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郎君，天黑了，奴家来伺候你。”
“等等。”
“郎君还有什么事吗？”
洞房花烛夜，摇曳的烛光勾勒着曼妙的青影，空气中弥漫着桃花的香味。一袭喜庆红袍的青年静静的注视着眼前对自己眉目传情的娇艳女子，突然开口道：
“你吃过多少人？”
女子神色一顿，随即恢复平静地娇笑道：
“郎君真爱说笑，奴家哪会吃别人，奴家今晚可是郎君的人呢。”
娇媚入骨的声音无形中勾动欲火，配合空气中弥漫的芳香，任凭任意一个男子都无法拒绝，只是眼前的青年似乎不为所动，他轻轻叹出口气，面色严厉：
“兵临业都，妖溟九幽，燃！”
“啊——！”
随着一声惊叫，女子周身的红帐篷被点亮，通红的火光轰然迸发。
“死道士，你是在找死！”
娇艳的女子在烈火中陡然变成一只只粉红的桃花，一对勾人魂的眼眸顿时化为凄厉的恶鬼模样。
“啊啊啊，老娘今天的好心情全被你破坏了，本来看着你俊俏的面皮上准备快活一阵子再吃掉，谁知道你这么不识相。”
女子以极度憎恶的眼神瞪视着上一刻还亲昵称呼的‘郎君’，同时身上朵朵绽放的桃花蓦然扑灭身上突然引动的火焰。
眨眼间，火焰熄灭，下一秒，女子如同鬼魅一般伸出一对枯枝般的利爪狠狠探向青年的胸膛。
青年神色一凛，果然，那怕凭借出其不意的先下手凭借现在仅有的法力也无法对暴食境的妖产生威胁。
眼看那双如同金铁般的妖爪要刨开自己的腹，青年宛如放弃般的叹息：
“夜蠛，你要看着我死吗？”
桃木化妖的女子一惊，手上的动作顿时一缓，对方还有同伴？
只是瞬间的寂静下并没有任何风吹草动，恼怒的女子以更快速度掏向眼前青年的心脏，将这装腔作势的狗屁道士大快朵颐方消她怒。
只见女子指尖的木质指甲已经触及青年的皮肤，下一刻便要将其开膛破肚。
咔嚓——仿佛树枝被切断的声音响起，伸出手挖向青年的女子愕然的看着前方，一名娇小的少女突兀的出现在她与青年之间。
几乎脸贴脸的少女正以深红色的眼眸打量着她，仅仅停留了一秒，不，只是一瞬，那如同看待蛆虫一般的目光便移开了。
“洛尘，你真是个废物，连这点小事都需要我出手。”
少女清冷且充满不满的声音对着青年说道，仿佛眼前的桃妖不存在一般。
这让女子异常愤怒，不再诧异少女是如何出现，她挥动双手要将青年与少女一起撕碎。
咔嚓声再次传来，剧烈的痛感从手臂蔓延，啪嗒一声如同枯枝坠地的声响，不知何时，女子的手臂早已与身体分离，或许过于利落的切割才让女子刚才没有觉察身体的异样。
反应过来的女子以惊恐的目光看向娇小的少女：
“不可能，不可能有人能这么快切断我的手！”
“聒噪。”
少女轻轻皱眉，女子的身体如同支离破碎般分解，随着啪嗒啪嗒声化作了一地的碎桃木。
一只暴食境的妖就这样死了。
青年扫了一眼地面，随即面向正不满瞪视自己的少女。
少女拥有着端正的五官，绯红色头发披落在肩膀后快要滑落到脚底，因为悬浮在空中才不至于拖地。
那副极为稚嫩的白皙面孔看上去只有十四五岁的模样，一双深红色的双眸泛着幽幽的光芒，但是青年知道少女真实的年纪远比自己大。
少女微微转身，晃动着鲜红色的莲蓬裙，似乎表达着自己的不高兴。
青年摇了摇头，无奈道：
“夜蠛，我打不过她，你总不能看着我死。”
“毕竟我死了，你也无法独活。”
“切，别说得跟殉情一样，要不是你的封印，本妖想活多久活多久。”
2.
