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基里。”
橘澪轻轻重复了一遍。
美咲坐在吧台前，手肘撑着桌面。她点了一杯简单、很看手法的酒。
白朗姆、青柠、糖。
东西少，缺点会直接露出来。
要是橘澪只会那句招呼客人的话，很快就会露馅。
“做不了也没关系。”美咲说，“我可以给你倒杯热水。”
橘澪没有回答。
她的指尖搭在雪克壶上，停了好几秒。刚才那句点单把她拉回吧台前。她的身体还留在雨夜里，肩膀细细地发着抖。
美咲把毛巾递过去：“先披着。”
橘澪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毛巾。
“会碍事。”
“你都快冻僵了。”
“做完再披。”
她说完，从吧台下方摸出一根黑色皮筋，把湿漉漉的黑发低低扎在脑后。第一下没扎好，皮筋从发尾滑了下去，她低头重新捡起来，又试了一次。然后她把宽大的袖口卷到小臂。动作不快，甚至称得上迟钝。可皮筋、袖口、工具的位置，她都找得很准。
美咲看着她打开水龙头，仔仔细细洗手。
“你不冷吗？”
“冷。”
“那还碰冰？”
“要用。”
“你知道要用什么？”
橘澪关上水龙头，甩掉指尖的水。
“现在知道。”
美咲本来还想问，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橘澪已经拉开冷冻柜底层的抽屉。冷气扑出来，她眼睫轻轻一颤，手没有缩回去。
她双手捧出一块透明的老冰。冰块对她来说明显偏重，她托起时手腕轻轻颤了一下，手背上的青筋都绷了出来。她还是把冰托稳了。
“小心手。”美咲下意识说。
“嗯。”
橘澪把干毛巾铺在吧台上，冰块放上去。她按着冰的左手冻得发白，指腹稳稳贴住边缘。右手从工具格里翻出单头冰锥时，她的呼吸慢了下来。
她看了冰面一眼，冰锥直落。
“啪。”
清脆的一声裂响，冰砖从中间分开。
美咲坐直了些。
橘澪没有看她。冰锥在她手里短促地起落，几下就把半块冰拆成大小合适的碎块。细碎冰屑崩到她脸颊上，她连眼睛都没眨。
每停一下，她都会很快蜷一下左手，又立刻按回去。她靠这个动作缓一下冻僵的手指。
她趁手指彻底冻僵前，把冰块丢进小盆里备用。
“你确定你不记得？”
“不记得。”
“手倒是很记得。”
橘澪动作停了一瞬。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它比我聪明。”
美咲被这句话噎得差点笑出来。
“那就听它的。”
橘澪点了一下头，先拉开冷柜，取出一只冰过的碟形杯。杯壁结着一层薄霜，在灯下泛着白。
“杯子也要冰？”美咲问。
“要。”
橘澪把杯子放在吧台最顺手的位置，指尖在杯脚上停了一下，确认霜雾还在。
“这杯不加冰。”
说完，她把杯子挪到吧台一侧，杯口正对着自己伸手能碰到的位置。
她从篮子里拿出一颗青柠，先用掌心在吧台上轻轻滚了两下。果皮被压出一点湿亮，清苦的香气先冒了出来。
美咲看见她低头闻了一下。
“坏了？”
“没有。”橘澪拿起小刀，切掉一点顶端，“先闻一下。”
“闻得出来？”
“大概。”
她把青柠从中间切开。刀刃碰到果肉，清亮的酸味立刻散出来。她先把半颗青柠放进手压榨汁器，压出的汁液落进小量杯里。
淡绿色的汁水里混着一点细小果肉。橘澪低头看刻度，液面贴到十五毫升那条线时，她就停住了。多出来的一点还留在榨汁器里。
“为什么这么麻烦？”美咲问，“半颗青柠不就差不多吗？”
“每颗不一样。”
她把量好的青柠汁倒进雪克壶。
“差一点，会很明显。”
美咲看见她没去拿量酒器，眉头刚动，橘澪已经左手抽出白朗姆，右手拿起糖浆瓶。
“等一下。”美咲忍不住开口，“不用量？”
橘澪看向她。
“要量吗？”
“正常来说要。”
橘澪低头看了一眼雪克壶。
“那就量。”
她改用量酒器，把糖浆先量出来。
十毫升。
透明的单糖浆贴着量杯内壁流下去，比青柠汁更慢，也更黏。它落进雪克壶时没有什么声音，只在壶底铺开一层浅亮的痕迹。
“糖就这么点？”
“甜了就不对。”
橘澪把量杯翻过来，等最后一线糖浆落干净。
“一点就够。”
最后是白朗姆。她从酒架上取下一瓶百加得白朗姆，拧开瓶盖时，清爽的酒精气息一下压过青柠的尖酸。橘澪把量杯举稳，倒到四十五毫升，手腕一收，酒线切得很干净。
