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是？”
“是船。”
雪不归径直走向那个庞然巨物。
“船？船为什么会在这里？这儿又没有水……”
“那个不是在水里开的，是在天上。”
“天上……和飞空艇一样的东西么？
那是最近二十来年开发出的新事物，结合了魔法与科技的最新结晶，非常适合那些喜欢高空又有钱有时间的人用来旅行，同时也很适合往敌对国家的头上丢些什么会爆炸的东西……因此有只允许运用于民用事业的多国协议，可喜可贺。
“要再远一点，是在宇宙里航行的船。”
“宇宙……不不，那种事情怎么都不可能吧？”
夜羽倒是有关于宇宙的概念，从这一点上来看正神教派的科学教育观念普及的非常好，但也仅限于太阳月亮，几大行星，宇宙又黑又冷这样基础的观念……不如说能在一个电力都没完全普及开的时代有这种观念已经很不容易了。
“你为什么会知道这些？”
“……”
雪不归沉默了好一会儿，她带着夜羽沿着那艘银白巨舰的边沿继续往前走。
“这艘船是，生物舰的子机。”
“生物舰……子机？”
“嗯，就是从属于生物舰队旗下较小的那种……很久以前，那些现在被当做邪神的家伙们，就是乘坐这些船来到这颗星球的。”
“邪神……这些事情完全没有记录，你为什么会……”
雪不归用手挡住了夜羽的嘴，她将食指靠在唇边，做出了安静的手势。
“别太大声，它现在在沉睡当中，要是被吵醒了就不太好办了。”
“……”
青蓝色的电光一闪而过，夜羽突然感受到了某种东西的视线，她警觉的望向周围，但什么也没有……雪不归继续走向前，然后停了下来。
“门在这边。”
一道淡色的光芒扫过雪不归的身体，随后在她的面前，银白巨舰的舰体上打开了一道门，金属的阶梯也从里面延展下来，落在雪不归的脚前。
“跟上我。”
生物舰的内部没有夜羽想象的那么黑暗，不如说反而非常敞亮，白色的通道亮起了淡淡的灯光，柔和又不刺眼，脚下的金属格栅下面时不时依然有蓝色的电光闪过，被“什么东西”看着的感觉，又增加了一些。
“控制室在上面。”
夜羽跟着雪不归身后，她们经过一道道如薄膜那样敞开的透明色“大门”，每一次经过，夜羽都轻微的感到了一阵恶心……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生物舰……
“别看外观，这艘船百分之九十以上的部分是由生物质组成的，所以才叫生物舰。”
雪不归又读取到了夜羽的想法。
“生物……”
比起生物舰所带来的不安感，雪不归的读心倒是更令人安心一些了。
经过漫长的通道，乘上向上的“电梯”，然后又走过一段通道，机械的门向着两边自动滑开，雪不归与夜羽抵达了她们的目的地。
看不明白的机械，看不明白的仪表，时不时闪过的蓝色电光代表着它们并没有停滞，站在搭载着各种仪表的平台前，夜羽透过前方的玻璃窗俯瞰巨舰本身与容纳它的洞穴。
看着那些时不时闪一下的仪表，夜羽忍不住想要将手放上去，但这一行为被雪不归阻止了。
“别乱碰哦。”
“我，我知道……”
收回手，紧张的站在那里，从大城市走出来的夜羽这时候突然感觉到自己在这里就像个乡下小姑娘一样，什么都不懂。
雪不归从口袋里取出了一个小小的长方形物体，然后将它插在了一处接口上，接着，她将手掌按在了边上的屏幕上。
“dna验证。”
在一阵微弱的蓝光闪过后。
“请下达指令。”
温柔的女声响了起来。
“我要下载航行记录。”
“指令已收到，航行记录下载中……”
蓝光更加频繁的闪烁了起来，看着雪不归如此“熟练”，夜羽刚想问她些什么，突然，蓝光变成了红光。