“洛清梦，你要去做什么？”
“出山。”
“你准备出去送死吗？”
云雾环绕的巍峨山峰，一名身穿道袍的青年紧皱着眉头，喝止住向山外踏去的女子。
似乎见女子脚步微顿，青年再次说道：
“如今普天之下莫非妖土，道士在天下已无立足之地，出了飘渺山便无法再回来。”
环绕迷雾的仙山、连同青年与女子都在世间若隐若现，外界看不见山中，山中也彻底与外界断联。
而女子自然知道这点，停顿的步伐再次向山外迈去。
女子没有回头，只是答道：
“正因为如此，我才要下山。”隐隐中仿佛感觉祖师爷回来了。
后面一句话，女子没有说出口，因为她自己也不确定，或者说出来也不会存在高兴的人——
毕竟洛家的祖师、万年前原极道宗的最强道君—洛尘才是导致当今妖行天下世道的“罪魁祸首”。
而她，也是“罪道者”的一员而已。
她要向那名为洛尘的祖师问明——
为什么，为什么你要将天地变成这幅模样，为什么要让洛家的后代子孙背负千古骂名，被人冠以“罪道者”称号。
而从小作为“罪道者”的她绝对不会原谅那名“罪魁祸首”，她要找到那个罪人，哪怕被万妖餐食。
尽管不甘心，可或许也只有那个“罪魁祸首”才能了结当今世界人妖之间的因果轮回。
女子在青年不解的目光下脱离仙山的守护，她迈入那片曾经是繁荣人族天地、如今却是酷妖横行妖为刀俎人为鱼肉的人间炼狱。
...........
“风沙茫茫入黄天，尸骨垒垒筑高墙。这就是你想看到的景象吗？”
一袭鲜红色莲蓬裙与血色长发的少女站在枯骨上微微转动着裙摆，嗤笑的语气似乎在嘲弄伏跪的青年。
跪在极道宗的遗址面前，青年的嘴角蠕动，忍不住颤抖，他抬起血泪并流的双眼，死死的盯着如血莲花一般的少女：
“为什么，为什么妖道气运之甚远比从前，为什么封印了作为妖祖的你，世道还会如此？”
“哟，伤心啦，问我啦，可我怎么知道呢？”
夜蠛如同外表一般露出小女孩的俏皮模样，只是站在骸骨上舞动的姿态让青年眼中戾气横生。
“夜蠛，信不信我现在杀了你。”
单脚独立、在尸骸上玩着转圈圈的少女，突然停下动作，一对深红的眸子忽转冰冷，开口道：
“凭你？”
“封印我万年已经是你极限了吧，鼎峰时期不能杀我，风烛残年之际开始说大话了？”
面对少女的不屑，青年面沉如水的脸庞上一对历经风霜如同苍老老者的眼眸微微眯起：
“你可以试试。”
红裙少女微微皱眉，体内与青年联系在一起的生灵之火不停跳动，火势愈发微弱。
似乎最终皱着眉头的少女妥协，她用着冰冷的语气回应道：
“我也不知道什么原因。或许天地偏爱妖，又或许新的妖祖诞生也不一定，封印一个我，未必没有千千万万个我。”说到最后，少女露出残忍的笑容。
3.
古旧的城墙，爬满裂缝的泛黄砖瓦上充斥年久失修的痕迹。但并不代表这是一座空城，里面攒动的人影很好的证明了这点。
“放开我！放开我！阿爹救救我救救我！”
“鹧铭大人，求你放过我儿吧，他还差三岁啊，鹧铭大人！”
一旁是被手下抓捕不断挣扎的三岁小孩，一旁是声泪俱下却不敢有丝毫反抗跪在地上求饶的瘸子。
瘸子不仅瘸手脚，连眼睛耳朵都是少了一半，仿佛就是半个人一般。而身披铠甲的魁梧头领面目上并没有任何表情，同样少去一只眼睛和手臂的他只是淡淡不夹杂任何感情地开口道：
“你是想让他奉献给城主，还是想要这片区域的人种一起献给城主？”
包括瘸子在内，除了不懂事的幼童还在喧闹，周围的人群顿时寂静下来。
瘸子颤抖着双唇，看着挣扎的孩子，掺杂血丝的泪水不禁滑落。
“鹧、鹧铭大人，可，可他还是个孩子啊......”
似乎还抱有一丝幻想，瘸子抱住魁梧头领的大腿，然而冰冷的声音却彻底粉碎了他的希望。
“呼——”仿佛是魁梧男子发出的叹息，又或不是，瘸子被一脚踹开，他得到一句发自心底冰凉的回应——
“城主说今天想吃鲜嫩的。带走。”
不再理会身后大人小孩的嚎哭，面无表情的随从将孩子装上车马，在魁梧男子的带领下向着城中心走去。
没错，这是一座妖城，不需要人们防卫什么外敌，破损的城墙不需要修整，人们只是妖魔豢养的口粮与甜点。
........
