用过担惊受怕的日子,等我们再把剩下的钱转到正当生意上,就能彻底和以前的日子说再见啦……喂!再拿点酒来!”
两名男子在屋中一边谈笑一边喝着酒,他们的好心情都源自于在今天终于将那个一直以来如噩梦一般笼罩在他们头顶上的男人给杀掉了。
打着商会的招牌却做着各种肮脏的生意,那个男人的人生可谓恶贯满盈,最重要的是他对待手下也是完全一副不当人的样子,轻易地抛弃同伴,因为一些随性的原因就杀死自己的手下,跟着他别说赚什么大钱了,连保命都有危险。
但就是这样的男人,却依靠着暴力与恐怖维持住了自己的黑色帝国,让在他手底下的人全都敢怒不敢言,甚至连反叛和逃走的想法都不会产生,那个男人就是怪物,所有人都这么坚定的相信着,然而在今天,这个曾被所有人都坚信不疑的“现实”终于粉碎了,那个男人根本不是什么怪物,他很轻易地,就被杀掉了。
从那么高的山崖上推下去,绝对不会有任何生还的可能,因此就连尸体都没有必要去确认,荒山野岭就留给野兽饱腹吧,根本不会有人发现的。
他的死讯已经传开,大家都会心知肚明,不会有谁帮他报仇,所有人都只会庆幸的长出一口气……终于结束了,一想到这里,喝酒的男人兴致就格外的高。
“酒呢!?怎么还不来!”
杯中酒已经喝尽,新的酒却还迟迟不上,屋内的两人嚷嚷着,而回应他们的,是被丢进来的他们妻儿的人头,和砍向他们的尖刀。
“居然敢背叛我!你们这些混账东西!”
本该死掉的男人完好无损的回来了,“那个男人真的是个杀不掉的怪物!”,在被砍下脑袋之前,背叛了他的两人在心底里绝望的惨叫着。
男人的生意越做越大,他的“帝国”已经牢牢扎根,连一城之主都要看他的眼色行事,到现在,已经没有任何事情能够动摇他的统治了。
曾被背叛过的男人行事更加暴虐,任何胆敢与他作对的人都会迎来凄惨的结局,让他稍有不顺心的手下也绝不会能活到第二天,然而,即使这样也没有人再敢反叛他的统治,因为那个男人是杀不死的怪物,这样的传言已经深入了每一个人的心中。
只是,唯有一事仍会让那个男人稍敢不快,那就是他身边的亲人总是活不过几年。
早已不在的父母自不必说,远房的堂兄弟,不管是娶来的还是抢来的自己的几任妻子,妻子的家人,还有生下的孩子,男人身边的人与他们的亲人,没一个能够活满三年,全都早早离世,虽然男人对此并不太在意,但就算找了驱邪除魔的和尚来自己的宅院咏诵经文也还是一样,这种隐隐有“天理报应”的事情还是让他略感不爽。
今日,也如往常那般带着手下从街上走过,路上行人无不避让,男人非常享受这种感觉,他无比喜爱着被人所恐惧的那种高高在上感,但路边的一声“喂”打扰了他的“雅致”。
介于女人与少女之间,虽不到能被称为女人那般成熟,但以少女相称又会多少感觉与她的年龄有些不搭,毫无疑问是美丽,但更会让人容易产生英俊帅气的想法,从秀发到穿着都是黑色,目光冰冷的女性翘着包裹在黑色皮裤中的修长双腿,坐在路边的算命摊后,一边喝着茶,一边若无其事的喊住了路过的男人。
“三命抵一杀。”
“什么?”
“杀一人就要用三条亲近之人的命相抵,这是当初让你复活的代价之一,你要想留后,得多积点善德才行了。”
看向男人的黑色瞳孔中不带一丝感情,女性冷冷的微笑着,仿佛在嘲笑自己所注视着的对象一样。
“杀了她。”
那冷漠又夹带嘲讽的视线令男人感到不快,他命令自己的手下杀掉眼前的女性,但只是一眨眼,那位一身黑色的女性便从所有人的眼前消失,就好像她从来都没有存在那张算命摊后一样。
“妖怪!”
“难道是神明么?”
