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已经下了很久。
后巷里的风贴着墙根往里钻，吹得人连牙关都合不上。黑发少女抱着手臂，一步一步往前挪。她没有伞，白衬衫湿透后贴在身上，黑色马甲也只剩一点勉强挡风的作用。
她在巷口停了一下，抬头看了看两侧紧闭的后门。
没有人。
也没有能躲雨的地方。
她刚才在便利店门口站过一会儿。自动门开了又关，热气和炸物的香味漏出来，又很快被雨冲散。店员隔着玻璃看了她几眼，她就退开了。
她知道自己看起来不太像客人。
少女把手伸进口袋，摸到几枚硬币，还有一张被雨水泡软的便利店小票。小票上的字已经晕开了，什么也看不清。她没有手机，也想不起任何能拨出去的号码。
“……橘澪。”
少女小声念了一遍自己的名字。
这是她醒来以后少数还能确定的事。她叫橘澪。
可名字没有用。
叫出口以后，不会有人回头，也不会有人说“你在这里啊”。除此之外，脑袋里空了一大片，只剩下一些零散的常识。
河边。疼痛。陌生的城市。
还有几天里学会的事。
店门口不能久坐，保安会赶人。
公园长椅天一亮就要离开。
别随便跟人走，哪怕对方笑得很亲切。
别在别人面前哭。哭了也不会有用，还会让对方更快皱起眉。
她低下头，继续往巷子深处走。
走到一扇消防门前时，头顶终于有一小截窄窄的屋檐。橘澪几乎是贴着墙挤了过去，肩膀撞上冰冷的铁门，冷意透过湿透的衣服扎进皮肤里。
但至少不用直接被雨打。
她靠着门，慢慢蹲下去。
肚子叫了一声。
橘澪把脸埋进膝盖里，试着让自己听不见。她今天只吃过半个饭团，还是便利店姐姐在打烊前塞给她的。那个人把饭团递过来时，手缩得很快，怕她误会，也怕旁边的人看见。
橘澪还是很小声地说了谢谢。
对方没有听见。
“明天……”
她刚说出两个字，又停住。
明天去哪里。
找谁。
她都不知道。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要是今晚没有醒来，明天会不会有人发现。
身后的铁门忽然被人从里面推开。
“啪哒。”
橘澪整个人被门板顶出去，跌进门口的水坑里。冷水一下灌进衣袖，原本还没完全湿透的地方也彻底没救了。
她没有叫出声。
这几天她已经学会了，太大的动静只会引来麻烦。
门里的人愣住。
“啊——对不起！”
这声音比橘澪预想的要慌张很多。
她撑着地面爬起来，手掌被地上的碎砂硌得发疼。门口站着一位栗色长发的女性，身上披着黑色风衣，手里还提着一袋垃圾。即便是在后巷昏暗的灯下，对方的妆容和衣服也显得很整齐。
是和她完全不同世界的人。
橘澪低下头。
“抱歉，我挡路了。我这就走。”
这句话说得很熟。熟到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她刚想绕开，手腕被轻轻拉住。
“等一下。”
橘澪的身体瞬间僵住。
女人也察觉到了，手指很快松开，只拦在她前面，没有再碰她。
“你受伤了吗？”
“没有。”
“真的没有？刚才摔得挺重。”
“没有。”
橘澪说完，往后退了半步。她的声音很低，尾音带着被雨水泡出来的沙哑。
女人皱了皱眉，视线从她湿透的头发扫到那件白衬衫和黑马甲上。
“你一个人在这里？”
“嗯。”
“家呢？”
橘澪沉默了一会。
“如果知道就好了。”
女人脸上的表情变了。
“……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该回哪里。”橘澪抓紧自己的手臂，“醒来的时候，在河边。”
这句话说完，巷子里只剩下雨声。
女人手里的垃圾袋还悬在半空。过了几秒，她才想起自己本来要做什么，把袋子丢进门边的大垃圾桶里，又回头看橘澪。
“名字呢？”
“橘澪。”
“年龄？”
“十八。”
“证件？”
橘澪摇头。
女人按了按眉心，被这一连串回答弄得有点头疼。
“那你在外面待了几天？”
“不太记得。几天。”
“吃饭了吗？”
橘澪没说话。
女人看见她的手指在袖口里蜷了一下。
女人看着她，语气放轻了一点。
“你这样会倒在这里的。”
“不会。”橘澪说，“我可以去别的地方。”
她说完才发现，这句话也已经说得很熟了。
她说得很认真。可刚迈出一步，膝盖就软了一下，差点又跪回水里。
女人眼疾手快地扶住她的手肘。
“别逞强。”
橘澪抬起眼睛，琥珀色的瞳孔被雨水洗得很亮。她不挣开，也不往前靠，肩膀绷着。
女人看了她一会，叹了口气。
“我叫加藤美咲。这里不害人，也不会把你卖掉。”
橘澪的眼神动了一下。
“真的？”
“真的。”美咲把门推开一点，“先进去，把头发擦干。要走也等暖过来再走。”
门里漏出一层暖黄的光。
橘澪站在雨里，没有立刻动。
美咲也没催她，侧过身，让出门口。
“我刚才把你撞进水坑里了，至少让我赔一条毛巾。”
橘澪低头看了看自己袖口滴下来的水。
“会弄脏。”
美咲怔了一下。
“什么？”
“里面。”橘澪声音很轻，“我会弄脏。”
美咲的眉心动了动，很快又松开。
“地板可以擦。人冻坏了不好修。”
橘澪这才看向门内。
里面很暗，吧台的轮廓安静地伏在灯下。玻璃杯摆在架子上，背后的酒瓶排成一排。她不记得它们，熟悉感还是冒了出来。
她的脚步自己往里挪了一下。
美咲看见她进来，脸上终于松了些。她关上后门，转身张开双臂，语气带着一点故意做出来的轻快。
“欢迎光临黑猫酒吧。”
橘澪站在门口，水珠从发尖滴到地板上。
“酒吧？”
“嗯。”美咲从柜子里翻毛巾，“不过今天不营业。”
橘澪看着吧台，轻声问：
“那我为什么……觉得来过这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