“鹧铭，无愧于本城主赐你鹧姓，本城主非常满意。”
一名嘴角满溢着食材汁液的巨鸟，以侧躺的姿势居于富丽堂皇的城主府中心，虽然不太了解人类的审美，不过这珠光宝气的装潢显然让它颇为中意。
“感谢城主的夸奖，鹧铭完全忠诚城主。”
面对堂上装模作样自称本城主，口中还渗透着人血的妖，鹧铭深深低下头。
“不错！不错！咕咕咕咕咕咕——好久没看到你这么懂事的人类了。”
大妖鹧鸪高兴的声音传遍整个城池，没有人感到欣慰，有的只是弥漫的恐惧和不敢表露的憎恨。
往后，每周都有人被带走，碰到食欲好，则是每天。
鹧铭接手上一任管理者，忠诚地为城主献上鲜新的食材并打理着这片城池——妖兽的肉铺。
城主很满意，有时候会宴请他一起品尝。他逐渐越来越靠近这片城池的掌控者。
“鹧铭，听说人族的肉只有壮年和小孩好吃，老了就不好吃了。你说，对吗？”
终于有一天，城主以贪婪的眼神看向了鹧铭，尽管之前备受城主的青睐，可是食材终究是食材，不会在过期的时候被食用。
鹧铭与上一位管理者的下场没有任何区别。
仿佛知道一切的鹧铭没有露出任何恐惧的表情，他恭敬的低下头：
“是的，我的主人。”
“咕咕咕咕咕——很好，很好！不亏是本城主最忠诚地仆人。”
体态肥胖的鹧鸪很满意，它以褒奖的姿态说道：
“放心，在品尝你的肉时，我会像品尝你妻子和父母一样，反复咀嚼，让那份带着忠诚的美味留在口中。”
鹧铭没有再说话，他轻轻提起身旁用来切割食材、散发着寒光的刀具，缓步走向殿堂上的鹧鸪的餐桌前。在鹧鸪满意的目光下举起面向自己的刀刃。
划拉——
4.
呕——
反胃的声音从肚子中传出，接着是餐具摔在地上的清脆声响与女子强烈的责怪声音。
“本小姐说过不吃肉，是谁让你们又送过来的！”
富丽堂皇的宫殿内，摆着陈满‘荤菜’的餐桌旁边，几名仆从装扮的人慌张的低下头，打扫被掀翻的食材，同时小心翼翼的侧目打量正在生气的女子。
那是一名美丽得用所有形容美的词汇都无法形容的女子。这是当然的，在凛白妖城，作为雪龙大人的千金，女子的美丽早已众所周知。
或许这么说有些失礼，但女子的美丽不论在妖中，还是那些低劣的食材——肉人，都是无可挑剔的美。即使此刻正在生气，那一举一动亦充满了高贵美丽。
唯一的缺点是，明明身为妖的雪姬公主却非常挑食。不，应该说是从不吃肉，妖族中罕见的素食主义者。
美丽的女子气嘟嘟的鼓着脸颊，额头上的两只白色龙角与仆从那种黝黑生长杂乱的龙角不一样，如玉石般光洁，工整对称。这也更证明了女子拥有极为纯正的、妖之皇族——雪龙王的血统。
“为什么把荤菜送过来，我不吃荤你们是今天才知道吗？”
片刻的沉默，女子寒冷的声音再次传出，那冰霜般苍白的竖瞳下，几名龙仆瑟瑟发抖。
“雪姬，是我让他们送来的。”
一道充满威严的厚重声音从宫殿外传来，几名奴仆如负释重的舒了口气，尽管看不到声音的主人，但他们能想象到，此时一头体态无比巨大的白色巨龙正在宫殿上方盘旋。
妖中皇族，雪龙王雪穹，以身为皇妖为荣誉，很少以人类姿态现身。即使面对自己的女儿雪姬。
雪姬公主原本恼怒的声音顿时变成撒娇与抱怨，走出殿堂，抬头仰望盘旋在天空中那无与伦比雪色身躯：
“父王，人家不想吃人肉，就不吃人肉就不吃人肉。”
如同任性般的少女，让天空中翱翔的雪龙巨大胸腔微微气闷。
“胡闹！身为妖族，不吃血食怎么能茁壮成长，连你幼弟实力都赶上你了，身为本皇的子嗣怎么可以弱不禁风。”
不过雪姬置气般偏过头的模样让高高在上的雪龙王不由得束手无策。
虽然子嗣众多，但仅有眼前的雪姬完美继承雪龙一族血统，体内的潜力甚至超越她的父王——雪龙王，眼前这条无比巨大的白龙。
