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年前,加泰罗尼王国边境。
和煦的春风悠远而至,卷起大地上的盎然生机。
晴朗的天空下,年幼的少女坐在父亲的肩膀上,感受着伸手就能触碰天空的温暖。
在梦里,少女看见一个身影从滚滚穗浪中走来。她是直着身子走过来的,下半身淹在细细密密的摇晃着的海洋中,雪白肌肤裸露在炽热空气里。
她的眼中是少女难以理解的情感,仿佛就连阳光都被隔绝在她的身影之外。
徒留孤寂。
梦中有父母牵着少女的双手,有父亲亲手为她刻塑的木剑,有母亲为她编织而成的草环。
“你会成为大家所敬仰的圣女……我的孩子。”
“一名伟大的圣剑使,需在心中也持有一柄剑,保护自己所热爱的人们。”
少女听见那一方水土的心跳,它怀抱中的湿润与温热。
母亲的歌谣在耳边吟唱,给予少女翱翔于酣梦之中的翅膀。
命运之钟终将敲响,细碎的时光从指缝间落下,没入一个百年与下一个百年的土壤。
父亲的祝福带来圣女的故事,光辉的天命传唱着英雄的叙事诗,迈步走向那荣耀征程。
“我仍是那个……背负希望的少女。”
少女呢喃着开口,眼前的一切化作碎片,在火光中消逝不见。
……
十年前,加泰罗尼王国边境。
灰暗破败的风息卷起废墟之中的砂砾,裹挟着大地的死寂飞向远方。
血与火点燃了大地中的一切,生命哀嚎不断,到处都是渐熄的火光。
勇者已死,人类终焉已至。
“去……去圣都艾瑟嘉德!去加入魔法学园……活下去!”
“琥珀——!!”
“逃!!!”
猩红军团的铁蹄已如雷鸣战鼓般到来,原本金黄的土地满目疮痍,遍地哀鸿。
人们绝望、人们求饶、人们流尽了眼眶中的血与泪,直至少女带着悲怆与愤怒转身逃走。
消失在这荒野之中。
一切重归寂静。
……
漫长的等待仍在继续。
无数碎片摇曳在漆黑之中,无数画面闪回,又有无数记忆化作碎片离去了。
自始至终,琥珀都平静地见证了一切。
少女来到了魔法学园,成为了一名光荣的圣剑使,得到了属于自己的第一把圣剑。
她学习、成长,认识新的伙伴,与魔族进行战斗。
一年前,霍恩海姆讨伐战……
出击圣剑使182人。
阵亡180人,幸存二人。
……
一切便如同梦幻泡影,在短暂的美好之后便破碎不见。
就连真伪也难以再辨认的回音在远方低吟,在幻灭的梦中步入自己的坟墓。
琥珀……
她不再回答。
琥珀?
她不会回答了。
无论再说什么,寂若死灰的虚无都只余下自己的回声。
这只是一个开始。
这样的日子还将延续下去。
不知道还要走多久,才能找到挽回一切的途径。
不知道还要忍多久,才能重新握住失去的重要之物。
对着不会回应的她,一遍又一遍呢喃着她的名字,直到冬日的寒风吹落了她手中的桂冠。
“我想吃桂花糕……”
“可以为我带三朵秋天的彼岸花吗?”
活下来的少女当然没有恨消失了的少女,那时她什么都不知道,只觉得生者不可同死者计较,失约与否、背叛也罢,一旦有了年限就迟早会过期,再拆封味道也淡得无趣。
而活着的少女更不能恨那个失约了的少女,因为同她说过话的,被她视作珍宝的,自始至终也只是曾经的,那个她以为早已死去的知音。
而怪罪一个陌生人,是很没道理的事情。
于是留给琥珀的,只有漫长的孤独。
一直到某天,医务部新买的彼岸花又死了。她看着土面上横七竖八的枯茎,永不相连的花与叶,忽然觉得连“又死了”这三个字都说得太用力了。
它们只是那样了,和她一样。
只不过是……她忘了。
然后她站起来,推开门。
……
嘎吱作响。身体发出悲鸣般的嘎吱声。
不仅没能为父老乡亲报仇,甚至没能履行圣剑使的职责,这样的自己,或许更适合接受永劫的惩罚。
“睡醒了?”
琥珀在记忆短暂归来时听见的,是极为轻佻的语气。
仿佛看透了内心本就贫瘠的灵魂,不知从何处响起的声音。
“是……也不是,我只想起了一些零碎的东西,更深刻的已经完全回忆不起来了。”
“即使是爸爸妈妈……我也……想不起来了。”
“——好了,不必再说下去了,我都看见了。”
“你那平平无奇的童年,甚至那份甘之如饴的苦涩之心。如此空洞的你,只能捡起他人所不需要的残渣,那些多余的垃圾、丢弃的玩偶、支离破碎的工具和散落的木枝条,用仅有的双手一点点将其编织,最终完成了它。”
“要我说,你觉得这样的一个草环、一把木剑,要如何与小黑那受人敬仰的姿态与同学们万众瞩目的期待相比拟呢?如果这就是你的父母拼命守护的未来……呵呵,真好笑对吧?”
琥珀沉默了,她的记忆破碎,生命也即将抵达尽头。
即使为此愤怒,也完全没有意义了。
不幸、贫穷、自卑、至亲的死去、流离失所。一个孩子用童年的不幸,一点点将其拼凑成为圣女的幻梦。
“——当然,这才配称之为圣女的觉悟啊。”
“不要把简单的事情想得太复杂。该怎么做才好?这种想法本身就没有意义。你现在该思考的是自己想怎么做,就只有这样而已吧?”
“我该怎么做……?”
“你的梦,结束了。”
这是什么意思……?
“恭喜你……琥珀·泽菲尔。”
“你很幸运,比克洛·伊斯缇娜更加幸运。”
“属于圣女的风潮即将到来, 你有99%的可能会死去, 有1%的可能会昂扬, 但是你100%会站在那里, 去尝试把握你此生仅有的机会。”
“——我的意思是,我这个勇者的亡灵要助你一臂之力。”
“我以光辉大灵承认,神允许你的圣女之名!”
是她?!
少女呆滞地坐在床上,走廊上的三人仍旧进行着无营养的对话。
而就在一片炫目的虚无中,周围的一切嘈杂声都黯然远去。
一双熠熠生辉的黄金瞳如灼火点燃虚无,照亮了琥珀眼中的黑暗。