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眠眠醒来的时候，第一感觉是腰疼。
第二感觉是头疼。
第三感觉是，她可能终于被自己不健康的作息报应了。
她盯着头顶灰扑扑的木梁，沉默了很久。
木梁。
不是宿舍天花板。
不是出租屋发霉墙角。
不是她那盏因为便宜所以开灯时会闪三下的台灯。
而是一根看起来很有年代感、很有修仙味、也很有虫蛀风险的木梁。
鹿眠眠缓缓眨了眨眼。
很好。
她没在医院。
也没在自己床上。
她躺在一张硬得像门板的木床上，身上盖着一床薄被，鼻尖还能闻到一股混合了艾草、潮气、劣质熏香以及外门弟子集体宿舍特有脚气味的复杂气息。
鹿眠眠面无表情地翻了个身。
下一刻，她差点被腰间某个硬邦邦的东西硌得原地升天。
“嘶——”
她坐起来，低头一摸，从被窝里摸出一块木牌。
木牌上刻着三个字：
青云宗。
鹿眠眠：“……”
她把木牌翻过去，背面还有三个字：
外门弟子。
鹿眠眠：“…………”
她又在床边摸到一件灰蓝色弟子服，袖口绣着一朵朴素到近乎敷衍的云纹。
旁边的小木桌上摆着一本薄册子。
封皮上写着：
《青云宗外门弟子入门守则》
鹿眠眠盯着那本册子，心里缓缓升起一个不太妙的猜测。
她伸手翻开第一页。
第一条：
外门弟子不得私斗。
第二条：
外门弟子不得偷入内门。
第三条：
外门弟子不得在食堂排队时插队，违者罚抄清心诀十遍。
第四条：
试炼期间，不得擅自挑衅妖兽。
第五条：
试炼期间，更不得擅自挑衅疑似主角之人。
鹿眠眠看到第五条，手一抖。
不是。
等等。
什么叫疑似主角之人？
你们修仙宗门的入门守则为什么已经开始防主角了？
她正想继续往下翻，脑子里忽然像被人拿铜锣狠狠敲了一下。
大量陌生记忆猛地涌进来。
青云宗。
东洲小宗门。
外门弟子。
同名同姓。
鹿眠眠。
父母早亡，灵根普通，修为炼气二层，性格嘴欠，平时仗着自己和某位外门管事有点远得不能再远的亲戚关系，在外门说话略微有些飘。
明日就是青云宗一年一度的外门试炼。
试炼地点：后山灵雾谷。
试炼内容：采集凝露草、躲避低阶妖兽、在规定时间内返回。
听起来非常普通。
如果不是鹿眠眠忽然想起了昨晚熬夜看的那本古早修仙文的话。
那本书叫《凌霄问道》。
男主叫柳扶风。
标准配置。
废柴开局。
父母失踪。
被人看不起。
灵根疑似破损。
实际上体内藏着上古灵兽血契与残破剑骨。
前期忍辱负重，中期一路打脸，后期飞升成仙。
而鹿眠眠这个名字，她也不是第一次见。
昨晚她看到第三章时，还对着屏幕发出过一句发自灵魂的评价：
“这女配是不是有病？男主都低头走路了，她非得上去嘲讽两句干什么？嫌自己活得太完整？”
现在好了。
她成了那个有病女配。
鹿眠眠坐在床上，双手抱头，表情逐渐失去光。
她记得很清楚。
原剧情里，同名炮灰鹿眠眠在外门试炼前，当众嘲笑柳扶风。
大概台词是：
“柳扶风，就你这种废灵根，也配参加试炼？”
“你去了灵雾谷，怕不是给妖兽加餐。”
“我要是你，早就滚出青云宗了。”
古早。
恶毒。
毫无逻辑。
仿佛她不是一个活人，而是一段专门用来激活男主打脸剧情的自动语音包。
然后第二天试炼开始。
柳扶风被她激怒，试炼中爆发潜力。
妖兽暴动。
男主被逼入绝境，体内灵兽血契第一次觉醒。
而鹿眠眠呢？
她因为慌乱之中推了旁人一把，又尖叫着往男主方向跑，成功把自己送进了妖兽冲撞路线。
结局描述非常简短。
短到鹿眠眠当时还吐槽过作者是不是赶着下班。
原文只有一句：
“那外门女弟子尚未来得及惨叫，便被暴动妖兽卷入乱石之中，再无声息。”
再无声息。
很好。
