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立刻运行它。
我是个审计师。我用了一个月做尽职调查:读反编译的代码,查模型权重,推演损失函数。周屿帮我搭了沙盒,我们用合成记忆跑了七十多次模拟。
代码是干净的。损失函数和她说的一样,是标准模型的镜像——所有权重表全部倒置。在标准模型标为"可丢弃"的字段上,她手写了高权重;在"必须保留"的事件字段上,她标了一行注释:
// 事件他自己会编。人都是这样的。
整个程序里只有一个我看不懂的模块,挂在重建管线的末端,没有注释,函数名叫 finish()。周屿研究了三天,说这个模块的作用是在压缩完成后扫描全部伪影,但它不修正伪影,只给伪影做标记——用一种只有再次被回忆时才会触发的水印。
"标记来干什么?"我问。
"不知道。"周屿说,"也许她想让你永远分得清,哪些是真的,哪些是猜的。"
我想起阮老太太的话:这两样东西,隔着八十年,我已经分不出哪个更真了。也不想分了。
林晚不一样。林晚要我分得清。这很像她——她可以接受失真,但拒绝混淆。失真是诚实的代价,混淆是不诚实本身。
医务系统的最后期限是九月一日。八月三十日夜里,我坐在家里那把她常坐的椅子上,挂载了分区,加载了程序。
确认界面只有一行字,是她写的:
"压缩不可逆。爱也是。继续?"
我看了很久。然后我想,十一年前在楼梯间,灯亮起来之前,我也不知道会看见什么。
继续。
我无法向你描述那个过程,因为描述需要记忆,而那个夜晚正是记忆在变形的夜晚。我只剩下一些碎片,而且我永远无法确定这些碎片是过程本身,还是过程结束后大脑替我编的提纲:
很多个房间在变小。一条河在倒流,流回到所有支流里去。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拆一件毛衣,不是剪断,是找到线头,一圈一圈地退,退成完整的、温热的线。
天亮的时候我醒了,在椅子上。
我先做了审计师的本能动作:自检。
分区没有了。准确地说,挂载点没有了,那百分之八十一的配额释放出来,干净、空旷,像一栋搬空的房子。我试着检索我们的结婚日期——没有。检索那次大吵架的起因——没有。检索她手指敲击的次数——
没有了。我数过的,我确定我数过的,现在那个数字没有了。
我坐在晨光里,等待预想中的崩塌。半年来我无数次推演过这个时刻:失去图书馆的馆长,守了十年的人在一夜之间两手空空。
崩塌没有来。
来的是别的东西。我说不清楚,只能打比方:好比你背了十年的一篇长文,某天早上醒来发现全忘了,张口却发现自己会说那门语言了。
我站起来,走到厨房,很自然地烧水,很自然地把水温停在八十五度——我已经不记得为什么是八十五度,不记得是谁的习惯,但我的手记得,而且我的手是对的,我整个人都知道我的手是对的。
我在窗前喝完那杯水。窗外是早高峰,轨道车一列一列地过。我看着它们,心里有一种很多年没有过的东西。我过了一会儿才认出来那是什么。
是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