“核心数据错误，核心数据错误……”
温柔的女声重复着报错，渐渐转为了如齿轮嘎嘎作响那样的机械音。
“你才叫我不要碰，怎么自己搞坏了！？”
“呃，这个不关我的事，是它自己核心数据坏了……不过这下有点糟糕了……”
“什么糟糕了？”
雪不归拔出了那个小小的长方形物体塞回口袋里，她重新将手按在屏幕上复述了几遍“dna验证”，但回应她的只有报错声，以及越来越明显的震颤。
“本舰储能不足，请贡献生物质，请贡献生物质……”
脚下的金属板，整个控制室都在止不住的震颤，某种声音从进入这里的那道门的另一边传来，有什么东西要来了。
“雪不归！”
夜羽又尖叫了起来。
肉褐色的“蛇”从门的那边涌入了控制室中，没错，就是神殿墙壁上刻画的那种“蛇”……长着利齿的嘴与无数眼球的肉褐色触手。
雪不归一手揽住尖叫中的夜羽的腰，她一跃而起，撞碎了前方的“玻璃窗”，从控制室内跳到了舰桥上，然后，开始抱着夜羽往入口的方向奔跑。
那些触手并没有追出来，但是，震颤并没有停止，银白的舰身裂开一道道缝隙，一条条肉褐色的“巨蛇”从其中现身。
丑恶，恐怖，如参天的大树，又如疯狂卷动的巨蟒，教会圣典中没有任何形容描绘眼前的邪物，以“邪神”为敌的少女也从未想过，那些被古人刻在石壁上的壁画，其正真的面目到底为何。
银白色的巨舰已经完全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肉褐色的，遍布眼睛与利齿，滴落粘液，发出充满恶意的呜咽声的巨型触手集合。
“那到底是个什么船！！！”
夜羽尖叫个不停。
“不是说了么，生物舰啊。”
雪不归却依旧处变不惊，似乎早已见惯这样的场景，她将夜羽“丢”在了靠近洞穴入口的地方，然后转身面对那袭来的无数触手。
“待在我身后别乱跑。”
数米粗的巨型触手从左侧扫来，被雪不归一掌打回几十米远。
两条巨型触手从上方砸来，雪不归一拳一脚，断掉的触手被打飞回了那团丑恶的集群当中。
更多，更多的触手席卷而来。
“请贡献出生物质……”
它们的“口”中不停重复着这样的“言语”。
“不是混混就能过去的事情，稍微使出点力吧……”
脚踏地面，巨大的板块状岩石被雪不归踩起，她一脚将其踢飞撞向那些触手，想要暂时阻挡对方的攻势，但是，紫色的光一闪而过，巨岩瞬间粉碎。
“说好的能量不足呢，怎么这就开始光束攻击了？？”
触手的“嘴”中，以及那些遍布身躯的“眼”中，无数紫色的光线急射而出，雪不归两指向前，一道弧形屏障挡在她的身前。
光线击中了屏障，迸发出如雷一般的炸裂声，强烈的光芒刺的夜羽根本无法直视前方，她颤颤抖抖半坐在地上眯着眼睛望向雪不归的侧脸，却发现，对方的发色已由黑变为了白色。
那双浑浊的黑瞳当中，不知是光影的缘故还是其他，现在则多了一对淡灰色的四方棱形。
四方之眼为仙人之显。
左掌之中凝聚黑色阴气，右掌之中凝聚白色阳气，双气合一，化为阴阳。
“击·灭！”
小小的阴阳球从雪不归掌中飞出，穿过她面前的屏障，抵着紫色的光束继续向前，然后，突然爆开。
巨大的由黑与白混合在一起的半圆形漩涡将巨型的触手集群吞没，看着那不断旋转的“半圆”，夜羽突然想到了自己喜爱的，加了巧克力的雪糕杯。
当阴阳的漩涡散去之时，遍地的血肉残片正诉说着其的破坏力有多么惊人，但是，那些血肉却又已飞快的速度重新组合生长，转眼之间，扭曲的触手集群再次出现……
“生物舰的恢复能力就是强啊。”
感叹一声以后，雪不归再次并拢两指，寒气从她身边散开，顿时之间空气中凝结出漫天冰晶，随后化为一柄柄利剑，朝着恢复中的触手群倾泻而去。
