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漫过窗棂，艾达便背着竹篓出了门。昨儿采的草药还沾着夜露，他蹲在院中石板上逐根摊开，指尖拂过叶片时带起细碎的草香。待日头爬过屋顶，草药已晒得干透发脆，他仔细收进布兜，又拎上竹篮往土城镇赶——镇东头的药店，是他每月必去的去处。
“哟，又来给我送货来了？”药铺老板老陈正低头捣着药材，听见脚步声抬头笑眯了眼。他是个瘦高的中年男人，颧骨突出却总透着温和，知道艾达家境窘迫，常暗中多给几个铜板。“先把东西放下，坐会儿歇歇，我这就给你算钱。”
“好的，叔。”艾达把布兜搁在柜台上，拘谨地坐在条凳上。老陈抓了把炒熟的松子塞给他：“无聊就吃点干果，别客气。”少年指尖捏着松子，小声谢过。
“一共四十五个铜法郎，拿好喽，可别弄丢了。”老陈数出铜币推过来，指节因常年握秤杆泛着薄茧。艾达双手接过，铜币碰撞的脆响像一串轻快的音符，“嗯，好的，拜拜了，叔！”他转身出门时，衣摆扫过门槛，带起一阵风似的雀跃。
午后阳光斜斜铺在官道上，艾达揣着铜币往城外的花海走。那片野菊与紫菀交织的花田是镇子的秘境，风过时花浪翻涌，连空气都浸着甜香。远远便看见两个女孩在花丛中追逐，裙裾沾满花瓣，笑声比银铃还脆——是莉美娅和莉美斯姐妹。
“喂！艾达哥，来一起玩呀！”莉美娅挥着手臂蹦跳过来，发间的野花晃成一片碎金。艾达脚步一顿，连忙摆手：“不、不了，我还要采药换钱呢……”话音未落，一直安静的莉美斯忽然开口：“那我出钱雇你来陪玩，价格可以商量。”
艾达愣住时，莉美斯的目光已落在他身上。她早察觉妹妹继承的前世记忆只到十二三岁，心理年龄与自己差了一截，正缺个能陪疯闹的玩伴。眼前这少年眉眼干净，干活利落，倒是合适人选。
“真、真的吗？”艾达攥紧布兜，铜币硌得掌心发烫。见莉美斯点头，他终于松口，跟着姐妹俩钻进花海。莉美斯摘了朵雏菊别在耳后，倚着老槐树翻开本旧书，封皮上《英雄史诗》的字迹已被磨得模糊。
艾达起初还有些拘谨，可当莉美娅拽着他编花环时，指尖触到柔软的花瓣，鼻尖萦绕着草木清香，心底的紧绷渐渐散了。他笨拙地把野花插满头，活脱脱像个从花丛里钻出来的精灵，惹得莉美娅拍手笑弯了腰。莉美斯从书页间抬眼，看见少年沾着花粉的笑脸，也忍不住勾了唇角。
夕阳把花海染成橘红时，艾达才想起正事，慌忙要起身采药。莉美斯合上书走过来，往他手里塞了枚银币：“够你买半个月草药了。”艾达指尖触到冰凉的银币，喉头动了动，轻声说：“谢谢你。”
“哦？为什么谢我？”莉美斯歪头看他，眼底映着晚霞的暖光。
“我很久没这样尽兴地玩过了。”少年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带着释然的笑意。
“那就好好享受当下吧。”莉美斯抬手替他摘去发间的草屑，语气认真，“我们现在算是朋友吗？”
“早就是了，艾达。”她的回答像晚风拂过花枝，温柔又笃定。
“今天遇见了一个‘奇怪’的男孩子。”
莉美斯坐在书桌前，羽毛笔在泛黄的纸页上沙沙作响。日记本里，她用工整的字迹记录下那个名叫艾达的少年。在她看来，这个少年确实透着股难以言喻的“怪”劲儿——明明是个出身底层的平民，却完全没有其他平民那种面对贵族时深入骨髓的卑微与畏缩。他看着她的眼神里没有讨好，也没有恐惧，反而像是一束光，无视了横亘在两人之间那道无形的阶级高墙，坦荡地走到了她的身边。
这种纯粹的平等感，让莉美斯对他生出了前所未有的好感。
思绪拉回现实，莉美斯合上日记本，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有个坏习惯总是好的，至少能让她在这个沉闷的世界里找到点乐子。
……
午后的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倾泻而下，将房间切割成明暗分明的两半。莉美斯正百无聊赖地坐在窗台边的软椅上翻书，阳光洒在她身上，给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暖洋洋的金边。那一头柔顺的长发在阳光下泛着绸缎般的光泽，而她那双如同红宝石般深邃的眼眸里，此刻正带着一丝神秘而慵懒的神情。
就在这时，“啪嗒”一声轻响。
一颗红彤彤、形似红枣的野果从天而降，精准地掉在了她摊开的书页上，甚至还在纸面上弹跳了一下。
莉美斯微微一怔，抬起头望向窗外。只见窗棂外探进来半个身子，一只手抓着窗框维持平衡。
“送你的，不用客气哦。”少年的声音清脆爽朗，带着几分邀功的得意。
“切——谁要感谢你啊，找我干嘛。”莉美斯嘴上虽然这么说着，身体却很诚实。她一边嘟囔着，一边顺手拿起那颗野果送进嘴里，“咔嚓”一声咬下。
清脆的声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果汁在口腔中爆开，带着一股浓郁的香甜和山野特有的清新气息。
“味道还不错，谢啦。”她含糊不清地说道，眉眼间的疏离感消散了不少。
艾达熟练地从窗户翻身进来，手里还捏着几颗野果往嘴里塞，含糊不清地问：“你在看什么呢？我也看看。”
他凑过去，目光落在书页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符号上，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一张……结伴？”
“唔——看不懂。”艾达挠了挠头，一脸坦诚。书上的字对他来说就像天书一样，完全不认识。
“呵，我知道你想让我念给你听。”莉美斯看穿了他的小心思，并没有嘲笑他的无知，反而眼中闪过一丝促狭的笑意。
于是，在这充满阳光的窗台边，出现了一幅奇特的画面。高贵的大小姐轻声朗读着晦涩的文字，而满身泥土气息的平民少年则在一旁认真地听着，时不时盯着书本发呆。莉美斯耐心地解释着其中的含义，时间仿佛被拉长，又在不知不觉中悄然流逝。
直到窗外的光线开始变得柔和偏黄，莉美斯才抬起手腕看了看表。
“已经四点了，时间不早了，我要回去了。”她合上书，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留恋。
“那个……明天还会来吗？”艾达有些急切地问道，眼神亮晶晶的。
“嗯，看情况，应该会来的。”莉美斯站起身，将那包早已扎好的物品递了过去，那是给艾达的报酬，也是某种默契的延续。她笑了笑，挥了挥手：“拜拜。”
“拜拜。”
看着莉美斯牵着妹妹的手消失在走廊尽头，艾达握紧了手中的包裹，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一样。
此后，这片花海书屋成了艾达最常光顾的地方。他几乎天天都会来这里，等待着那个经常捧着一杯咖啡的女孩。他喜欢听她讲故事，喜欢她描述的那个美好而广阔的世界，那是他从未触及过的远方。
而对于莉美斯来说，教艾达认字的过程同样是一种享受。每当看到少年那崇拜又专注的眼神，每当看到他因为学会一个新词而露出傻笑时，她内心深处总会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成就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