连名字都没有再提。
角色功能明确。
嘲讽男主，激活情绪，推动暴动，完成祭天。
一条龙服务。
鹿眠眠缓缓抬头，看向窗外。
窗外天色昏黄。
夕阳挂在远处山头，青云宗外门弟子宿舍区笼罩在一片非常适合出事的橘红色光里。
她掐指一算。
明天试炼。
原文第三章死亡。
她现在所处的时间点，大概是第一章开局。
换句话说，她的人生余额约等于：
两章。
鹿眠眠深吸一口气。
再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平静地说：
“问题不大。”
隔壁床铺传来一个少女迷迷糊糊的声音：“眠眠，你说什么不大？”
鹿眠眠转头。
那边坐起一个圆脸少女，头发睡得翘起一撮，眼神茫然，怀里还抱着一包半空的灵米饼。
鹿眠眠从原主记忆里扒拉出她的名字。
姜小圆。
外门弟子，炼气二层半。
人生目标朴素但坚定：
考进内门食堂，成为一名光荣的灵厨修士。
姜小圆揉揉眼睛：“你刚才是不是做噩梦了？脸色好吓人。”
鹿眠眠看着她，语气沉重：“小圆。”
姜小圆：“啊？”
鹿眠眠：“如果一个人明天就要死了，她今晚应该做什么？”
姜小圆瞬间清醒，抱紧灵米饼：“谁要死？你欠债了？还是偷吃长老灵鸡被发现了？”
鹿眠眠：“比这个严重。”
姜小圆倒吸一口凉气：“你偷吃掌门灵鸡了？”
鹿眠眠：“……”
很好。
青云宗外门弟子的想象力边界大约就是灵鸡。
鹿眠眠幽幽道：“我怀疑我明天会在试炼里出事。”
姜小圆松了一口气，重新坐回床上：“嗐，试炼当然可能出事啊。去年王师兄摔沟里，前年李师姐被灵蜂追了半个山头，大前年还有人误把泻灵草当凝露草交任务，被长老罚去扫茅房三个月。”
鹿眠眠眼神一亮：“试炼可以请假吗？”
姜小圆震惊地看着她。
仿佛她问的不是请假，而是“掌门之位能不能让我坐两天”。
“当然不行。”姜小圆说，“外门试炼关系到季度考核，缺席要扣贡献点，还会影响年底留宗评定。”
鹿眠眠捕捉到关键词：“季度考核？”
姜小圆点头：“对啊。”
鹿眠眠：“年底留宗评定？”
姜小圆继续点头：“对啊。”
鹿眠眠：“贡献点？”
姜小圆理所当然：“对啊。”
鹿眠眠缓缓闭眼。
她悟了。
修仙界也有绩效。
好消息：她穿越到了仙门。
坏消息：仙门像公司。
更坏的消息：她明天要参加团建式野外试炼，而且按原剧情会死在团建途中。
最坏的消息：这团建还不能请假。
鹿眠眠掀开被子下床，开始在屋里翻东西。
姜小圆看她像一阵风似的翻箱倒柜，吓得灵米饼都不吃了：“你找什么？”
鹿眠眠：“找能救命的东西。”
姜小圆：“你不是一直说外门试炼很简单吗？还说柳扶风那种废灵根去了只会丢人。”
鹿眠眠动作一僵。
很好。
原主已经说过了。
嘲讽进度可能已经完成百分之四十。
鹿眠眠缓缓回头：“我什么时候说的？”
姜小圆认真回忆：“今天中午食堂排队的时候。你说柳扶风不配参加试炼，还说他去了就是给妖兽加菜。”
鹿眠眠眼前一黑。
好。
好得很。
她穿来的时候，嘴欠前置剧情已经加载完毕。
这就像游戏开局发现自己不仅进了困难模式，还发现前号主已经把全地图怪都拉了一遍仇恨。
鹿眠眠坐回床边，双手交叠，表情庄严。
姜小圆小心翼翼：“眠眠，你怎么了？”
鹿眠眠：“我在为自己过去不负责任的发言默哀。”
姜小圆：“你今天中午吃坏东西了？”
鹿眠眠：“不是，是脑子坏过。”
姜小圆：“哦，那问题不大，青云宗脑子坏的挺多。”
鹿眠眠：“……”
这宗门风评好像也不怎么样。
她认真思考了一下目前局势。
第一，明天外门试炼必须去。
第二，原主已经嘲讽过男主柳扶风。
第三，原剧情里她会在妖兽暴动中死亡。
第四，柳扶风是男主，惹不起。