男人的手下窃窃私语,而对男人而言……
“代价……”
他想起了许多年前,被他当做梦境一样的那件事。
砸毁神社,焚烧寺庙,将曾经来为自己做过驱邪法事的和尚通通烧死,男人不信神也不信佛,他不相信当初自己是因为什么神明的奇迹而重返人间,也不愿意给所谓的神明任何“代价”,只是一味的将这些胆敢站在自己面前的障碍通通伐除,两手血债,恶业满满,这样的恶人,大概是连地狱的恶鬼见了都会惊慌失措逃之夭夭的存在吧?自然,他的身边也不会有任何亲近之人。
“不划算啊。”
某日,就在男人入眠之际,他的耳边传来了这样的声音,紧接着,他感到自己坠入了寒冷的冰湖之中。
倾没,下沉,冰冷而又味道刺鼻的水进入口鼻之中,男人拼命摆动他的四肢,挣扎着游上湖面。
他环视周围,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湖水清澈而平静,而更远的地方则被如山峦那般的高墙环绕。
雾气缭绕的天空中,金色的圆月时隐时现。
看不到陆地,男人想要先朝那堵环绕湖水的高墙游过去看看能不能发现些可以让自己落脚的地方,但刚没游出多远,突然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拉自己的腿。
踢了两下后他向下望去,那冰冷平静的湖面之下,不知何时多了许多人的面孔,他认得那些面孔……堂兄,妻子,孩子,那些都是他逝去了的亲人们的面孔。
“都是因为你。”
张开了嘴,湖面下的面孔发出了一阵阵低沉的呻吟,无数双手从湖下伸出,抓住了男人的腿和手臂,将他往湖面下拉扯,但男人没有一丝恐惧,他奋力击打折断那些手臂,用力踩向那些熟悉的面孔,将它们当做自己在湖中的垫脚石。
“死人都给我闭嘴!”
根本不存在良心与亲情的男人当然不会对这些事情有任何的愧疚之情,死掉的亲人来向自己讨债?别开玩笑了,自己才不欠他们什么,更何况只要有的赚,男人一点也不介意亲手杀了这些自己身边的人。
“嚯嚯,像汝这样的恶人还真是少见。”
天空中的云雾渐散,那轮金色的月亮闪几下,这时男人才终于看清,那根本不是什么月亮,而是似曾相识的少女的金色瞳孔。
数十年前,被再也忍受不下去的手下背叛,从悬崖上推下,摔断双腿与手臂,连摔烂掉的内脏都流出体外的男人奇迹般的没有立即死掉,也许是他那世间罕见的邪恶同样也赋予了他超乎寻常的意志,拖着几乎只是一团烂肉的躯体,男人在深山的谷底如蛆虫一般爬行,而在那样的男人面前,出现了一座以腐朽红木所构成的鸟居。
他爬过了那座鸟居,在不知位于何处的古宅前见到了一位自称自己是能够实现任何愿望的神明的少女,于是,不管是幻觉还是梦境,濒死的男人理所当然的许下了自己的愿望,而那名不辨善恶的少女,也轻而易举的,实现了那不该被任何神明所注视的邪恶之人的愿望,将本该就此死掉的“恶魔”重新送回人间。
“和汝这样的家伙做生意真是亏本,过了这么多年,也才刚刚好攒出够这一碗酒的灵魂。”
少女脸上挂着无奈的笑意,她眯起眼睛,轻轻摇晃起酒碗,原本平静的湖面瞬时间波涛四起,让酒中的男人呛了好几口。
“该,该死!是你搞的鬼么!给我停下!”
他朝着“天空”怒吼,那副丝毫不带惧意的样子甚至让少女都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总觉得汝是不是天生心中就缺乏了什么感情呢?算啦,那也不是吾要考虑的事情……汝帮吾酿制的这碗美酒,吾就心怀感激的喝下啦~”
数十年间,男人身边也有过了半百数量,能够被称为亲者的人离世,嗟怨蹉跎,终酿一碗美酒,而最后,加上男人那恶毒的灵魂,为这碗酒增添最后一抹辛辣风味,等待如此漫长的时间,终于可以一品酒中滋味……少女端起酒碗,在那黄豆一般渺小的男人不停的谩骂怒吼当中,张开嘴,倾斜酒碗……
“我回来了。”
“噫!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唰”一声拉门的声音响起,随着另一人的“归来”,少女浑身一激灵,差点把捧着的酒碗给打翻在地……她甚至连说话的“语气和称呼”都变了。
“……你那碗酒给我看下。”
“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是普通的酒!”