白朗姆、青柠汁、单糖浆都进了雪克壶。橘澪轻轻晃了一下壶身，感受壶底那点液体的重量。
量完白朗姆时，她扶了一下吧台边缘。
美咲立刻问：“头晕？”
“没有。”
“你刚才扶桌子了。”
橘澪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地板在晃。”
“那就是头晕。”
“不影响。”
美咲看着她发白的嘴唇，手指在桌面上压了压，最后还是没拦。
美咲看着她，心里只剩下一个问题。
她为什么会这些？
橘澪舀入冰块。
她挑了几块刚才凿好的老冰放进去。冰块边缘锋利，落进壶里时撞出低低的脆响。
“冰少了不会不够冷吗？”
“够。”
橘澪扣上壶盖，双手包住壶身。
“这样刚好。”
她把话说到这里就停了。几块冰在壶里轻轻滚了一下，留出一截空腔。
“要开始了。”她说。
“还会提醒客人？”
“怕吵到你。”
这句话说得太认真，美咲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
下一秒，雪克壶在橘澪手中猛地响起来。
冰块撞击金属壶壁，声音干净又密集，壶壁一连串脆响。她把雪克壶在胸前走出一段很短的斜线。每一次推出去，声音都会在壶肩处变脆；每一次收回来，又低低沉回掌心。
她单薄的肩膀随着节奏微微发力。刚才还湿冷得随时会倒下的人，握住壶后立刻变了。
美咲看得出来。她的脸色依旧很差，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每一次发力都从身体深处硬挤出来。她把所有注意力压在手里的壶上。
雪克壶外壁很快蒙上一层白霜。
美咲还以为她会再摇几下，橘澪忽然停了。
最后一声冰块撞击落下，她停手。
一缕黑发从松垮的皮筋里滑下来，挡在眼前。
橘澪皱了皱鼻尖，双手没停，只往上吹了一口气。
头发没完全吹开。
美咲没忍住笑了一声。
橘澪抬眼看她。
“笑什么？”
“没什么。”美咲抬手示意，“继续，你很专业。”
橘澪收回视线。
摇和戛然而止。
她拍开壶盖时，右手轻轻抖了一下。壶盖碰到吧台，发出很小的一声响。
橘澪抿住嘴唇，当作没听见。她把滤冰器扣在壶口，金属弹簧贴住壶沿，手腕压得很低。
淡青色的酒液顺着滤冰器注入冰透的杯中。她直接用滤冰器出酒，几片极小的冰晶被一起带进杯里，薄薄浮在液面上。灯光穿过去，在吧台上晃出一点浅浅的水纹。
成品没有装饰。
只有一只冰冷的杯子，一层细碎冰晶，和几乎透明的青柠色酒液。
橘澪把酒杯放在杯垫上，推到美咲面前。
“请用。”
说完，她从踏板上下来。脚落地的那一刻，刚才吧台后的气势一下收了回去。她踉跄了半步，扶住台角才站稳。
美咲已经站起一点。
“橘澪。”
“没事。”
她答得很快，像早就准备好这句话。随后她站在出口旁，手指攥着袖口，等美咲开口。
美咲捏住杯柄。
“你不用站那么远。”
橘澪没动。
“我身上会滴水。”
“地板已经被你滴过了。”
橘澪想了想，往前挪了半步。
只半步。
她怕再近一点，就会把刚才好不容易摆出来的那点体面弄坏。
美咲低头喝了一口。
青柠的酸先冲上来，下一秒被糖浆压住。白朗姆的烈度干净地往下沉，没有杂味，也没有多余的甜。比例稳得可怕。
美咲把杯子放回杯垫上，久久没有说话。
橘澪的眼神一点点暗下去。
“不好喝吗？”
美咲抬头看她。
少女湿发贴在脸侧，脸色仍然苍白，刚才扎好的低马尾也松散下来。她两只手藏在袖口里，指尖还在发抖。
可那双眼睛紧紧盯着酒杯，里面藏着一点很薄的期待。美咲只要说一句“不行”，她就会立刻缩回雨里。
美咲张了张嘴。
她本来想问你到底是谁。
也想问你为什么会知道吧台底下有踏板，为什么会用店长留下的冰锥，为什么做出来的戴基里跟这家店的味道这么像。
她把这些问题压回去，拿起杯子，又喝了一口。
“……你刚才说，想找工作？”
橘澪怔了一下。
“嗯。”
“能擦桌子？”
“能。”
“能洗杯子？”
“能。”
“能听话？”
橘澪停顿了一下。
“看情况。”
美咲终于笑出来。
“这句倒是挺诚实。”
橘澪看着她的笑，没弄明白这到底算不算通过。她低下头，手指把袖口攥得更紧。
“不合您意的话，我现在就走。刚才的毛巾，我以后还。”
她说完，真的往吧台出口走。
美咲立刻从高脚椅上下来，堵住出口。
“谁说你不合格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