冰剑刺入肉体，随即将命中的部分与周遭一起冰封，最后，一柄巨大的冰剑出现在了触手群的上方，落下，迸裂，随着一阵白色的烟雾，巨大的冰晶拔地而起，将那些不详的血肉全部封入其中，就如一座冰制的墓碑。
“这样应该就……”
喀拉，喀拉，冰制的墓碑碎裂而开，血肉咆哮着，舞动着。
“应该还不行……”
紫色的光芒再次亮起，但这一次的目标并不是雪不归，巨大的光束朝着洞窟顶部发射，眨眼间就将其贯穿，血肉们聚集在一起，将“自我”拧成了一条长龙。
“它是想要跑出去！阻，阻止它！不能让那种东西跑出去！”
夜羽反应了过来，她叫着提醒雪不归，但已经来不及了，雪不归挥出一道气刃只斩断了几根触手的枝末端，而那条血肉的长龙，已经从被光束打通的“出口”，向着太阳所在的大地直奔而去。
没多说什么，雪不归又抱起了夜羽的腰，然后追着那条长龙踏空而行，在崩落的岩石与为了阻扰她而不断射下的紫色光束之间躲闪，直到一束阳光投入她的瞳孔当中。
刚刚才获得了自由的肉褐色长龙盘踞在空中，正准备向远处的城镇飞去，那里有更多她所需要的“生物质”，但是，火焰的长枪命中了它的躯体，将它从空中击落。
在丢出长枪后，雪不归将夜羽半丢半放在了较为安全的远处。
“别乱跑。”
她嘱咐一声以后，就朝着落地的血肉巨物飞去。
千条长蛇聚为双腿。
千条长蛇聚为双臂。
千条长蛇聚为双翼。
随着那震耳欲聋，粘稠而又令人恶心的“初啼”，血肉的巨物离开地面，向着天空中的“游鱼”飞去。
遨游在天空之中，自由自在，无拘无束。
天之高不过在我两掌之间，地之远不及我思绪一瞬。
如在温暖的海洋中畅游的鱼儿一样，以仰泳的姿势，半闭着眼睛的雪不归并没有在意她身下的血肉巨物，而是向着天空，如迎接某人一样展开双臂
，轻声呢喃。
“仙法。”
厚厚的云层被瞬间蒸发，大地之上的冰冻转瞬消失，站在远方的夜羽呆愣的直视着，那远比在这寒冷北地所能看到的淡黄色太阳更加炙热，更加耀眼的橙红。
“落阳封祸。”
那是，坠落的天阳。
即使想要呐喊，声音也消融在了那燃尽一切的光与热之中，水份蒸发，眼睛干涩的疼痛难忍。
夜羽毫不怀疑她今天会死，或者用更确切的话来说就是，“世界将会在今天终结”。
只要，那颗炙热的红色天星坠落下来的话，但是，并没有，或者说雪不归并没有让那颗太阳彻底的坠落。
燃烧的火球接触到了血肉的巨物，将它的双臂燃烧殆尽，怪物哀嚎着想要飞离，却怎么也挣脱不开那团火焰的地狱。
风，能够将冰融化，将肉体蒸干的风吹了起来，夜羽目之所及的一切景色都如被扭曲拉伸了的油画那样向着半空中的太阳中心收缩，包括那只血肉的巨物。
但是，夜羽没有收到影响，任凭身边狂风呼啸，树木岩石全都飞上空中卷入那颗赤星当中，她却没有收到那股“引力”的作用，依旧直直的站在那里。
赤红的太阳被描上了黑与金的边绘，伴随着将一切吸入其中的景象，它却变得越来越小，越来越小，直至完全变为黑色，落入雪不归的两掌之间。
血肉的怪物与燃烧的太阳都消失了踪影，被烧却云层的天空之中，只剩以自由落体的态势缓缓落下的白发仙人。
雪不归合拢两掌，轻轻扣在胸前。
“历经遥远的旅途，辛苦你了，对不起，我只能这样做。”
落地之时，雪不归的头发已经回复了原本的黑色，她眨了眨眼睛，眼瞳之中的四方棱形也不再看到。
随后，一柄匕首抵住了她的后背。
“……”
从那柄匕首的尖端上，能够感受到它的主人的双手正在颤抖不停。
“这不对吧，夜羽小姐？”
“……”
身后的人似乎在努力忍着自己的情绪。