“我信你个鬼你这反应。”
“不行!!我等了好久才泡好的!”
“我就知道……给我拿来!”
“呜啊啊!”
两人似乎在争夺酒碗,这样剧烈的行为在碗中的“湖面”上掀起了一波又一波的巨浪,将男人掀得晕头转向,最后,随着一阵哭腔,天空中的金色“月亮”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冰冷到似乎能让空气冻结的“黑月”。
“我就知道是这家伙,还有这么多灵魂……说好的不许吃无辜者的灵魂呢?”
“黑月”眯成了一道窄窄的月轮,看得出来,她十分的不满意。
“怎么会无辜呢,对了,你看!古时候不也有犯罪者连坐家人,诛九族之类的……你们那儿很流行的吧!”
“那是古到什么时候的刑法,而且要连坐的话,最该进去泡酒的是实现了这个家伙愿望的你才对吧!”
“呜……”
看来胜负已分,天空中伸下两根手指,两片涂黑的指甲盖夹着男人的衣服,将他从“湖水”中打捞了起来,离开酒碗。
“你是那时候,算命摊后面的女人!”
被用指甲捏着的男人这时也认出了他的救命恩人,那是曾在街边的算命摊后,与他说了“一杀三命”的女性。
“你们原来是一伙的!可恶的女人,居然敢欺骗我!”
连那冰冷的目光似乎都忍不住在哀叹。
“你到底从哪儿找来这样极品的家伙。”
捏着黄豆大小的男人,端起酒碗,黑色系的女性转身朝门外走去,而“神明”哭哭啼啼的抱住了她的腿。
“不要啦,吾好不容易泡好的酒!”
“不行,无辜之人的灵魂不能吃,和我约好的吧!你总是这样偷偷弄些事情出来!”
“不要啊啊啊吾的酒!”
“神明”死抱着黑色的大腿不放。
“大不了我明天给你去买鹤町的酒总行了吧!”
“真的?你说的啊!你说的啊要算数的啊?”
“算数的!你给我撒开!”
踹开了因得到会被赠予贵重的酒的承诺而破涕为笑的“神明”,黑色的,大概还勉强能够的上少女年龄边界线的“少女”,端着酒碗一脸无奈的走出了房门。
“早入轮回,重新做人。”
少女将酒泼在了门前的土地上,几声叹息几声悲鸣又有几声嘶吼,悉数化为尘烟,随着酒水一起没入了褐色的泥土当中。
“还有你这家伙……”
用指甲尖捏着小小的男人,少女眯着眼仔细端详他的相貌。
“喂!让我回去!要钱的话多少我都给得起!”
“钱啊,我的确很缺钱,要一直给那家伙买名贵的酒喝,搞的我的钱包都大破了……”
她一边这样抱怨着,一边无视了男人的声音转身回屋。
“这东西给你当个零嘴吧。”
“神明”伸出手,接住了自己同伴抛过来的“黄豆”,被丢出撞在她的两掌间,男人头破血流,四肢尽断。
用手指捏着男人的身子,有着金色眼瞳的少女饶有兴致的打量着在她指间的“玩物”。
“让……让我回去……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
男人的声音在这时终于变得有气无力了。
“吾想要的,刚刚都被人给倒掉了呀,和你做生意太亏,吾可不会再做了。”
盈盈笑意浮与面上,少女仰起头张开了嘴,她抬起手,然后,松开了捏着男人的手指。
如十数年前从山崖上坠落那次一样,但这一次,迎接这个男人的可不是什么有着泥土与落叶堆积的谷底,而是少女倒三角一样的鲨鱼齿与看不见底的深渊。
细细咀嚼,全骨全肉全魂,碾成灰,磨成粉,舌头搅动,充满腥味的血在口腔中扩散,最后,将那久久回荡着的哀嚎,伴随着残渣与口水一起咽下。
“味道怎么样?”
“一点也不好吃。”
少女像是被辣到了一样紧闭着眼睛吐了吐舌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