第五，她是炮灰，风吹一下都可能被剧情吹死。
所以，最佳方案是：
明天看见柳扶风，立刻道歉。
真诚道歉。
当众道歉。
最好写成书面道歉，一式三份，男主一份，她一份，青云宗档案室留存一份。
如果能让柳扶风签一个“本人已收到道歉并承诺不因食堂排队嘲讽事件引发后续打脸连锁反应”的确认单，那就更好了。
鹿眠眠越想越觉得可行。
她问姜小圆：“柳扶风住哪边？”
姜小圆警觉：“你还要去嘲讽他？”
鹿眠眠立刻摇头：“不，我去道歉。”
姜小圆更警觉了。
她用一种“你终于被夺舍了吗”的眼神看着鹿眠眠。
“你，道歉？”
鹿眠眠诚恳点头：“对。”
姜小圆迟疑道：“眠眠，你是不是偷吃了什么会让人性情大变的丹药？”
鹿眠眠：“不是。”
姜小圆：“那你是不是被柳扶风下咒了？”
鹿眠眠：“也不是。”
姜小圆：“那你为什么突然想通了？”
鹿眠眠沉默片刻，深沉道：“因为我忽然意识到，做人留一线，试炼好相见。”
姜小圆：“……”
虽然听不懂，但感觉很有道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有几个外门弟子从走廊经过，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传进屋里。
“听说明日试炼，柳扶风也报名了。”
“就他？炼气一层都不稳吧？”
“谁知道呢，他最近总是一个人往后山跑。”
“鹿眠眠中午不是还嘲笑他来着？我看明天有好戏了。”
“她那张嘴迟早惹事。”
鹿眠眠听见最后一句，沉痛地闭了闭眼。
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
原主这张嘴确实迟早惹事。
而且不是迟早，是明早。
姜小圆尴尬地咳了一声：“你别往心里去，他们乱说的。”
鹿眠眠摆摆手：“不，他们说得很客观。”
姜小圆：“……”
鹿眠眠站起身：“不行，我得去找柳扶风。”
姜小圆大惊：“现在？”
鹿眠眠：“对，现在。”
姜小圆赶紧拉住她：“天都快黑了，外门男弟子宿舍那边不让随便去，你去了要被巡夜师兄记名。”
鹿眠眠动作一顿：“记名有什么后果？”
姜小圆：“扣贡献点。”
鹿眠眠：“……”
贡献点，又是贡献点。
这个宗门怎么比她上辈子的公司还爱扣绩效？
鹿眠眠痛苦地坐回去。
“那明天试炼前道歉还来得及吗？”
姜小圆认真想了想：“应该来得及吧。试炼集合前大家都会在山门广场。”
鹿眠眠立刻拿起桌上毛笔。
姜小圆凑过去：“你写什么？”
鹿眠眠一边磨墨，一边严肃开口：
“道歉稿。”
姜小圆：“道歉还要写稿？”
鹿眠眠：“当然。人在紧张时容易胡言乱语。我这张嘴前科累累，必须提前防范。”
她铺开纸，开始写。
第一版：
柳师兄，对不起，我不该说你是废灵根。
鹿眠眠看了看，觉得不够诚恳。
划掉。
第二版：
柳师兄，关于今日午时食堂排队期间本人对你发表的不当言论，现郑重道歉。
不错。
有公文味。
继续。
她笔走龙蛇，越写越顺。
本人鹿眠眠，青云宗外门弟子，因思想认识不足、情绪管理不到位、嘴比脑子快等原因，于今日午时对柳扶风师兄发表了极其不合适的评价。该行为严重违背外门弟子团结友爱精神，也不符合青云宗文明修仙基本准则。
姜小圆看得目瞪口呆。
“眠眠，你这个道歉怎么像执法堂检讨？”
鹿眠眠头也不抬：“效果就是要正式。”
她继续写：
本人深刻认识到，灵根状况不应成为嘲讽他人的依据，修为高低也不能决定一个人的价值。本人愿当面道歉，并承诺在明日试炼中不主动挑衅、不阴阳怪气、不制造误会、不靠近暴动妖兽、不站在高危剧情节点附近。
写到最后一句时，鹿眠眠笔尖顿了顿。
