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你……为什么要救我？”琳注视着少年，想观察他回答时的眼神。
对方有着一头清亮的银发，澄澈的淡蓝色瞳孔，一个有些褪色的黑色面罩将他面庞下半部分给遮得严严实实，像是在刻意掩盖着他脸上的东西。
而在听到琳的问题后，少年回答得十分直白——
“因为你掉下去上不来了。”说完，他缓缓坐了下来，坐在与琳相隔一段距离的位置，眼睛有些躲闪地盯着地面。
听完少年的回答，琳略略地皱了皱眉头。她感觉少年在刻意装傻。
当琳吃着面团汤的时候她就已经意识到，自己的面罩也被对方摘了下来——她脸上的斜十字刻痕，象征着“流放者”的印记，早已暴露在少年的视线之下。
“你救了我，想要我为你做些什么？”琳说这话时内心是有些恐惧的——她见识过有人会去刻意“拯救”一些罪人来当自己的奴隶，而那些被救者的下场大多都是凶多吉少。
但少年的回答却再次出乎了琳的意料，“做什么吗？嗯嗯，不需要。”他一边说一边摆摆手。“我救你只是单纯因为我看见你掉下去了……我不能对你见死不救……”
——（“不可对面临死亡的人类见死不救。”）少年脑中响起声音。
琳的眉毛挑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但又一时无言以对，把话给咽了回去。
算了……琳闭上眼深呼吸了口气——
“你，难道不知道我是谁吗？”琳豁出去了。
“嗯？不认识。”“果然啊……那，你知道我脸上的这道疤意味着什么吧？”琳的脸上挂着苦笑。“不知道，是被人故意拿刀划的吗？”少年摇摇头，眼里写着疑惑。
见此，琳算是弄明白了，眼前的少年本质上应该是一个善良的人。
他是出于内心的善意，才会不惜一切地在暴风雪夜中跳入冰凉的运河中，去搭救一个素不相识的女孩。
那——如果少年知道了自己的真实面目，知道自己是个“罪该万死”的流放者后，他又会有何反应呢？毫不犹豫地抛弃她离去？把她当成奴隶使唤？还是把她转交给警卫团？
琳一时不敢深想下去，索性暂时先岔开话题。
“你叫什么名字……”琳低着头问道，“……瑞恩。”少年犹豫了一下，也低着头回答。
“你来自哪里？”“不知道……”“嗯？我的意思是你的家在哪？”“……我……我没有家……他们不要我了……”瑞恩回答的声音很小，手指抠着地面，可以看出来心里很难受。
琳抬起头，细细打量着眼前的少年——她感觉坐在自己面前的少年就像自己的弟弟尤利叶一样——琳被流放的时候，尤利叶也和眼前的瑞恩一般大——
虽然不知为何，琳已经完全忘记了自己弟弟的长相，自己过去与弟弟的点滴过往也已模糊不清——不仅仅是自己的弟弟，当年与她关系亲密的人，与她至亲的血亲，那些无论美好抑或悲伤的时光，她几乎都回忆不起来了。
随后，二人都默契地垂着脑袋，一言不发，神情忧郁，内心似乎都有难言之隐。
最终，还是琳率先打破了这愈发凝重，愈发压抑的气氛。
“我叫琳，来自艾斯特伯爵领的首都哈德莱克……我的父母去世了，被我害死的……”
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突然想和眼前这个素未谋面的少年，说出自己的身世和经历。
难道她的头在水中被磕坏了吗？还是说河水从耳朵灌到她脑子里了？都不是。
琳现在很清醒，头部遭受的创伤并没有使她的逻辑思考受到阻碍，换言之为她很清楚自己在干什么。
——琳实在是太孤独了，她太想找人倾倒一下心中那无尽的苦水了。
三年来，琳一直都是孤身一人，在这个已经完全看不见未来与希望的世界苟延残喘着，许多和她一样——不，应该只能说处境和她一样的人，大多都已惨死于这个世界的各个黑暗的角落里，这，是他们生前所作所为的“奖励”。
琳不知道自己能苟活到何时，或许，此刻再不鸣冤倾述，她就再也没有这个机会了。
“你是说……你的爸爸妈妈是你杀的？”瑞恩在听完琳那长达十多分钟的叙述后，问出了琳最在意的，同时也是最不愿面对的那个问题。
琳沉默了一下，目光移向一边，苦笑着反问了一句：“……你觉得呢？”——她从未有过对自己父母动手的记忆，同时她对自己的父母也没有要血债血偿的仇恨。
而且琳的父母分别可是有着正高阶骑士和从高阶魔法师实力以上的强者，连魔法都使用不了的琳，怎么可能干得过他们？但是——审判官的审判词和琳的哥哥罗尼威亚的怒火，琳却是实实在在听见和看见的。
（注：同一阶位的水平细分为正，从，次，共3个档次，不同阶位由高到低又分为高，中，初。即一名骑士或魔法使可分成9个等级。而魔法招式却主要分为无阶，超阶，高阶，中阶，初阶5个等级。）