“对刚刚才‘拯救世界’的人不该是这个态度吧？”
其实雪不归是无所谓的。
“你……”
咬紧牙齿，磨出血沫。
“你对那些东西，知道的那么清楚……”
“那种力量，根本不是人类的力量，就算活多少年都没可能的！！”
“你说那些邪神们就是乘坐那种东西来到这儿的，那你呢！！你也是乘着那个怪物来的么！你也是它们中的一员么！你，你也是哪个邪恶的神明……”
匕首颤抖的幅度变得更大了，雪不归很担心夜羽会一个不小心就真的扎自己一刀……虽然这也不会有什么事。
“你总算给我升级升到顶了啊？算啦，我理解你因为见到自己认知之外的事物而产生的恐惧与不安……”
“不是的！！！”
“？”
“我不是在害怕，不是的……我是，是……是因为想要相信你，是因为我想要相信你啊！虽然你看起来样子很怪，甚至我现在依旧无法认为你与邪神没有关系，但是，但是……只要你说，说不是那样……我……我愿意相信你……我想要相信你……”
带着颤音，带着哭腔，与初次见面时的反差巨大，有些癫狂有些执念，立志与邪神的追随者们势不两立的少女，即使在见到那超出自己认知之外的战斗之后，意识到雪不归一定与那些被称为邪神的存在有所关系，但却仍愿意相信雪不归的善良……
“那么是我弄错了，我要向你道歉。”
雪不归转过身。
“等一下！不许转过来！！”
夜羽颤抖的握着匕首往后缩，但是已经来不及了，雪不归伸出手轻轻捏住了夜羽的下巴，然后低下头……吻了上去。
匕首叮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温热，湿润，柔软的双唇触碰在一起，雪不归搂住了夜羽的脖子，她的舌头伸进了夜羽口中，轻轻的搅拌着。
夜羽的瞳孔急速收缩，以每秒数十次的频率不稳的颤动着，然后，当她终于反应过来以后，夜羽一把推开了雪不归。
大大的眼睛中瞳孔缩成了小小的点，看起来多少有一些搞笑，夜羽呆愣愣的杵在哪儿，望着脸上露出了笑容的雪不归。
“用亲吻代替对不起，我说过的~”
“你……什么……意思……”
夜羽的语言水平退化成了幼儿的程度，只能断断续续的念出几个单词。
“当然是喜欢的意思~”
雪不归的笑容越发灿烂，真怀疑她之前那副阴郁的面瘫是不是装出来的。
“你……喜欢……我？”
“嗯。”
非常肯定的点了下头，然后……
“只要是美少女我都喜欢的~”
说出了绝对不能说的另一句，紧接着，趁夜羽还没反应过来之前，朱红的鸟居出现在了雪不归身后。
“本来还想在这边多住两天，现在看样子还是先走一步吧？有缘再会……不，既然相遇就是缘分，那之后我们就一定会再回的，夜羽小姐，拜。”
雪不归步入鸟居之中，还不忘回头朝夜羽挥了挥手……她一定是故意的，一定是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而故意这么说的。
“那不就是……人渣……么？？”
夜羽直到雪不归和鸟居都消失为止，依旧呆愣愣的杵在原地半天没有反应。
然后，直到北风重新呼啸，寒意透过衣物侵入身躯，夜羽才终于有了反应。
“我……我的初吻……”
“被……被……”
“被人渣……夺走了？？”
“人渣……雪不归小姐？”
刚刚的那些想法，无论是恐惧还是想要相信的感情都荡然无存，夜羽心中所剩下的唯一感情就是……
“雪不归！！！！！你这个人渣！！给我滚回来！我捅死你捅死你捅死你捅死你！！你听见没有，我要捅死你！！！”
呼啸的北风中，少女狂乱的挥舞着匕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