她想了想，又补上一行：
如有违反，欢迎柳师兄当场提醒，本人立即闭嘴。
姜小圆看得肃然起敬。
“眠眠，你真的变了。”
鹿眠眠吹干墨迹：“人总要成长。”
主要是人不成长就死。
她把道歉稿折好，小心放进袖中，又开始检查明日试炼可能用到的东西。
原主穷得很清澈。
储物袋里只有：
下品灵石三块。
低阶止血散半瓶。
凝气符两张。
一把外门统一配发的铁剑。
还有一袋已经有点潮的干粮。
鹿眠眠把这些东西摆在床上，眉头紧皱。
姜小圆安慰她：“其实灵雾谷外围不危险，只要别乱跑就行。”
鹿眠眠抬头：“什么情况下会乱跑？”
姜小圆：“遇到妖兽。”
鹿眠眠：“那不就是危险吗？”
姜小圆：“低阶妖兽一般不伤人。”
鹿眠眠：“一般？”
姜小圆：“嗯。”
鹿眠眠：“我不喜欢这个词。”
在修仙文里，“一般不会出事”约等于“必出大事”。
“外围很安全”约等于“马上暴动”。
“只是普通试炼”约等于“男主机缘觉醒专场”。
鹿眠眠把干粮塞进储物袋，又把止血散放在最容易拿的位置。
姜小圆看她如临大敌，忍不住问：“你明天真的这么怕？”
鹿眠眠想了想，很诚实地点头：“怕。”
姜小圆愣了一下。
她认识的鹿眠眠平时嘴很硬，虽然修为不高，但很爱装。
这还是她第一次听鹿眠眠这么坦然地说怕。
鹿眠眠把铁剑拿起来，发现剑身有点钝。
她叹了口气。
“怕不丢人。”她说，“明知道危险还硬装不怕，那才可能真的变成故事里的笑话。”
姜小圆似懂非懂地点头。
鹿眠眠又认真补充：
“明天你也别乱跑。看见不对劲就找安全地方躲，千万不要喊什么‘我去看看’。”
姜小圆：“为什么？”
鹿眠眠：“这句话很不吉利。”
姜小圆：“那我喊什么？”
鹿眠眠想了想：“喊‘我先后退两步’。”
姜小圆：“……”
听起来很怂。
但莫名安全。
夜色渐深。
宿舍区慢慢安静下来。
姜小圆很快睡着了，怀里还抱着灵米饼袋子，睡梦中嘟囔着“明天试炼回来要吃红烧灵鸡”。
鹿眠眠却睡不着。
她躺在床上，盯着木梁。
穿越这种事，在小说里看着刺激。
真落到自己身上，只觉得离谱。
她没有惊世灵根。
没有神秘师尊。
没有逆天空间。
没有随身老爷爷。
甚至连一个“叮，恭喜宿主绑定系统”的声音都没有。
她只有一张写得很正式的道歉稿，三块下品灵石，一把钝剑，以及一个明天可能会把她卷进去的妖兽暴动剧情。
鹿眠眠翻了个身。
“至少我知道剧情。”
她小声安慰自己。
“知道剧情就能避开。”
“避开柳扶风。”
“避开妖兽。”
“避开高危人群。”
“明天第一要务，活着回来。”
她闭上眼，试图睡觉。
然而刚闭上没多久，床头忽然传来轻微的“咔哒”一声。
鹿眠眠猛地睁眼。
她转头看去。
床头的小木柜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枚玉牌。
玉牌通体灰白，表面有一层淡淡雾光。
它明明刚才还不在这里。
鹿眠眠屏住呼吸，伸手拿起那枚玉牌。
入手冰凉。
下一刻，玉牌表面缓缓浮现一行字。
字迹冷硬，毫无感情。
“炮灰，低价值，可回收。”
鹿眠眠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缓缓坐直。
很好。
她现在确定了。
不是她记错剧情。
不是她疑神疑鬼。
是这个世界真的有东西在给她盖章。
鹿眠眠握着玉牌，露出一个非常礼貌、非常危险、非常不符合炮灰身份的微笑。
“低价值？”
“可回收？”
她轻声说：
“你们修仙界，垃圾分类做得挺超前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