——“他们都说是我害死的，都说是我放出魔物把爸爸妈妈杀了的……”琳的声音越来越小。“如果我真的是清白的，一点罪都没有……我还会被流放吗？……”
又是一阵沉默，整个洞穴里静得只有木条燃烧的噼啪声，以及二人的呼吸与心跳声。
“你恨你的爸爸妈妈吗？”瑞恩开口。琳很坚定地摇了摇头。
“他们对你好吗？”琳顿了一下，再次摇了摇头，回了一句“我不记得了……”
“那……你想杀他们吗？”听到瑞恩问这话时，琳感觉心里很不舒服。
她抬起头，与瑞恩四目相对，脸上挂着明显的不悦，“肯定不想啊。”（我是脑子有病还是吃饱了撑着吗？没事会想去弑父弑母？！）
“嗯……”瑞恩用手托住下巴，盯着火堆思考了许久。
“那我相信，你父母不是你害死的。”“！”琳怔了一下，随后瞪大了双眼，难以置信地盯着瑞恩，而对方的目光却没有任何躲闪，“你……是认真的吗？”
琳的感到相当的震惊，但紧接着心中常人所没有的警钟便被敲响了——“他不会是故意这么说的吧？”此时此刻，当她将有关自己的一切倾诉于瑞恩之后，她又有些后悔了。
瑞恩可以算是第一个，听她讲述完自己所知道的关于自己一切的人。而在这之前，已经有许许多多的，对琳未曾有多少了解的人，欺骗、背叛、虐待过她，利用了她当时那还不成熟的天真心理。
可现在，坐在自己面前的，脸上戴着面罩，身形矮小，似乎还未成年的银发少年，看起来肯定是一个内心善良，待人真诚的人——但这一切都只是看起来而已，他的内心到底是一湖清水？还是一滩污泥？琳暂且不得而知。
而瑞恩面对琳的惊讶与警惕，他的回答却是十分自然，或者说有些笨拙而憨厚——
“嗯，我没有骗你。我想过了，既然你自己本身都对你爸爸妈妈没有恨意，那你也就没有理由对他们动手啊，你肯定是被人陷害了吧。反正至少在我看来，现在的你肯定不是那个凶手啊，不然你怎么会和我说这些呢……”瑞恩埋头抠着自己的手指，忽然，他听见了边上传来了擤鼻子的声音。
“诶？你怎么哭了啊？”眼见面前的女孩脸上淌出了泪水，瑞恩顿时慌了起来，手忙脚乱地道着歉：“是，是我说错话了吗？对不起对不起……”
“哈啊？我哪里哭了……”琳感觉手背上凉凉的，那是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打湿在了她的手上。“诶……？我眼泪怎么不受控制……”
琳不知道，其实这三年来，她内心最需要的几样东西中，有一样，便是他人对自己的信任与肯定。相信她不是凶手，相信她本不应该是个“流放者”，但是——
他人的恶意，社会的冷漠都在极其残酷地打压着她的内心想法，疯狂逼迫她自己认命，逼迫她接受那本应不属于自己的罪行，逼迫她去心安理得地承受那些痛苦折磨与非人待遇。
而现在，无论瑞恩的话是真心的，抑或是为了利用她而故意言说的，他的话都像一脉清澈的碧泉，让沉浮于腐臭血海中的琳想要不顾一切地向其游去。
此时，瑞恩忽然再一次做出了出乎琳意料的举动。
他缓缓伸出手，轻轻将眼前这个流泪的灰发女孩抱住，搂进了自己怀中，像安慰小孩一样一边温柔地抚摸着琳的后脑勺，一边轻拍着她的后背。
“！你，你这是干什么？”琳心里有些抗拒，但一时半会却又有些舍不得推开瑞恩。
“我的姐姐……不，是我之前认识的一个女人告诉过我，如果一个人哭了要安慰她的话，最好的办法就是抱住他，然后一边摸她的头，一边拍她的背。”瑞恩如此回答道。
“……哼哼，呵呵……”琳听完感觉有点好笑，她吸了吸鼻子，越想止住哭泣，鼻子却越酸，眼泪更是如大坝决堤一般，不停地向外涌了出来，把瑞恩刚烤干的长袖衫又给打湿了。
“呜呜呜……”上一次有人这样抱着安慰她是什么时候来着？琳已经不记得了，但有一点可以确定的是——按照岩之领地的法定成年年龄16岁来看，琳目前也还是个孩子……
过了不知多久后，琳的哭声小了，人也没了什么动静——她睡着了，在瑞恩那虽然不大，但却十分温暖的怀里。
这是她三年来睡过最安稳，也是最沉的一觉。不是因为头部受到重创而晕厥睡死（之前有过因此睡得很沉的经历），而是因为那久违的，如黄金般宝贵的安全感。
瑞恩注视着怀里沉睡的灰发少女，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脸上的斜十字疤痕，随后又将手缩回，若有所思地把手按在了自己被面罩覆盖着的脸上——他似乎有事对琳有所隐瞒……
后半夜时分，原本就处于浅度睡眠的瑞恩像是感受到了什么一般，猛然睁开了双眼，目光如箭一般射向了大雪纷飞的洞外。
没有过多犹豫，在给琳留下一纸留言后，瑞恩便立刻抽出包上的两把短剑，离开了这个暖和的洞穴，消失于茫茫雪夜之中。“它们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