雪龙王此时有些后悔一开始对女儿的娇生惯养，面对一脸坚决不吃荤的雪姬，他实在没有更好的办法。
或许可以强制性让女儿吃荤，可是那之后女儿的疏离却不是他想看到的。
似乎感觉时间差不多了，偏头置气的少女一转刚才不搭理的态度，浮上天空抱住雪龙的背脊——虽说是抱，但雪龙硕壮的体型让她看上去更像是躺在雪龙背上，少女以撒娇的语气开口：
“父王，人家不想吃肉嘛，人家才不想长得像哥哥姐姐，还有幺弟那么肥胖，有父王在，弱不禁风也没人敢欺负我。”
最经受不住这一套的雪龙王，紧绷着嘴不说话，他怕自己一开口又同意了少女的任性。
显然这是没用的。雪龙王最终无力的叹息道：
“唉，随你吧。”
“哼~哼~”
冥古遗域中，一道戴着面纱的身影在墓林中不断向前滑动，腰部以上纹丝不动的前进方式格外怪异，让身影远远看去有如飘动的鬼魂。
人影以丝滑的动作穿梭在墓碑之间，特定的行动方式下没有惊动任何一位墓主人，不断向内部前进。不久，很快来到墓林中心最大的一道墓碑前，缓缓揭开了面纱。
那是一名相当年轻、可以称得上极美的女子，五官端正，妍丽的面容上拥有着一双纤细勾魂的桃花眼。尽管女子非常美丽，可是脸庞下却隐藏着若有若无、择人而噬的危险气息。
“冥主，妍儿回来了！”
女子在墓碑前跪下双膝，虽然低着头，但一对美目流转，紧紧的盯着墓碑的动静，期盼的眼神仿佛害怕错过一丝可以窥见墓主人的机会。
嘭——一道沉闷的声音响起，被古铭雕刻的漆黑墓碑从中间裂开，宛如一道漆黑的门扉被打开，点点亮光从裂缝中迸出。
一只苍白枯瘦的脚率先踏出坟场，随之是一双骨瘦嶙峋的手，直至整个形销骨立的身影走出墓碑，女子眼里暗藏强烈的痴迷终于忍不住迸发，以不禁泛红的面孔仰望自己的主人。
那是一位涌动着枯败气息的瘦弱男人，瘦弱得可以直接用皮和骨来形容男人的身材。
因为极致的瘦，眼窝深陷，枯黄的头发如同杂草般粘在那毫无营养的头皮上，不仅如此，深陷的眼眶中没有眼珠，仿佛漆黑的无尽深渊，看上去格外诡异，这副模样实在让人无法理解美丽女子狂热爱慕的心情。
“找到缥缈仙山的痕迹了吗？”
声音干哑的从哪枯瘦的喉咙传出，男子静静望着伏跪在地的女子，一对有如黑暗深渊的眼眶中突然点亮，两道赤红摇曳的火焰代替了本该拥有的眼睛。
得到男子的响应，美貌女子露出痴迷的表情缓缓抬起头，深情地凝视那对烈火般的双眸。
阴冥之主，她至高无上的主人，愿意奉献一切乃至追随到死境依然不后悔的爱人。
她不知道自己何时开始如此爱着他，只记得在活着的时候，这名名为洛尘的男子拯救她在炼狱之中，死后她献祭了自己追随着他一同迈入冥古之域。直到现在，她都不曾后悔。
知晓主人询问的目的，女子深情的开口响应：
“冥主，千年了，小妍寻找了千年。它在人间——汤城之西、洛河之东——九重云阙。”
“这样，原来这样，原来它在那里。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平静如水的男子突然露出疯癫的表情，眼眶摇曳的赤炎猛然高涨，仿佛岩浆般逸出，沿着脸颊滑落地面。
像是一位正在笑着哭泣的地狱之主，一位无比疯癫痴狂的地狱之主。
望着这一幕的美丽女子也不禁流出泪水，她在主人感到高兴，也在为主人感到哀伤。因为，主人终于要离开这个鬼地方了，可是这或许也是主人在世间最后的一场大笑。
女子安静的注视着不停狂笑的男子，不知道过了多久，笑声终于平复下来。枯瘦男子以通红的双眸望着那个遥远的方向，他像小孩子一般裂开干瘦至极的嘴：
“走，妍儿，随我去——我的故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